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令止靠在关应山肩头,闭着眼,将开化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陈天德交代的《灵植纪要》下册,到祠堂地下那本已经不翼而飞的邪书。还有那些被圈养的作为血液来源的采茶女……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半分中断但关应山能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腿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那些所谓的贡茶如此脏污,毁人心智,”薛令止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而这些东西,正一篓一篓地送往京城,端上龙案。”
关应山没有说话,只是揽着他肩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关应山,你猜这些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薛令止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猜先帝在位的时候,喝没喝过这种茶?”
关应山的手指微微一顿。
先帝驾崩的那样早,很难说先帝的死和这茶叶有没有关系。
“你怀疑……先帝的死,与这茶有关?”关应山的声音也压低了。
薛令止没有说话。沉默有时,便是答案。
周敏德曾说过孙焕与阉人来往密切,他一开始认为那些阉人是王贤的残党,可站在王贤的立场上,应该没有人比王贤更希望给予他无上权力的先帝活着,又有什么理由去害先帝?
可若是针对皇上……那时谁能知道会兄死弟及,会是皇上登上皇位?
皇上敬重先帝人尽皆知,可若以最阴暗,最不可能的角度去想,这些会不会是皇帝安排的,只为登临帝位。
若是如此,那查出这些的他们又该怎么办,知道的皇室的阴私,他们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他不能不多想,只是之前昆行在,他甚至不敢表现出一丝丝的恐慌。昆行是好用的臂膀,却无力甚至让他忌惮。唯有与他一样的关应山能让他释放出这些惶恐来。
他苦笑道:“这下你我二人真要同生共死了……”
关应山察觉到薛令止身体的颤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给予温柔且坚定的力量。
关应山始终认为将薛令止拽入深潭的是他自己。就连薛令止也曾反复说关应山欠了他,可薛令止知道这不过是他的借口,真正连累旁人的是他自己。
是他想要更近一步主动向皇上请命,更是他不知死活。
“这件事,不能等了,”薛令止已然是下了决心,“我等不了皇上的旨意了。斗茶宴之时,我必须动手。”
关应山:“你想怎么办?”
“陈家必须倒,但倒的方式,由我来定,”薛令止眼中划过一丝冷硬,“我不打算揭露陈家残害女子放血喂养诡树之事。”
关应山一怔:“为什么?那些采茶女的遭遇,足以让陈天赐万劫不复。”
“因为不够快,”薛令止说,“这些东西说出来太骇人听闻,一但被揭露将引起无尽的恐慌,而那些位高权重者对身体的担忧会使整个案子变得复杂,以你我二人的能力不见得推进的下去。”
他微微侧头,“单九江府就会有无尽的麻烦。”
关应山沉默了片刻:“那你想用什么样的名义?”
“贿赂官员,以次充好,以假乱真。”
关应山神情未变,“可是找到了证据?”
“没有真账本还做不出假账本么?”薛令止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谁又能证明这账本是真是假?污蔑别人,想要自证难上加难。一旦把人关了起来,后续是什么结果,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内情你知我知,反正不是冤枉了他们。”
屋里安静了片刻。关应山看着他,目光复杂,却没有立刻接话。
薛令止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怎么?关大人觉得我这个法子不够光明正大?竟然栽赃,太过小人?”
关应山摇了摇头,他的发丝掖到耳后。动作轻柔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想现在是个好时机,将他们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说清楚。
“瞬台,你记不记得在中宣府时,我跟你说过什么?”他问。
薛令止眯了眯眼,他当然记得。那时候关应山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是他们决裂的起点,也是关应山第一次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
之后因为事态紧急半推半就的和好,再没人提过这件事,仿佛不说就不存在一般,但隔阂只是被推选,并没有消失。
自那以后,他自认为已经改了良多,但他本就是投机取巧,不择手段的性子,此刻明明有简单的法子,他不想硬耗。
“我那时候对你说,有违为官之道,本就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关应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释然的往事,“现在想来,那是我不谙世事时的话,也是那时我最伤你的话。”
薛令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在地牢时我一直在想,什么才是为官之道,”关应山垂着眼,语气平静,“清正廉洁、秉公执法,自然是好的。但如果为了守住这个名,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害,让作恶者逍遥法外,这道又有什么意义?”
