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随安睡着的模样很安详, 毫无防备,看上去像个婴儿。
原本童羡初一向对这种形容嗤之以鼻,可等她回过神来, 看到在沙发上蜷缩着的祈随安, 她发觉自己又不得不这么俗套地去形容这个女人。
彼时天台狂欢落幕,午间太阳暴烈失神。除她之外, 几个人都被黑狗啤灌到了梦中。
天台沙发被扯了半张进去, 卡在门槛像条正在喘气的狗, 辜嘉宁和黎生生在屋里,躺在地上, 横七竖八,相拥而眠。
祈随安留在天台。
那块软布还没被收进去, 风皱绵绵地吹过去, 她缩在那块狭窄的软布里, 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被风吹得扑簌簌地响。身体打了折, 类似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 微微蜷缩, 像一个合起来的贝壳。背脊上有两块骨头突出, 苦苦撑起白衬衣布料, 像某种生着翅膀的蜉蝣。
童羡初看着她,觉得她像婴儿,像纸, 像贝壳,像蜉蝣……就是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明明时常眉眼含情,却又仿佛生下来就没有七情六欲, 是个该当菩萨的命。
童羡初想她还是看不惯这张脸。
忍不住伸出手去。
指腹落到祈随安眉心,将那点吉祥痣还残余的红印,一点一点,拭了个干净。
看上去好多了。
许是感觉到不太安分的触感。祈随安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但到底还是这个午后太混沌,没能睁开眼。
于是童羡初的手指,很顺理成章地出逃,落到祈随安的睫毛上,绒绒的触感,像她小时候贪玩,把手伸进鱼缸,触碰到过的鱼尾。
再往下落,是鼻梁,顺直,洇了些汗水,汗津津的,像阳光普照下的碎雪。
顺着鼻梢,划过人中,是唇珠。
童羡初感觉到了一种毛躁的,细腻的,黏糊糊的触感。
她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些时间,指腹下压,恰好对方微微动了动唇,于是一瞬间被吸住动弹不得的似乎是她。
鼻息扑到她指尖。
祈随安眼皮动了动。
童羡初有些遗憾地松开手指。
祈随安折叠起来的身子又往中间缩了缩,动了几下又不动了,没有醒过来,似乎是在睡梦中遇到什么危险,于是包着纱布的掌心紧紧贴着肩,搂着双臂,竭力护住自己瑟缩在骨骼和血肉中间的那一颗心,不让任何人看到,也不让任何人发现它的存在。
会有心吗?这个女人。就像平常人一样,会因为恨一个人而痛彻心扉,会因为爱一个人而溃不成军?会因为失去一个人而郁郁寡欢?
童羡初想象不到那会是什么模样。
她看到祈随安这样紧紧护着觉得好笑,下一秒却又忽然开始烦躁起来,会有人见过吗?祈随安爱人,恨人,失去人时的模样?
除她之外的另一个人?
童羡初觉得不太愉快,目光下落,落到祈随安包着纱布的掌心——
这只手被碎片炸得血肉模糊,却在今夜替她系过一次鞋带,给她点过一支尤其廉价的艳粉色蜡烛,握住她的掌心跳了一支探戈……
折腾了一个晚上,薄薄几层纱布变得皱皱巴巴,还洇出点鲜血。
真奇怪,她受了伤,反而比平常更像是个活生生的人。
童羡初站起身来,迈着步子,提着裙摆,踏过躺在地面上的辜嘉宁和黎生生,去屋里翻找出纱布和药,路过冰箱,停下脚步。
她记得祈随安把那个蛋糕放进去了?
果然。
她打开冰箱,看到了那个用奶油挤成夹竹桃形状的蛋糕,红色夹竹桃,她们约定的第一件事,最终祈随安还是做到了。
童羡初端着蛋糕,拎着纱布和药,再走到天台,坐在布边,注视着睡得很安稳的祈随安。
把蛋糕上的蜡烛拔出来,中间空了个孤零零的洞,她用勺子挖了一口,抿到嘴里——
奶油很甜,但有些化了,吃上去腻而滑,下面的蛋糕胚也有些碎,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口感,但是一定不算好吃。
天台上的风尤其大,像要把人都吹到另一个国度。她坐在地上,伸手,去理祈随安被吹乱的头发,摸到了对方额头上粘腻的汗。
太阳毒辣,吞咬缩着的她和坐着的她。她注视着她,一口一口,把这个只属于她的生日蛋糕,全吃掉了。
-
祈随安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仿佛是心脏差点在梦中被偷走了似的。
昏昏沉沉地睁眼,太阳像个蒸笼似的挂在天上,犹如幻梦,接着她发现自己睡在了天台上,对于这一点,她倒是不惊讶。
她惊讶的是,当她举起手遮挡刺眼的太阳时,恍惚间,才发现自己手上的伤被重新包过,崭新的纱布绕了几圈,在她手心绑了一个很丑的蝴蝶结,像鞋带的绑法,不伦不类。
她将手伸在太阳底下,盯着看了一会,笑出了声。
接着吞咽了一下干涸的喉咙,撑坐起来,其他地方倒是不怎么痛,有人将那条用来御黎明清寒的薄毯叠起来,垫在了她头下。
疑似和在她掌心绑抽蝴蝶结的,是同一个犯人。
不过她懒懒睁着眼皮望了望。
没见着童羡初的踪影,手机上也没留有任何信息,倒是黎生生,背对着她,坐在卡在天台上的半截沙发边上,一头火龙果色头发乱七八糟,缩着脑袋,仰头看着天,突然来了一句,
“我觉得你这里可以弄个秋千。”
语气怏怏,少了昨夜的亢奋,倒也算不上是闷闷不乐,只是听起来精力不佳。
祈随安撑坐着站起来,瞥一眼,看到辜嘉宁还睡在屋内地板上。便走过去,探了探黎生生的额头,没有发烧。
她问,“你的暑假什么时候结束?”
