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确实在抖。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那股从冰缝里涌上来的寒意太过刺骨,连灵力都无法完全抵御。
“冰心莲长在最深处,越往下越冷。”沈弱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握住他的手,十指再次交扣,“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好。”
沈弱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尖啸,冰晶擦过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沈弱身上的蓝光大盛,灵力化作一层薄薄的护罩将两人包裹其中,隔绝了大部分寒意。
下落的过程比裴厌想象的要长。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黑暗越来越浓,寒意越来越重,重到连沈弱释放出的灵力护罩上都开始结霜。裴厌感觉到沈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然后他听见沈弱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被风声吞没了。但裴厌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那句话是——
“师兄会救你。”
裴厌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脚下就踩到了实地。
极寒炼狱。
这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冷。冷到连呼吸都会结成冰,冷到连灵力都会被冻结。裴厌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嘴唇有些发紫,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但他的手很暖。
因为沈弱一直握着。
“冰心莲。”沈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不长在地上,长在虚空里。要用神魂去找。”
他闭上眼睛。
神魂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无声无息地渗入每一寸虚空。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在极寒炼狱里释放神魂,就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冰水里,稍有不慎就会神魂俱灭。
但沈弱做得很从容。
他的神魂太强了,强到连极寒炼狱的寒意都无法将其冻结。那股神魂之力在黑暗中蔓延、扩散、渗透,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细细密密地搜过每一寸空间。
然后他找到了。
在极寒炼狱的最深处,虚空的裂缝中,一朵巴掌大的莲花静静地悬浮着。花瓣是透明的,像是用最纯净的冰雕刻而成,花心处有一缕淡蓝色的光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物的心跳。
冰心莲。
沈弱睁开眼睛,唇角微微上扬。
“找到了。”他说。
他松开裴厌的手,双手结印,神魂之力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探入虚空裂缝,小心翼翼地托住冰心莲的根部。冰心莲微微颤了颤,花心的蓝光骤然亮了几分,像是在抗拒。
沈弱不慌不忙,指尖燃起一缕深蓝色火苗,轻轻点在冰心莲的花瓣上。火与冰相触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白雾弥漫。冰心莲的抗拒消散了,温顺地被那只无形的手从虚空裂缝中托了出来。
莲花落入沈弱掌心的瞬间,整座极寒炼狱都震了一震。
远处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嘶鸣。
裴厌的脸色变了:“师兄——”
“我知道。”沈弱将冰心莲收入袖中,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裴厌从未见过的凝重,“醒了。”
极寒炼狱里沉睡着的东西。
那只五阶空间异兽。
嘶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冰壁上的碎冰簌簌落下。黑暗深处亮起两盏幽绿色的光,像是两盏灯笼,缓缓地、沉重地朝这边移过来。
然后那东西露出了全貌。
太大了。
大到裴厌仰头都看不到它的全貌。通体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都有磨盘那么大,四肢粗壮如山岳,背上生着两排倒刺,每一根都像是一柄巨剑。它的眼睛是幽绿色的,竖瞳,里面没有感情,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杀意。
五阶。
相当于人类修士的大乘期。
而且是在它的主场——极寒炼狱。
沈弱将裴厌拉到身后,归零剑出鞘。剑身上的光华在黑暗中亮得刺眼,像是一道劈开夜幕的闪电。
“裴小崽。”沈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别怕。”
“师兄,你——”
“我说过。”沈弱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个笑。
那个笑让裴厌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戏谑的笑,而是一种他从未在沈弱脸上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露出一点牙齿,眼底的光亮得吓人,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个笑不属于沈弱。
那是沈席之的笑。
“我杀人——杀兽,从来不用第二剑。”
归零剑上忽然浮现出一道猩红色的纹路。
那道纹路像是一条活着的蛇,沿着剑脊蜿蜒而上,所过之处,归零剑幽冷的剑身上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红光。红光越来越盛,越来越浓,最终将整柄剑都染成了猩红色。
那不再是归零剑。
那是断念。
沈弱的气息也在变。蓝袍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的眼睛从墨蓝色变成了深红色,瞳孔中映出那只五阶异兽的倒影,冷静的、残忍的、毫无波澜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
灵压爆发,像是千百座山同时崩塌,又像是整片天空塌了下来。裴厌被那股灵压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冰壁才稳住身形。他睁大眼睛,看着沈弱的背影。
蓝袍、红纹、猩红的剑、翻飞的长发。
那个背影不再是他的师兄。
那是百年前的沈席之。
修真界的第一杀星。
“来。”沈弱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鸣,“让我看看,五阶的畜生,能接我几剑。”
异兽嘶鸣,巨爪踏碎冰层,朝他扑来。
沈弱没有躲。
他迎了上去。
一剑。
只有一剑。
猩红的剑光划过黑暗,像是撕开夜幕的黎明,又像是地狱深处窜出的业火。剑光所过之处,空间崩塌,冰层碎裂,连极寒炼狱万年不化的寒意都被这一剑斩出了一道裂缝。
异兽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从眉心到尾部,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最终——
轰然裂成两半。
巨大的尸体砸在冰面上,震得整座极寒炼狱都在颤抖。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在冰面上蔓延开来,像是一条条扭曲的河流。
沈弱站在尸体前,归零剑——不,断念——上的红光缓缓褪去,重新变回那柄幽冷的剑。他的眼睛也慢慢恢复了墨蓝色,嘴角的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的身体晃了晃。
裴厌冲上去扶住他。
“师兄!”
沈弱靠在他身上,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大乘期修士该有的重量,轻得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没事。”沈弱的声音很轻,气息有些紊乱,“老毛病了。”
“你的伤——”
“不碍事。”沈弱挣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从袖中取出冰心莲,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上扬,“拿到了。”
他的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裴厌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师兄——不,沈席之——为了这朵花,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大到连他这样一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人,都觉得心疼。
沈弱将冰心莲收好,抬头看向黑暗的深处。他的目光穿过崩塌的冰层、碎裂的空间,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君不归。”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你的虫子该收回去了。”
百丈之外,青鬼僵在原地。
他的手里握着一枚碎裂的玉简——那是君不归给他的“监视令”,可以屏蔽自身气息,让他不被发现。但那枚玉简在沈弱出剑的那一刻就碎了,碎成了粉末。
不是因为被剑风波及。
是被沈弱的神魂之力震碎的。
青鬼低头看着手里的粉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朝着沈弱所在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不是为了表示敬意。
是为了表示——
恐惧。
他转身,化作黑雾,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极寒炼狱。
——
高台上,君不归指尖敲击青玉把手的动作停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寒渊秘境的方向。纤长的睫毛垂落一片阴影,唇角依然带笑,但那笑意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真的很意思。”
他放下青玉把手,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垂落,露出修长白皙的手指。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艺术品。
但那双手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