薛令止目不斜视,定定站在一侧。此刻的他连半点伪装也没有,丝毫不认为自己大半夜来到女眷的院子有多么失礼,而这位五小姐也没有半夜偷会外男的慌张。
“不知贵客所来何事?”
五小姐立在门口,像是挡着不让人进来一般。她表情做的很真,好像真的十分意外一般。
这样出乎意料却做作的问题让薛令止略微有些不悦,“这不该问你么?我还想问问五小姐,你约我前来想做什么?”
那张画,那道突兀的墨点,不在就是在告诉自己,今夜前来么。
“若你不愿,我现在就走。”薛令止说罢立即转身,似乎半点流连也无。他这干脆利落的动作将五小姐吓了一跳,连忙开口道,“抱歉,只是慎重一些,请进。”
她垂着眼让开位置,待人进去后,向外扫视一圈,这才将门关上。
这还是薛令止第一次进女子闺房,里面挂着几副画,有长有短,里面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但都能看出是出自这位五小姐之手。一个半人高的瓷坛里也放满了被卷起来的画卷,桌上的画具未收,可见主人时时作画。
只一眼,薛令止就瞧出了些许名堂。相比较画笔的紧致昂贵,这画纸便有些粗糙了。
他将观察到的细节都存入心中,这才不紧不慢地将视线落到这位大着胆子叫自己前来的女子。
若不是他清晰看到了对方的纠结和犹豫,他真要以为这是陈家换了个法子试探自己。
此刻孤男寡女,却半点暧昧也没有,两个人略显沉默地分坐两边。
薛令止沉得住气,还是五小姐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她垂眸低声道:“公子,您带回来的……”
她迅速的抬眼,然后又垂下,“我哥哥,您是在哪救回的他。”
“陈天能?”
五小姐表情僵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对,我二哥。”
“在哪里重要么,现在人回来了不就好?还是说你不愿意让他回来?”
“不是!”五小姐突如其来的激动让薛令止眯了眯眼睛,只听五小姐闷闷道:“我很想他回来,他回来了我很开心。”
当日陈天能回来,她只在后面远远看了一眼,再然后前院后院树着高高的大门,在家主的命令下,不是她想跨过就能跨过的,
“想求公子,能不能让我见阿兄一面?”
她说着就要下跪,薛令止没拦,甚至表情都没变。
他语气淡淡,细听却能分辨出里面的冷漠,“千方百计约我前来是为了这个?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整个人疏离又淡漠,和白日里与对方探讨书画那幅热情的模样截然相反。
五小姐的牙齿无意识的咬住唇瓣,当她尝到那一点血腥味后,她才回神道:“既然公子将二哥带回来,就是有用,如今二哥刚刚归家,孤立无援,我可以帮二哥。”
薛令止笑了,他紧锁着低头跪着的五小姐,“我不喜欢自作聪明之人,你要帮陈天能争权,就不怕我告诉陈天德?”
“若公子要告诉家主我也无力阻拦,但若我能帮到公子一点,哪怕只是填了颗石子,也请公子帮我,我会记得公子恩情。”
五小姐脊背挺直,似乎已经做好了薛令止翻脸的准备。至于此事被捅出去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谁也不知道薛令止会在这停留多久,若是离去,在家主的控制下陈天能能活的下去么,而且……
她还没验证自己的猜测,可若是猜测是真,她就半点也等不得。
一个是家主,一个是二哥。明明陈天德的血缘关系应该更亲近些,却没想自己的妹妹也偏心到了别处。
是该说陈天德这么不得人心,还是说有什么蹊跷?
薛令止不怕这些人有什么小心思,故而他话锋一转道:“那副画,你画的是陈天德?”
五小姐似乎没想到这话题跳转的如此之快,愣了一下便立即答道,“是大哥。”
薛令止闻言,眼神一凛,瞬间念头通达,明白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坐正身体,眯了眯眼睛,答应了五小姐的请求,“想见他,可以。”
陈天能的房间有暗哨盯着,一直监控着陈天能的动作,但有昆行在手,这些在薛令止面前都不是什么难题。
一个大大的斗篷将人遮了个严严实实,薛令止轻笑一声,问道:“你要这样穿着出门?”
“啊?”五小姐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捏着系带的手一顿,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做贼心虚?”
