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阴阳隔

腐鼠

送走苏夫人,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有所隐瞒,”薛令止关上门,语气肯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小姐怎会有这么大的恨意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苏夫人太相信自己的推测了,这不该是一个母亲此刻应该有的想法。”

“至于苏小姐的青梅竹马,我想从李玉衡着手会有所突破。”

此刻的大脑有些混乱,错综复杂的人物交织成解不开的结,以死者两人入手,仿佛能牵连起整个中宣府。

关应山眸光沉静,“除了苏夫人,还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这些。”

薛令止抬头:“你是说翠儿?”

关应山点了点头。

……

“两位大人好。”

此时书房内只有关薛二人和垂首站立,惴惴不安的翠儿。

“你可知本官现在叫你来是为何事?”

“应当……应当是问小姐的事。”

“不错,”关应山表情依旧,可声音变得凝重多了,“本官想问问你,你家小姐和赵公子感情如何?”

翠儿似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有些磕绊道:“我家小姐此前只与姑爷见过一面,奴婢也不清楚小姐如何看待姑爷。”

“不清楚,”薛令止适时出声,言语压迫道:“可在苏夫人看来,你家小姐才是杀死赵公子的真凶!”

“什么?!”翠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言语激动道,“不!不可能!夫人怎么会这样想小姐,小姐一定是被害了!一定是!”

关薛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翠儿和苏夫人对此案件的态度天差地别,翠儿又知道什么。

薛令止捕捉到翠儿的激动到外泄的情绪,趁热打铁,继续道:“那你可知道这个人?”

在翠儿疑惑的视线中,他吐出三个字,“李——玉——衡。”

听到“李玉衡”三个字从薛令止口中说出,翠儿浑身剧烈一颤,如若雷劈,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住,不再发一言。

她重新低下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显然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你是不是好奇本官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薛令止步步紧逼,想要击碎翠儿的防备,“方才苏夫人来过。她说,她怀疑你家小姐,是因不愿嫁给赵公子,故而自戕,并牵连了赵公子。”

他在“自戕”二字上下了重音。

“小姐不会。”翠儿咬着牙,却仍在否认。

可这样的态度反而证明了翠儿知道更深的内幕,薛令止语气变得冷峻,反问道:“哦?你为何如此肯定苏小姐不会?”

“据本官所知,苏小姐与那位李玉衡李大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却被家族逼迫嫁入赵府,心中岂能无怨?因爱生恨,绝望之下做出极端之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翠儿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就连苏夫人都这般认为,你觉得其他人会怎样想。”

他凑近了,眼睛不放过翠儿脸上的所有表情,“不论真相究竟如何,你该知道人们更爱听什么样的故事,嗯?”

他能看出翠儿是个忠心的奴仆,可既然这样,她就不能不为她家小姐的名声着想,他牢牢抓住了翠儿的底线,每一句话都敲击在她的神经上。

因而他更添一把火,“翠儿,你对你家小姐忠心,想保全她的名节,这份心,本官明白。”

“但如今,你家小姐死得不明不白,赵公子亦含冤而亡。你既觉得苏小姐是被人杀害,你却因一己之私,隐瞒关键线索,致使真凶逍遥法外,你家小姐在九泉之下,可能瞑目?”

他幽幽道:“她会不会恨你,未能为她伸张冤屈!”

翠儿承受不了这样的巨压,她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

关应山的声音像股温流,即使拉住了翠儿濒临崩溃的心:“翠儿,说出真相,才是对你家小姐最大的忠诚。若她真是被逼无奈,或有冤情,更应大白于天下,而非让她背负着莫须有的污名离去。”

薛令止则是带着最后的通牒:“还是说,你希望本官去找一找那位李大人当面对质,看看他与你家小姐,究竟还有何牵扯?只是到那时,场面恐怕就更难看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翠儿果然承受不住,崩溃的开口道:“不要找李大人,奴婢说,都说……”

在翠儿的口中,原本粗略的梗概变成更加细致的图景。

“小姐……小姐与李大人,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李大人那时家境虽不富裕,但才华出众,待人温和有礼。他与小姐在月下立过誓,待他考取功名,定要三书六礼,风风光光迎娶小姐过门。”

她的眼神陷入回忆:“后来,李大人果然高中进士,还得了上官赏识,留在京城,进了都察院做监察御史。小姐得知后,不知有多欢喜。只是……”