薛令止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中宣府的事让我明白,有时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救人,为了让坏人伏法,用着手段又如何?”
关应山抬起眼,那双一向清正的眸子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你要做假账本,我不拦你。你想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薛令止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问:“你不怕?”
“怕什么?”
“不怕我用这种手段陷害忠良?”薛令止说这话时带着笑,目光却认真极了。
关应山也笑了,那笑容温和,却坚定:“你不会。”
“这么信我?”
“不是信你,是信我自己,”关应山握住他的手,“信我不会走到那一步,也信你,不会有那一天。”
“我愿做你的刀柄,也想做拴住你的绳。”
薛令止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莫名有些发涩,大概真像关应山说的那样,他该休息了。
“不过,”关应山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些,“假账本的事,我来做。”
薛令止抬起头:“你?”
“你负责盯着陈家那边,账目的事我来,”关应山神情认真,没有半分勉强,“关家世代经商,账目上的门道我比你熟。要做,就做一份看不出破绽的。况且,就算日后有人追查,这份账本从我手里出去的,责任由我来担。”
薛令止皱眉,“你不怕连累了关家?”
“我早已和关家分开,除了这个姓,我已经和关家无甚关系。”
薛令止一惊,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的事?”
关应山脸上不见丝毫阴霾,反而安慰薛令止道:“就在你去开化县的时候。”
中间的过程他没有提,那些冲突不应该让薛令止知道。
他虽不说,但不意味着薛令止感知不到。
“这样也好。”
“起码不会再伤到你的家人。”
薛令止做好打算,便打算开始布置,“得先把五小姐接出来,这是我承诺过陈天能的。”
“你先休息,剩下的我去做。”
关应山压住薛令止的肩膀,长臂一捞将人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榻上。十分认真地将鞋子褪下,放下了帐曼。
“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薛令止被强迫休息,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他很累吗?好像真有点累,他半撑着眼皮,点了点头,“我等你。”
关应山笑了笑,轻轻关上门,转身去了隔壁的书房。他先是派人将五小姐安置好,然后揉了揉眉心道:“将鸿叔秘密请来。”
鸿叔不是关家的人,而是他巧合结识的一位能者。他原本是账房先生,却为主家的贪污和假账背了锅,进了牢房。
出来后无人敢用,险些饿死,飘忽中撞上了关应山的马车,两人就此结识。
他是清楚鸿叔的能力了,能做真账,就能做假账,甚至能将笔笔账目做的挑不出错处。
五小姐的作用也在此处体现。她曾探听过陈天赐与谁交往甚密,给哪位官送过金银,只是具体数字不清楚罢了。
有了五小姐的帮助,那些贿赂的银子有了去处,即使数字不同,那些人难道真敢让人一笔笔查下去?
“多谢鸿叔。”关应山翻看着账本,一时半会还真看不出问题。若不是他现场看着鸿叔是如何无中生有,他也要怀疑这份证据了。
“大人严重了,”鸿叔道:“这账本还需做旧才逼真。”
比如微微泛黄的纸张,不小心晕开的墨迹自己放了许久陈旧的味道。
鸿叔做事严谨,当一个账房先生真是屈才了。
他拿着账本去钻研,关应山对着房内的另一人道:“五小姐,这几天你先在这里住下。”
五小姐没说什么,盈盈一拜,知趣的退了出去。
她知道,一切都将终结,陈天赐总算要自食恶果了!
而已经醒来的薛令止就这么和退出去的五小姐撞了个正着。
两人眼神交汇,无需多言。薛令止轻轻点了点头,便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