五小姐捏着斗篷的动作一僵,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打扮好像真是此地无银。她将斗篷脱下,换了一件日常又普通的衣裙,随意挽了个寻常的发型,这才开口,“我好了。”
薛令止点了点头,带着五小姐大大方方的从院子走了出去。
五小姐几次想说什么,但看薛令止走的大摇大摆,仿佛完全不怕被发现后,她也壮着胆子,紧紧地跟在薛令止的身后。
一路上无惊无险,当她真跨出那道隔绝内院外院的门槛后,这才有了几分实感。
对她而言难如青天的事情,原来就如此简单么……她攥紧了手,再一次对权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当薛令止的手背再次触碰到木门时,他忽得觉得今夜有些好笑。他成了矜矜业业的接引者,领着两兄妹团聚。
这么一想,他放下手,向后退了一步,眼神示意五小姐,[你来。]
“我?”五小姐指了指自己,抿了抿唇走了过去。一门之隔,追寻三年的问题将要有了答案,她此刻竟然莫名有些害怕。
深吸一口气,她扬起手背敲了敲,声音沉闷,如同鼓声敲击在她心中。
在忐忑的等待中她又敲了一次,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但还是没人开门。
五小姐有些无助的转头看向薛令止,这么晚了,人会不会是睡了?她是听到薛令止的许诺太开心,以至于忘却了时间。
“是不是太晚了?要不,要不改日再来。”五小姐有些退缩,原先鼓起的勇气也丧失了大半。
“再敲。”薛令止表情不变,既然他将人带了过来,哪怕对方此刻已经入睡,也得给他起来。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再去完成五小姐的愿望,另一方面是他有一些迫不及待的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五小姐又试了一次,她本没抱什么希望,甚至在手垂下之后自动侧过身,让出了一片位置。
然而在略显安静的夜晚,任何一点动静都格外清晰。听到了咯吱一声响动,在五小姐毫无准备之时 ,骤然与那张恐怖的脸对上。
晚上,那张遍布疤痕的脸在惨白的月光照射下显得格外的吓人。哪怕她竭力控制,也忍不住后退两步倒抽一口气。
陈天能冷着一张脸,目光在这位深夜扰人清梦的客人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对方那刹那间闪过的惊恐也悉数落入眼中。
随后站在五小姐身后的薛令止走了出来,轻飘飘的看了五小姐一眼,开口道:“有人拜托我,想要见你一面。”
薛令止大大方方的坐在这两位兄妹中间,桌上的蜡烛正燃,床塌的被子叠的整齐,并没有睡过的痕迹。显然对方刚刚在房间内并没有睡觉,那之所以迟迟不来开门……
薛令止压下心里的疑惑,将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兄妹。
五小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来的,她像一块木头,明明有很多想要说的话,想要问的事情,可此刻看到那张脸,在初时的害怕过后,是浓浓的伤心。
三年,整整三年!她甚至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可对方出现了,却成了这副摸样!
她哆嗦着声音唤了声:“阿兄,你还好吗?”
刚问出口,她就想给自己的嘴巴来一巴掌。显而易见,对方过的一点也不好。
她又补充了一句,“是他伤了你?!”
相比较五小姐的激动,陈天能的反应称得上冷淡,他更多的是不解和困惑,似乎并不明白这位妹妹深夜前来的目的。
但出于礼貌,他只点了点头。
五小姐想起那个传闻,转头看向薛令止道:“公子,阿兄他,他真的说不了话了吗。”
薛令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始终视线飘忽不定地陈天能,点了点头,“对,我救他的时候他手筋全断,无法发声,这脸……”
他啧了一声,并未夸大,将他遇见陈天能的惨状如实说出。当然,他在说的时候也不忘观察那两人的反应。
果不其然,五小姐的脸一寸寸的变白,随即狠狠地攥紧了手。
“阿兄你……”五小姐忍不住落泪,她泪眼朦胧地望向那个一脸冷漠的兄长,心疼又猜疑道:“阿兄你忘了我么……”
“还是说你也恨我。”
五小姐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直冷静地陈天能似乎终于看不下去,轻轻地摇了摇头,极其温柔地抹去对方的泪珠。这样简单的动作,对于他而言也极有负担。
薛令止看到这一幕,忽然联想到某人。原本的猜测跑了偏,自己莫不是撞破了不该撞破的关系。
这兄妹二人,关系真的那么简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