“只是李大人派人捎来口信,说初入官场,根基未稳,需得先立住脚跟,怕委屈了小姐,想再等一两年,再行婚嫁之事。小姐……小姐虽然思念,但也明白李大人的难处,便一直等着。”

说到此处,翠儿的语气变得不解:“可不知怎的,去年年底,老爷和夫人突然就……就和赵家走动得勤快起来,没过多久,就定下了这门亲事。”

“小姐得知后,如同晴天霹雳,她死活不同意,整日以泪洗面,甚至……甚至以死相逼。”

谈及此处,她抬起泪眼,带着一丝怨怼:“小姐也曾偷偷给李大人写过信,可是……可是信送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音。”

“老爷和夫人知道后,更是将小姐看得死死的,还以……以死相逼,说小姐若不嫁,他们便不活了,苏家也就完了……小姐她……她是个孝顺的人,最终……最终还是含泪点了头。”

这里和苏夫人说的一样,只是苏家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舍弃已经做了监察御史的李玉衡,改为选择赵家。

而赵府为什么会同意这门亲事,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古怪,薛令止皱眉道:“你可知苏家出了什么事?”

“不知,”翠儿摇了摇头,“就连小姐也不清楚。”

薛令止出神思索,关应山示意翠儿继续,“那后来呢?”

翠儿的思绪再次被拉回正轨:“自从定亲后,小姐就像变了个人,终日郁郁寡欢,对着窗外出神,奴婢看着,心里难受极了。”

关应山与薛令止静静地听着,仿佛能看到苏小姐的痛苦与无奈,世间大多盲婚哑嫁,女子的婚姻格外难以圆满。

“后来李玉衡可曾再来过?”薛令止追问。

既是心爱的女子出嫁,难道不争上一争,眼看苏小姐嫁为他妇么。今日婚宴也不曾见过这位李大人,是碍于身份不便露面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他知不知道,他的心上人在大婚当日与他阴阳相隔。

翠儿用力点头:“来了!就在婚期前不到半个月,李大人突然来了中宣府!奴婢当时还以为……还以为李大人是来带小姐走的,心里还替小姐高兴。”

“那天晚上,小姐借口去城外观音庙上香还愿,老爷夫人因婚事已定,便允了。奴婢陪着小姐,在庙后的竹林里见到了李大人。他清瘦了许多,风尘仆仆的,见到小姐,眼睛都红了。”

“他们说了好久的话,奴婢远远守着,听不真切。只看到小姐一开始还在哭,后来……后来李大人似乎交给了小姐一样用布包着的小东西,小姐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再后来……李大人好像很激动,抓着小姐的手说了些什么,小姐只是流泪摇头……最后,李大人是独自一人离开的,背影……背影看着很是萧索。”

翠儿回忆起苏知意那时的状态,依旧心有余悸:“小姐回府后,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一样,问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时常摩挲着李大人给曾赠与她的玉佩,默默垂泪。”

“奴婢只当她是伤心过度,毕竟……毕竟李大人来了,却没能改变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语气变得无比坚定,三只合并对天发誓。

“但是两位大人!奴婢可以用性命担保!我家小姐虽然伤心,虽然对婚事不满,但她心地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她绝不会因此就去害人,更不用说……是用这种狠毒的手段去杀害姑爷!小姐她……她认命了啊!”

照翠儿这么说,似乎更加合情合理,但她身份在此,不知赵苏两家有什么样的纠葛,所说的也只是片面。

“翠儿,李玉衡交给苏小姐的那样东西,是什么?现在在何处?”关应山沉声问道。

“奴婢不知,小姐避着人,奴婢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从翠儿的语气态度,她似乎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放缓了神情道:“翠儿,若你家小姐还有什么细节,可要一五一十的告诉本官。”

“此时天色不早,你先下去休息吧。”

翠儿行了礼,收拾好情绪准备离开,又听这位关大人道:“刚刚这一切不要透露给其他人,别人要是问本官问了什么,你就说是寻常问询即可。”

“擦净脸,用帕子敷一敷,不要让人看出异样。”

一条浸了水的帕子被干净的手递过来,翠儿抬眼对上那位关大人温和的脸,她低低嗯了一声,接帕子的手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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