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光影晦涩, 一帘又一帘的雨飘落下来,填补水洼,像盘绕在这座城的丝线, 将她们缠在一起。
没有人示弱, 先移开视线。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名叫嘉欣的女孩, 她抛掉童羡初的伞, 跑进楼里来, 跟祈随安鞠了鞠躬,拘谨着说了声“谢谢”, 然后说,
“我姨妈准备带我妈妈去勒港新开的那家精神病院了, 我就是, 就是想来跟你说声, 谢谢。还有……对不起,我骗了你。”
祈随安帮她擦被淋得很湿的额头, 把自己刚拿下来的伞给了她, 声线温和, “下次不要再骗别人了。”
嘉欣点头, 牢牢攥着名片, 离开之前,看了一眼停在楼外的童羡初,嘴里也还是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谢谢”, 却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们一会。
似乎是觉得奇怪,但也紧抿着唇不敢说, 很快便举着伞,踏着溅开的雨水跑开了。
哒, 哒,哒……
沾着水的脚步声越踏越远,像鼓点。
童羡初举着湿漉漉的黑伞,没有一点被偷听到的窘态,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画上的女人很漂亮,拿到之后,不要随随便便几万块就卖掉——”祈随安笑着,没有回避童羡初直勾勾的视线,“大概就是从这里。”
她故意开始复述她的话。
而童羡初却没有露出分毫被拆穿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慢悠悠地撑着伞,往她这边走过来,“那你肯定也听到,我说你是个傻子了?”
祈随安不恼。
她站在楼檐下,注视着童羡初朝她走过来,眉眼还带笑,“我还是头一次听人说我是个傻子。”
童羡初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抬起伞面,“那一般人都说你什么?”
“好人,好学生,坏人,空心人,菩萨,好医生……”祈随安一一细数。
“是谁说的坏人?”童羡初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讨厌我的病人,讨厌我的来访者,讨厌我的同学……讨厌我的很多人。”
“惹人生厌也是一种本事。”
童羡初惯用的语气,理所应当。
祈随安没有否认这种说法。
不过仔细想想。
傻子。
还真鲜少有人用这种词性的词语形容她,于是又问,“所以童小姐说我是个傻子?”
雨水从黑色伞面上滚落下来,像一串串水做的细密锁链。
童羡初抬起狭长的眼,透过锁链望她还绑着纱布的手掌,刚刚这只手握着一把黑伞,现在空空如也,
“你这么喜欢送伞,不是傻子是什么?”
祈随安也跟着低头。
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下,“其实我只送过两把伞。”
“真的?”
“当然真的。”
祈随安声音里含着笑意,尤其诚恳地说,“到勒港之后,只送过两把。”
童羡初狭长的眼尾微微眯起来,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刺她,意思不言而喻——所以是之前送过很多把了?
“行善积德总归是好事。”祈随安这么说着,语气像是给自己随随便便找了个理由,然后又很有礼貌地笑,“童小姐愿意借点伞给我撑吗?”
童羡初轻巧地往上抬了抬伞面,同时也抬了抬眉,大概是表示不同意的意思。
祈随安只能无奈地站在楼里,看着自己送出去的伞,却被女人举在手里不肯借给自己撑。
“谁让你要借出去的。”童羡初大概察觉到她的无奈,不过却被这种无奈取悦到,于是大发慈悲地伸了一点伞面过来,“你之前不在勒港?”
“不在。”祈随安顺势钻进童羡初的伞下,往上握住一点伞柄,隔那双皮革手套五公分左右的距离,很得体地说,“我来吧。”
童羡初也没和她争到底谁来撑伞这个问题,温缓缓松开了伞柄,皮革手套擦过她的尾指,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沾了水痕,有些凉。
祈随安将伞柄微微挪动了些,掌心握住刚刚童羡初握过的位置,残余的体温,混杂着雨水的气息,填入她的掌心沟壑。
她们开始往路边打车的地方走。然后她听见童羡初问,“那你之前是在哪里?”
