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发难与反击

腐鼠

“为什么要恨你?”薛令止适时插嘴。

五小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忙擦去眼泪,正要开口,却被兄长打断。

陈天能深深地看了一眼五小姐,书写道:[我不恨你,是我不够小心。]

他将五小姐口中的恨转移到三年前的山匪袭击案中。

他又写道:[她最爱胡思乱想,麻烦公子将她带过来。]

薛令止不知信没信,但也不再开口。在他眼中这对兄妹秘密颇多,可待他细细挖掘。

真是抽丝剥茧,一层套着一层。

“阿兄,你既然回来,我不会让他鸠占鹊巢,我会帮你把你的东西夺回来。”

哪怕阿兄说不了话,可那疼爱的视线做不了假。她一眼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她的阿兄真的回来了!

[这些事不用你管,我自有打算。]陈天能拧眉,满脸不赞同。

被拒绝在外和不被认可的感受让五小姐心情更加糟糕,她猛地站起来,“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庇护的小孩子了,这三年,我并非什么也不懂。”

眼瞅着这两位要吵起来,或者说五小姐单方面输出。毕竟一个哑巴怎么能说的过口舌健全的人呢?

薛令止开口道:“好了,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完成,时候不早,我先送你回去。”

“我……”敢在哥哥面前顶嘴的五小姐见了薛令止只能讪讪住口。知道自己逗留太久只会给对方带来负担,她不舍的看了阿兄一眼,还是跟着薛令止离开。

“你要怎么帮他。”

薛令止猛不丁的一句让一直陷入沉思的五小姐回神,她微微侧头看向身前那人的背影,对方走的潇洒,似乎完全不怕碰上陈府的下人。

而她呢……她闪过一丝犹豫,想到阿兄的态度,她该说吗?

“为什么你们总喜欢自以为是?”薛令止停了下来,神色沉沉,“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若你们真有本事,怎么会是现在的局面?总要死守着那点别人根本毫不在意的秘密,是觉得很骄傲么?”

在经历这么多事后,薛令止的耐心被消耗的够本,他可以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的对待,但至少这位五小姐的地位还远远不够格。

“我做到了答应你的事,那你呢?”

……

陈天德的发难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薛令止本以为他至少会等到斗茶宴之后,或者等自己离开九江府再动手。可这个被逼到墙角的商人,显然比他预想的更沉不住气,也更狠。

清晨,薛令止正在房里用早膳,昆行推门而入,脸色微沉:“大人,陈天德带着陈家宗族的人去了东跨院,说是要请陈天能交出祖宅地契。”

薛令止手中的筷子顿住,眉头猛地皱起:“现在?”

“一炷香前动的身,此刻应当已经进了东跨院,”昆行顿了顿,“来报的人说,陈天德请了族中最有威望的陈伯庸出面,还带了七八位族老,来势汹汹。”

薛令止放下筷子,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他不能去。至少不能以“辛公子”的身份明目张胆地插手陈家内务。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与陈天德有合作的外地茶商,贸然介入族老议事,只会惹人猜疑。

就算他顶着那不知名势力的名头,那也是和陈天德的交易,并不能操控整个陈家。

可陈天能那个状态,如何应付得了?

“去盯着,”他沉声吩咐,“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昆行领命而去。薛令止在房里踱了几步,终究坐不住,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侧门绕向东跨院。

他到时,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陈家的仆从,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薛令止混在人群中,透过半掩的院门,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陈天能站在廊下,穿着一青色长衫,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紧抿的嘴。

对面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穿褐色锦袍,腰背挺得笔直,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他身后几人,有胖有瘦,有老有中年,穿着各异,但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均是审视怀疑地看着陈天能。

陈天德站在老者身侧,微微侧着身,姿态恭敬,像是个不偏不倚的中间人。

“天能,”陈伯庸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长辈的威压,“你回来了,族里上下都很高兴。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当面说清楚。”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听众足够多:“你手里那份祖宅和茶园的契书,按规矩,应当归家主掌管。你失踪三年,陈家的根子险些落入他人手中,好在没出差错,不然何以面对陈家先祖?这三年族里一直由天德代管。如今你回来了,这契书也该交还回来了。”

陈天能没有说话,面对陈伯庸的逼迫,只是站在那里,纱布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伯庸,看不出情绪。

“怎么,你不愿意?”陈伯庸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多了几分不悦。

“叔父,天能如今说不了话,我想他不是不愿意。”陈天德在一边表面劝和,实际一直在拱火。

陈天能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伏在廊柱上写了几行字,递给陈伯庸。

陈伯庸接过,凑近了看,脸色微变。那纸上写着:[契书是堂堂正正传于我手,为何要交?]

“堂堂正正?历代只有传给家主的,我怎么没听说这东西是传到你手里了?”陈伯庸冷哼一声,心中的怀疑不减反增。

“你既然说是传给了你,有何凭证?”陈伯庸显然不信,甚至对陈天能的身份都起了疑,“这人蒙着脸又不说话,你确定这是天能?别是叫人冒名顶替了!”

还有这一招!

陈天德眼睛亮了亮,若是直接否认了陈天能的身份,岂不是一了百了?反正那个废物也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不是自己说什么是什么?

他这样想着,正打算随波逐流,却不想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我证明他绝对是阿兄,没有半点冒名顶替的可能!”

“小五?!”

“阿蕊?!”

“五小姐?!”

谁也不知道这位本该在后宅呆着的五小姐是如何来到了前院,还扬言证明此人的身份。她站在陈天能面前,双手一张,护着身后的阿兄道:“那些地契和祖宅我能证明!”