黎生生没有回答,而是咬着指甲,直愣愣地盯着天台的一片空地,自顾自地说,
“不要那种像摇篮一样的,就要小时候那种,找根横梁,一块木板,一根粗得像藤木的麻绳,系紧一些,那不管风有多大,我都能荡起来。”
“祈医生你知道吗?我可喜欢坐秋千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大家都不爱坐秋千了,小时候放学回家,妈妈在厨房择菜,做饭,电视机里放我不爱看的戏曲,或者是她在厨房里也要听的那些配音版泰剧,空气里闻上去是芦蒿炒豆干,丝瓜蛋汤,小白菜炒河虾,我就在这些飘着的味道里荡秋千,都感觉能荡得好高,能碰到天了,简直像鸟儿一样,能飞起来……”
说到这里,黎生生突然停下话头,脑袋又往里缩了缩,眼睛眨呀眨,声音轻轻,像乞求,“祈医生,我想坐秋千了。”
祈随安望一眼黎生生指着的空地,收回视线的时候,看到黎生生从袖口探出来的那截手腕,隐隐约约,那里有两道变浅的疤,却像张牙舞爪的魔,叫嚣着,蛰伏着,威胁着要把这个少年人一点一点舔融化掉。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黎生生往里缩了缩手,扯着袖子,遮去那两道疤,不说话了。
祈随安十分平静地摸了摸她被汗浸湿的后脑勺,轻轻地说,
“你下次来这里,可以自己做一个。”
“真的?”黎生生很惊喜,揉了揉犯困的眼睛,“你不赶我走了?没骗我?”
“前提是你病情稳定。”祈随安强调。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一时心软,到底会不会是个错误。
但她说到底也不会出尔反尔,于是等黎生生怏怏不乐的神情,一瞬间变成了稍微舒展的眉开眼笑。
她伸手过去,弹了一下黎生生的脑门,“所以在我反悔之前,一次药也别漏吃。”
黎生生吐了吐舌头,“当然。”
-
观音诞的一夜,像一场浓稠的梦,又像一个黏糊糊的奶油蛋糕,散在勒港某个天台房的一场烈日中。
相较于童羡初的不辞而别,祈随安倒是发现了不少属于这个夜晚的痕迹——
手上的蝴蝶结纱布,叠起来的薄毯,散落一地的黑狗啤酒瓶,彩带,消失的奶油蛋糕、莲灯,以及她眉心那一颗吉祥痣……
滋啦滋啦的,像那场转瞬即逝的烟花。
与之相对应的。
狂欢杀青,落寞开场。
某天下班,祈随安咬着纱布,给自己换第一次药的时候,接到童羡初的通知——
黎生生似乎进入了郁期。
其实早在那一天午间,祈随安就已经有预感,她醒来的时候,黎生生在沙发那里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黎生生原本就不是个安静的性子,又忽然提起儿童时期的秋千,很明显,是快要到郁期的一个状态。
祈随安想着去确认一下状况。
并不出乎意料,当她说出黎生生现在的状况,辜嘉宁紧紧地跟在了她身后。
两个人赶到童羡初的临时住处。
这是一家葡式建筑风格的复古酒店,玻璃很漂亮,套间,大得像三室一厅,两间卧室紧紧关着,一间卧室房门敞开,没有开灯,光影晦涩,像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然后她们在这个闭塞的洞里,看到了坐在里面的黎生生——
她坐在床角,一动不动,手臂绷得很紧,青色血管透出来,她只是盯着那块模糊的五彩斑斓的雕花玻璃看,火龙果色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像一头糟毛,听到她们的声音也基本没有反应。
除了见到祈随安。
她才慢吞吞地望过来,很勉强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尤其费力地抬起耷拉着的眼皮,说,“祈医生,我过几天就来你这里荡秋千。”
然后又缓缓移开目光,微微仰头,没什么表情,看那块透着色彩的雕花玻璃。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仿佛这一句话,这一个表情,已经消耗了她所有的力气。
这样的对比太强烈。
就在前一天,她还拥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给她们一人安一个滑稽的名头,洗一把脸就能敞着笑脸,热气腾腾地转着圈出来,拉着辜嘉宁跳踢踏舞……噼里啪啦的,像怎么也熄不灭的火星子,生命力直往外窜。
祈随安走进那个可怖的黑洞,静静坐了一会,跟她说了会话,确认她有在服用药物,松了绷紧的背脊。
再走出来的时候,她带上门,就看见辜嘉宁有些紧张地看向她,“生生怎么样了?”