祈随安回忆了一下,“南梧,南澳,南广,槟城,清迈……还有一些停留不是很久的地方,我记不清了。”
“你很喜欢搬家?”
“算是吧。”
“为什么?”
祈随安这次没有太快回答,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她知道,童羡初还是在看着她,观察她,并且试图剥开她。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会腻。”
最终,她这样说,一种很惯常的,她用来敷衍人时的温和语气。然后又顺势转移话题,“那童小姐呢?童小姐是从哪里过来的?”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敷衍,童羡初没有再追问,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澳都。”
祈随安点点头,“离这里不远。”
“祈医生没去过澳都?”
“以前没去过,现在也暂时还没有去那里的打算。童小姐呢?打算什么时候回澳都?”
她这样问,很像是催童羡初尽快完成与她的交易,然后回到澳都,不要再来勒港,不要再来试图剥开她。
说实话,她不是没有遇见过童羡初这样的人,对她产生好奇,要剥开她,要拽住她的人。大部分时候,她都不太在意对方到底想做什么,也不太在意对方到底从她这里拿走了什么。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空的,没有人能从她这里拿走什么。
可童羡初这个人太不一样。她从天而降,捉摸不定,以至于她本能地觉得自己把握不住。
这么想着。
一滴雨砸落在她手上,她的思绪被拽出来,然后就看见童羡初正在望着她。
于是祈随安笑着解释,
“我只是希望能够在童小姐离开之前,尽职尽责,完成我们的交易。”
她说的是实话,也够诚恳。既想尽快结束,也想尽职尽责。
“放心吧。”
童羡初盯了她一会,仿佛看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良久,慢悠悠地将视线收回来,说,
“我会让你尽职尽责的。”
-
到了警局,雨变小了。
之前给她们做笔录的那个警察,再次跟她们做了回访,说明了抢劫犯的情况——
勒港本就人口不多,又地处热带,似乎和阳光普照有关,本地很少有精神病患者。于是原本没有精神病院,只有一家在开在旧霞镇的精神疾病卫生诊所,容纳了整座小城的精神疾病者。
在这个背景下,诊所遥远,且设备和医资都不够齐全,很多精神疾病患者在那边得不到有效治疗,而嘉欣妈妈这样的严重精神疾病,也难以收院治疗,于是嘉欣和她姨妈也只能向外寻求可收治的医院,这就造成费用昂贵、交通不便以及照看不到的问题。而在这间诊所入院的病人,平时难以管控,动不动就会有逃院者。
观音诞那天的抢劫犯,就是其中一个。也正如祈随安当时所猜想,这个犯人对心理医生、精神科医生……以及一系列从业人员,即使是在正常状态下也拥有非同一般的仇恨和敌意。
但目前无法判定他作案时到底处不处于犯病状态,持械抢劫是重罪,更何况是“自制武器”,经过她们两个的伤情确认,他还是有极大几率会面临牢狱之灾。
得到这个结果,祈随安并不意外。
而给她们讲述完所有后续之后,警察又一脸疑惑地问她,“你当时怎么可以断定他对心理医生有敌意?”
听到这个问题,童羡初也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
祈随安喝了口茶,双手在桌前合十,“我无法断定。”
“无法断定?”警察有些惊诧。
童羡初挑了下眉,似是知道这个结果似的,完全不惊讶。
“我之前遇到的大部分患者对医生这个身份都很敏感,不一定是仇恨,也有可能是别的情感。”祈随安维持着嘴角的微笑,
“但情急之下,有任何一点可能性都可以试一下,不是吗?”
“说是这么说,这方面我肯定没你们专家了解,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得小心为上。”给她们做笔录的警察看了她们两眼,苦口婆心的口吻,“就算感情再好,也不要轻易学电影里那套。”
感情……好?
