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没有想太久。
君不归为什么不在,这个问题可以有无数种答案,但哪一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君不归不在这里,而面前这些拔剑的人,没有一个能拦住他。
但他不能走。
不是走不了,是不能走。
裴厌还在他身后。
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指尖冰凉,指节上那些细小的裂口又渗出了新的血珠。沈弱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方才在石洞里,裴厌捧着那块压扁的糕点递到他面前的样子——冻得通红的手,小心翼翼的眉眼,还有那句“师兄,你饿不饿”。
那时候他还觉得好笑。
现在笑不出来了。
“师兄。”裴厌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点,但沈弱听得出来,那点稳是硬撑出来的,“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沈弱沉默了一瞬。
“哪部分?”他问。
裴厌张了张嘴,好像想说很多,但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杀了仙洲很多人?”
“是。”
“那些宗门——”
“屠了。”沈弱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北荒十三宗,仙洲三宗,一个没留。”
裴厌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并不是害怕。
但那只手没有抽回去。
沈弱感觉到了,裴厌在用力地、拼命地握紧他的手。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一样。
这个认知让沈弱的心口微微疼了一下。
屠衡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手中的乌黑重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符文亮得刺眼,合体期巅峰的灵力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沈席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百年前你血洗北荒,杀我师门三十七口,今日我便用你的血,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重剑已然劈下。
那一剑裹挟着屠衡毕生的修为,剑气化作一道漆黑的弧光,所过之处地面裂开、空气撕裂,连空间都微微扭曲。合体期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将一座小山夷为平地。
沈弱没动。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那道漆黑的剑气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轰然砸在身后的山壁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整座山头都震了一震。
沈弱依然站在原地,蓝袍上连一道褶子都没多出来。
他甚至连归零剑都没有拔。
屠衡的脸色变了。
他是合体期巅峰。放眼整个修真界,能在他的全力一击之下纹丝不动的人,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个人,不仅没动,甚至连灵力都没有外放——他纯粹是靠肉身的反应躲过去的。
这不可能。
百年前的沈席之,修为也不过是大乘初期。百年蛰伏,重伤之躯,修为不倒退就不错了,怎么可能——
“屠长老。”沈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弟子的提问。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百年前的事,我不想解释。解释了你们也不会信。”
他顿了顿,目光从屠衡身上移开,扫过那些拔剑的人,扫过那些作壁上观的人,最后落在裴厌身上。
“但今天,我不想杀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
然后,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什么,人群炸开了锅。
“不想杀人?他说他不想杀人?”
“沈席之说自己不想杀人——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他在放屁!百年前屠了十六个宗门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想杀人?”
“动手!别听他废话!这种魔头留不得——”
杀意像是被风吹旺的火,越烧越烈。更多的宗门加入了围杀的行列——有些是真与沈席之有仇,有些是为了所谓的“正道大义”,有些纯粹是浑水摸鱼、想分一杯羹。
毕竟,百年前围剿沈席之的时候,他身上带着的功法、宝物、丹药,随便拿出一件都够一个小宗门吃上几十年。如今他重伤在身,又暴露了身份,不趁这个机会下手,更待何时?
三百黑甲卫依然沉默。
清霄宗这边,气氛也绷到了极点。
白书眉头紧锁,但他依旧没出声,他不相信师兄会做这等事,但是现在完全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此局他不知何解。
通体漆黑的小蛇静静的趴在他的肩头无声的轻蹭着,像是在安抚什么。
一时间刀光剑影,无数的法阵灵流席卷而来,将天地照成一片炽白。
沈弱轻笑,那笑容和当年如出一辙,从未改变。
四面围敌,归零剑在剑鞘中嗡嗡作响,隐隐有脱鞘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