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沈弱偏过头,躲开了程斩玥的手指。动作不算大,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种拒绝的意思很明确,像一扇门没有砰地关上,只是轻轻地、不容置疑地合拢了。
程斩玥的手指悬在半空,保持那个姿势很久,才慢慢地收回来。
“你知道。”他说。
沈弱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唇那道结痂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绷紧了,渗出一点很淡的血色。
他抿唇的时候有一种很孩子气的固执,和他那张清冷的脸不太搭,但正是这种不搭,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柄被擦拭得很干净、陈列在架子上供人观赏的剑。
程斩玥盯着那个抿紧的弧度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拇指抵住沈弱的下唇,轻轻往下压了一点。
“别咬。”他说,“伤口会裂开。”
沈弱僵住了。他真的越来越看不懂程斩玥了,他发现他师兄真的有病,病的还不轻。只是他还不知道病因。
半晌。
“为什么?”程斩玥再问。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那种轻已经变了味道。不是温柔的轻,是一种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整个天地都屏住呼吸的那种轻。
沈弱偏过头,用沉默作答。
程斩玥没有给他沉默的权利。
他捏住沈弱的下巴,把那颗偏过去的头颅扳回来,动作说不上粗暴,但那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感透过指尖的力道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问你话。”程斩玥说。
沈弱的下巴被他捏着,被迫抬起脸对着他的方向。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没有聚焦,但依然很好看,像两枚被雾锁住的月亮,朦朦胧胧的,让人想伸手把那层雾拨开,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因为你不够好?”程斩玥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他不珍惜你,是这意思吗?”
沈弱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像蝴蝶煽动翅膀,像水面荡开涟漪,像春天最后一瓣樱花从枝头坠落。
程斩玥捕捉到了这一下。
“沈席之。”他叫他的名字,三个字被他含在舌尖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带着一种缠绵的、几乎称得上爱怜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会有多少人想杀了你?”
沈弱没有说话。
“不够好。”程斩玥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怎么也尝不够这其中的滋味,“你沈席之当然不够好。”
他的情绪终于开始剥落了。
那一层一层的壳,冷静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在这一刻像墙皮一样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沈弱的下巴滑到颈侧,指腹贴着那根细弱的动脉,感受着皮肤下血液的流速。那频率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被掐着喉咙的人应该有的。
“他不要你。”程斩玥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叹息,“但他把你弄坏了,然后才不要你了。你身上的这些伤,这些疤,你的眼睛,你为他丢了的这一切,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沈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程斩玥感觉到了,他压在那里的手指接收到了那一下滚动,像是接收到了一个被无声吞咽下去的哽咽。
“我没有……”沈弱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为他丢了什么。”
“你的眼睛。”程斩玥说。
沈弱摇了摇头,动作很慢,那颗头颅在枕头上轻轻转动,像是一种无声的否认。
“是我自己的选择。”他说。
程斩玥的手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轻的,不是冷的,不是带着裂痕的。是一种温热的、近乎于痛苦的、像被人从胸口活生生剜走一块肉之后露出的那种笑。
“沈席之,”他说,“你真的很笨,你知道吗?”
沈弱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程斩玥没有给他机会。
程斩玥的手从沈弱的颈侧滑到后颈,五指张开,像一把扇子一样扣住那片薄薄的皮肤。他用力,把沈弱从枕头上整个拎了起来。
沈弱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那双没有焦距的灰眸本能地寻找着什么可以支撑的点,但什么也找不到。
他的双手下意识抬起来,却没有去推程斩玥,而是悬在两个人之间,像两只迷路的蝴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你连反抗都不会了吗?”程斩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震动,“他把你教成这样,连被人欺负都不吭声了?”
他的拇指压在沈弱的喉结上,指腹感受着那块软骨在吞咽时滚动。
沈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挣扎,那双手只是在虚空中微微颤抖着,指尖泛着病态的白。
“说话。”程斩玥收紧了一点手指,不是真的掐下去的那种紧,而是一种暧昧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力道,像是在丈量这个人还能承受多少,“你不是很能说吗?当年你跟我顶嘴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沈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下唇那道结痂的伤口的裂开了,一缕很细的血线顺着他的唇纹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最终落在程斩玥的手背上。那滴血是温热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程斩玥……”沈弱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像一面被砸碎的鼓被人勉强拼凑起来,敲出的每一个音都是碎的,“你够了。”
“不够。”程斩玥说,他把沈弱拉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呼吸交缠,近到他能看清沈弱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远远不够。你知道吗沈席之,我每次看到你,都想把你拆开看看,看看你里面到底还剩下什么。”
他把沈弱按在床头的墙上,动作不算粗暴,但那种掌控力像是无形的枷锁,把沈弱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弱的后背撞上墙壁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闷哼了一声,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类似于痛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