祈随安嘴角微笑僵了一秒,看向童羡初,发现对方正端着茶十分优雅地抿了一口,并没有否认的意思。
也只能轻咳两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最后,警察提醒她们保持电话畅通,又不太经意地提起一句——来自澳都的一位女富豪,在勒港投资开了家私立制度的慈善性质精神病院,以后这种情况应该会减少。
看来这就是嘉欣今天说的,那家新开的精神病院。
从警局出来,这场台风前的细雨还没完全停,像是带着缱绻情意,稀稀落落地飘在空气中。
分开之前。
童羡初攥着伞柄,打开出租车的车门,突然停住脚步,回头,伞柄上的水淌在鞋尖,突然喊住了祈随安,“要一起去看看吗?那间精神病院?”
祈随安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童羡初也会对一间新开的精神病院感兴趣。想了想,倒是没拒绝,带着一身雨水气息,上了车。
今天的道路似乎格外泥泞,风也变大了,出租车里飘着潮润的气息。
上车之后。
童羡初始终没有说话,眼睫毛微微垂着,盖住那双眼,静静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皮革手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祈随安觉得有点不对。
但显然,童羡初应该不是为了这间精神病院而突然伤神。
那是为了什么?
但还没等她瞥见这件事的边角料,出租车就已经开到了,这间开在近郊处的精神病院。
近郊靠山,原来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但大概是因为今天开业的关系,门口铺了红毯,竖起了台,整整齐齐摆了几排软椅,人还不少,人头熙熙攘攘地,在里面攒动。
出租车还没找到位置停车。
就能听到台上有人在讲话,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澳都和勒港这边常见的口音,依稀间,能听到几个名字。
出租车转着圈,找了个末尾的位置停下来。
“嘭”——
祈随安打开车门,下了车。
远远望过去,能看到那鲜红的台面上,印着一行大字——勒港安心精神康复中心开业仪式。以及,在开业仪式下面,还拉着一个横幅,上面也写着一行大字——
感谢叶美玲女士莅临现场指导。
叶美玲?
有点眼熟。
祈随安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还在思索着,就听见一声喇叭声——
她回头。
才发现,童羡初根本没有下车。
隔着一层飘着雨雾的玻璃,她能看到,童羡初静静坐在车里,微微低着头,浓密的卷发披散下来,挡住大半张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但能看到,童羡初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那把伞的伞柄。
这时,喇叭声又响了。
是司机催促的声音,而童羡初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一动不动。
风开始越刮越大了,刮在脸上像刮面刀似的。
祈随安不得不再次打开车门上车。
等她坐上车。
一直仿佛陷入静止状态的童羡初,终于有了动作,微微抬起了头,不是看她,不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不下车。
而是隔着前窗玻璃,眺望着台上的人,短暂的几秒钟,像是经历了一百个世纪的落幕和尾声。接着,没由来地笑了一声,然后轻启红唇,吐出两个字,“走吧。”
祈随安跟司机说先随便开。
然后又看向童羡初。
童羡初却始终不看她。
于是,从侧面的角度,她只能看见她遮住眼睑的睫毛,似是刚刚沾了些水,显得越发浓密,在眼周投下一片朦胧的影。
直到车子开离精神病院的位置范围。
童羡初这才像是终于才察觉到她的视线似的,稍微放松了脊背,撩开自己被雨丝飘得有些濡湿的头发,敞着清晰的半张脸,“你看着我做什么?”
当然是觉得你不对劲。
但祈随安没有这么说。
她只是多看了童羡初几眼,就缓缓移开视线,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难堪的一面,每一道疤揭开都是扯断了筋还连着骨。她平时已经看得已经够多了,不是非有必要去窥探别人的伤疤。
她没有主动开口,车内就安静了下来,在近郊处打着转,如同两个人彼此试探又警觉的姿态。
祈随安始终维持着安静,不问她们这时要去哪里,也不问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主动提分开,只是任由着一辆被台风天催动着的出租车,带她们去不知目的地的地方。
直到,她看到车窗外飘过一家摆着烟的报刊亭,突然想起自己烟盒空了,于是喊了停车——
自顾自地下了车。
跑到报刊亭,给自己买了包烟,买了点零嘴,然后突然又瞥到报纸上有报道新开的精神病院的事,看着报纸上熟悉的“叶美玲”三个字,她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眼熟——
不久之前的一个夜晚,她在报刊亭没买到自己的烟,却看到一份报纸,那上面印着某家私家医院大亨高调登报筹办寿礼的新闻,那个大亨的姓名,似乎就是叶美玲。以及,就在那个新闻的下面,还印着另外一个新闻——
Iris的葬礼。
不至于是巧合。那就是人为了?