小小的人站在一群长辈面前一改往日沉默模样,毫不怯懦,让人隐隐想起五小姐曾经似乎也是这样自信明媚的。

“你们欺负阿兄说不了话,却不想想这是因为什么!”

她扭过头,看着被逼的阿兄,流露出一丝心疼和愤怒,安慰道:“阿兄,我当你的嘴,我替你说!”

“小五,这里没有你的事,还不把她带下去。”

“难道我不是陈家女么,凭什么要下去?”

“你一个要外嫁的女子何来干涉本家事物?天德,你父亲走后,你就是这样管束妹妹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后辈质疑,这不是丢了他的脸么!

“那我不嫁了!”

陈天德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叔父,表弟刚回来,身子还没养好,契书的事不急,可以慢慢商量。”

随即他作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样假意训斥道:“小五,长辈在此,怎能不懂规矩?还不快下去。”

“慢慢商量?”陈伯庸还没开口,他身后一个中年胖子就忍不住了,声音粗嘎,“家主,这可不是小事!祖宅是陈家的脸面,茶园是陈家的根基,怎么能落在一个……”

他看了陈天能一眼,把“外人”两个字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陈天能握着笔的手吹着,微微发紧,却没有动。他到要看看曾经和蔼可亲的族老们到底要露出怎样丑陋的面孔。

另一个瘦高的族老跟着帮腔:“天能啊,不是我们逼你。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也管不了茶园的事。交给家主打理,对大家都好。你放心,该给你的分红,一分都不会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潜台词却刺耳,不就是觉得他是个废人不堪大用,且觉得是个外人么。

若站在陈天德的立场上被维护自然是好的,可他不是陈天德,这些话语便一遍遍的扎着他的心。

五小姐听到这些话,忍不住侧头,忍耐了片刻,压抑不住想要告知真相的心。但她的冲动还没释放就被阿兄打散,因为她看到阿兄坚定地摇了摇头。

陈天能垂下眼,似乎在认真思考。片刻后,他又写了一行字,递给陈伯庸。

陈伯庸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变,将纸条递给旁边的陈天德。陈天德接过来一看,瞳孔微缩。

那纸上写着:[那些不在我手中,若真要拿,便拿钱来买吧。]

“你疯了!”

陈伯庸的目光转向陈天德,将那张纸拍了过去。陈天德接来看过,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暗骂:这个废物,非要玉石俱焚不可?!

[若我将宅子和地契卖了,那些贡品兰茶属于谁还未可知,不知您担不担得起?]

陈伯庸的眉心跳的厉害,一半是被威胁的怒意,一半是利益被损的担忧。他不想自己如此轻易被拿捏,便阴沉着脸道:“天能,你要损害陈家的利益么?”

[可我不是个外人么?]

陈天能的脸被包裹着,只有一张嘴露出淡淡的笑。

笑?这个时候还能笑的出来?!

陈伯庸心梗,更觉得那是明晃晃的讽刺!而其他族老看到陈天能的话,也露出吃了苍蝇般的表情。这威胁显然是奏效的,他们不敢贸然说教,生怕激怒了了陈天能。

万一陈天能给祖宅卖了,那不是叫世人耻笑么!陈天能怎么不死在外面!

“看来不需要我们出手了。”薛令止瞧了一会,看到两方僵持住就知道事情稳了下来。

“就是不知道陈天能写了什么。”离得远,并不能看清纸上的字,但看陈伯庸面色青紫,想来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公子想看么?”昆行低声道。

“不必,先看看结果再说。”

另一边,陈天德的表情变了又变,在心里狠狠诅咒了一番对方。他并不相信陈天能敢将这些东西卖了,他可是把这些看的比命还要重。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可能轻飘飘的将此时带过。

“天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故作不解,“一直以来我都将你当亲弟弟对待,族老也是怕你养伤辛苦。”

陈天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陈伯庸。

陈伯庸沉默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贡品兰茶可是他们陈家翻身改命更进一步的关键,是绝对不能有任何差错的。

“天能,你刚回来,身子还没好,先养着,”陈伯庸的语气软了几分,“契书的事,等斗茶宴过了再说。”

陈伯庸的意思就是族老的意思,眼看着其他人要轻拿轻放了,再说再说,那不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了么,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陈天德心中一沉,他带来贡品兰茶时为了掩盖其特殊性,以陈家先祖的庇佑为由,赋予了那片地特殊性。他本以为这些地会名正言顺,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曾想有一天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知道那地方没什么特殊的,但他却不能说出口。心堵的要死,面上却笑得更加和煦:“既然如此,祖宅既然在你手上,我也不好再插手,斗茶宴是大事,还得麻烦天能好好筹备一番。”

“天能的能力我是最放心的,本就打算将部分生意交给你,就从斗茶宴开始吧。斗茶宴办的好,在那些茶商面前露了脸,后面的路也要好走许多。”

“天能,你能行吧。”

一计不成,他立刻想了新的计谋。不是喜欢抓着那祖宅不放么,那就好好抓着吧。

好似询问,实则已经给好了答案。前面族老还以他能力不够要夺走祖宅,现在他能说不么?

陈天能点了点头。

陈伯庸看了陈天德一眼,又看了看陈天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祖宅那边清静,也适合养伤。天德,你安排一下。”

“叔父放心,我这就安排。”他笑道,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权力被分走。

陈伯庸“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陈天能一眼。那张被纱布遮了大半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伯庸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侄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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