祈随安嘴里含着烟,还没来得及点燃,听到一声关门响,于是有些讶异地回头去望——
是童羡初下了车,举着那把黑伞,背对着来去匆匆的人影,车影,隔着飘渺的雨丝,影影绰绰地,望着她。
祈随安拿下嘴里含着的烟,走过去。
“那个出租车司机走了,嫌我们两个太烦,动不动就下车,也不说目的地是哪里。”童羡初的声音飘过来,听不出是什么语气,黑色风衣衣角被风吹得鼓起来。
祈随安走到了伞下,停在她面前,带着习惯性的笑,把自己刚刚从报刊亭买来的零嘴递给她,“我猜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吃甜食。”
童羡初不说话,也不接,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这些零嘴。
祈随安维持着嘴角的微笑,
“算不上什么贵东西,买烟的时候顺便买的,都是些本地的小孩用零花钱买得到的,口香糖,好丽友,健达……之类的。”
和上次抛颗喜糖给她的行为如出一辙,也和在观音诞那天遇到嘉欣的行为有些类似。
很随意,只是看到了,想起来了,就做了。没有怜悯,算不上安慰,更不是为了挖掘对方的故事。
而童羡初给她的反应,也和上次很像。
接过她手中拎着的,湿漉漉的塑料袋,目光上移,盯了她一会,然后忽然笑了,
“祈医生也是这么哄前女友的吗?”
这个时候莫名其妙提起前女友,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
但祈随安并不在乎对方话中带刺,维持着温和的耐心,“不是。通常她会选择踩我的烟,或者用砖头砸烂我的窗户。”
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也不提问。
似乎是她这样的回答太过真诚,反而显得有些无辜。以至于童羡初忽然又笑了,眉眼湿漉,那种熟悉的,要勾住人喉咙把人勾过去的笑。
等笑完了,又悠悠地喊一声,
“祈医生。”
“嗯?”祈随安准备点烟。
“第二件事,你要听一听吗?”雨变小了,风刮得巨大无比,女人的声线悬在其中,带出来的信息有些出人意料。
“哒”地一声——
——火机拨开,火舌跳了出来。
隔着一跳出来就几乎要被熄灭的火光。祈随安看到童羡初被雨水沾湿的眼,看到童羡初注视着她,跟她说,“半个月后,跟我去澳都,毁掉我养母的寿礼。”
——火舌灭了。
烟点燃了,一缕轻飘飘的烟飘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联在了一起。
祈随安捻着烟蒂,眯了眯眼,在燃着的火星子里思考了大概半分钟。
给出的第一句话是,“毁掉寿礼?我们要怎么做?”
她这样说,烟雾也从口腔中飘了出来,让人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
童羡初有些意外。
她没能意料到,这是祈随安听到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不是问为什么,而是问怎么做。
就像无论做什么事,她都可以接纳,并且包容这一切。
搭档。同谋。共犯。
烟雾在她们中间逐渐弥散,祈随安清晰的眉眼再次敞出来,似乎带着笑意。
“什么也不用做。”童羡初强迫自己抽出思绪,语气极为轻慢地说,“我只要出现在那里,就够了。”
话落。
祈随安明白,这句话的前提是——
她的养母几个月前就开始高调筹备寿礼,以慈善捐款的形式,邀请无数名流贵客,场所公开,不设门槛,欢迎各类社会人士来参与,海纳百川的心胸,却唯独不希望童羡初出现在那里。
可祈随安之前听童羡初提起养母时的语气……如果说是怨恨,也不能完全这样概括。说是爱,更算不上。
她们关系到底是好是坏?到底是怨恨还是一种极为复杂的亲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说清楚。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陪你去?
——祈随安本来想这样问。
可她望着童羡初沾着雨水的眼,忽然之间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如果,她想如果童羡初一定要出现在一场并不希望她出现的寿礼中。如果那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欢迎她出现。如果她明明知道,去了也不一定得到自己想要的好结果。
如果她回勒港给自己办葬礼,一定要听那么多人对她讲悼词,却还是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听的。如果关于她的新闻,一定要登在叶美玲的名字下。如果叶美玲来了勒港,没有联系她,没有见她,没有告知她……
如果基于以上这些,或者更多,童羡初还是一定要去。
祈随安想不出更多如果。于是这个问句,到了嘴边,也就变成一个极为松弛的笑,
“那你会负责我来回车费吗?搭档。”
听到她的问题,或者说是答案。童羡初笑了,微微抬了抬伞面,被浸湿的眉眼在弥散的烟雾里变得朦胧,似一张网,
“当然了。”
搭档。
-
雨渐渐停了,但风却变大了,刮得道路两旁的油棕树东倒西歪。
是台风真的要来了。
她们不得不再打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从近郊开到南区熟悉的道路,黎生生的事又再次出现在了祈随安头疼的范畴之中。
她问童羡初,“黎生生现在一个人?”
“我看护的人在陪着她,有什么事情会联系我。”童羡初看了一眼时间,“而且你诊所那位护理师,现在应该也还在。”
祈随安点点头,没说话。
童羡初突然提起,“其实你不是非有这个必要,一定要对她的所有负责。”
“我没有非要对她负责。”
祈随安否认她的说法,“但她和她父亲的关系的确不是很好,某种程度上,辜嘉宁也没有说错,有可能回到她父亲身边,反而会加重她的病情。”
“为什么这次不像前两次那样,直接把她送回去?”童羡初直截了当地问。
祈随安久久没有回答。
其实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被她“背叛”两次,十八岁的黎生生,还是在可以出逃的时候,选择回来找她。
黎生生跟她说,觉得待在她身边很舒服。但她不明白这种说法的依据。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安静了一会,祈随安没有回答童羡初的问题,而是眯着眼,主动提起一件事,“第一次碰到她的时候,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跟我说她叫黎生生。”
停了半晌,笑了一下,又补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生生不息的生生。”
童羡初昂了昂下巴,“是挺像她的。”
某种程度上,也正如黎生生所言,她本人就像一簇火,绵绵不休。
于是,祈随安大概也有一瞬间想过,至少自己不要成为灭火的那个人。
“至少现在她已经成年了。”祈随安又说,“她说得对,她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
哪怕她是个躁郁症患者。
但只要,她没有对自己,或者别人,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她仍然拥有着最大限度的自由。
“哪怕她的存在,对你而言是个麻烦?”
“现在不是了。”听到童羡初这么问,祈随安温和地笑笑,
“不是有童小姐帮忙吗?”
某种意义上,在这件事上,她们也是搭档。
童羡初没有否认她的说法,“要跟我去看看黎生生吗?”
祈随安有些犹豫,但又想到毕竟台风即将过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境。
也许她是得去看看。
出租车开往了童羡初的临时住处。她们下了车,周围街巷都紧闭着门窗,路上行人和车已经不多,大多数都是急匆匆的,有的背着行囊,有的从超市刚刚采购完,像是被风赶着在路上走。
她们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不知道是在赶着些什么。
这时,不知是谁的手机,发出“叮”地一声,大概是短信。
祈随安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刚刚,她收到两条短信,一条来自黎生生的表姐,一条来自辜嘉宁:
【生生出事了,在天台】
啪嗒——
一滴雨砸落下来,洇在简短的几行字上,显得有些失真,不像是现实。
祈随安攥住手机,抬眼,看到童羡初也正在看着她,于是她能够确认,对方也在刚刚,同时收到了这条短信。
啪嗒,啪嗒——
更多的雨砸落下来,显然不是先前那种绵绵小雨的气势。
是台风眼靠近,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