“正常的郁期反应。”祈随安说。
她和黎生生聊的时间不算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童羡初大概正准备入睡,穿一袭柔软的黑裙,神色有些懒倦,靠在另一个卧室的门边,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祈随安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特意踏了几步,走到童羡初那边,声音压得很低,掏出手机,找到黎生生表姐的电话,编辑着短信,“我先联系一下她表姐,说明一下她现在的情况。”
“她会把她带回去吗?带到她爸爸那里?”这句话是辜嘉宁问的。
祈随安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眼,看到辜嘉宁正紧紧抿着唇,望着她一言不发,似乎有话要说,但似乎又正在等着她回答。
祈随安收回视线。
目光下落,注视着自己手机的短信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
“有必要的话,她会把她接走。至于会不会是她父亲那里,我现在也不知道。”
话落,“叮”地一声,短信发了出去。
她收起手机,很平和地跟童羡初说,“这几天你可能要多注意她的状况,收起这间房子里的所有尖锐物品,以及要特别注意她的服药状况,一般,她郁期会更抗拒服药。”
本来照看好黎生生,解决黎生生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就是她们的交易内容。听了祈随安的话,童羡初也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我会请人来看着她。”
“那行。”祈随安也没跟她多推脱,直接应了下来,“有什么其他情况再通知我。”
时间太晚,她们没逗留太久。
下楼的电梯上。
辜嘉宁一直没有说话,却时不时将目光飘向她,仿佛还是有话想说。
“怎么了?”祈随安耐心地问。
“我就是觉得……”辜嘉宁咬了咬唇,“我们一定要联系家长来把她接回去吗?”
锃亮的电梯门一开一合,却没有人进出,也没有人按下关门键。祈随安平静地望着辜嘉宁。
辜嘉宁也望着她,直到电梯门再次关闭,才缓缓地说,
“之前生生跟我说过,她不想回家。如果你要送她回去的话,让我拦着点你……”
祈随安点点头,这的确是黎生生会做出来的事。长期的、频繁的躁郁切换,已经让她学聪明,知道在什么状态下,为另一个状态的自己争取可能性。
“所以你要拦着我?”她问辜嘉宁。
“……也不是。”
辜嘉宁犹豫着说,
“我就是觉得,我们不是朋友吗?生生现在需要帮助,我们应该站在她这一边,况且她和她爸关系那么差,她说她爸爸不承认她的病,就只是觉得她丢人……万一,万一,她表姐把她带回去,然后反而让她病情加重了呢?”
“某种程度上,的确存在这种可能。”祈随安没有否认她的说法。
“那为什么一定还要联系她表姐?”
“她家人有了解她病情状况的权利。”
“万一她们了解了就会带她回去呢?回到她爸爸身边?她那么不想回去——”
“叮”——
电梯到了。
电梯门大敞开。祈随安没有回答,而是踏了出去,等辜嘉宁跟了上来,又不得不停下步子,注视着这个年轻人青涩却隐着一股韧劲儿的眉眼,叹了口气,说,
“我们先看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如果实在是不行,送她回到具有监护权的家人那里,才是必要的措施。当然……”
又拍了拍辜嘉宁的肩,语气柔和地说,
“你也看到了她今天的状况,其实不算差,也没有做出危险举动,童小姐也会找来照看她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她能顺利渡过。”
祈随安说的是实话。
她一共见过黎生生犯病两次。目前来说,这次黎生生进入郁期,状况的确是比之前的两次要好,正常服药,也没有伤害自己,只是情绪低迷,食欲不振,以及一些其他可以靠药物抑制的躯体化反应。
如果不出意外,按时服药,也许黎生生可以在这里度过一整个暑假。
她是这么想的。
也这么跟辜嘉宁和童羡初都说明了。
某种程度上,祈随安还有些意外,作为一个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童羡初不仅接纳了黎生生,给黎生生提供住处,而且并没有对犯病的黎生生有任何不耐心,甚至还主动提出,要请人来照看黎生生。
当然,辜嘉宁的反应更甚。
不过,在分开之前,辜嘉宁仍然显得忧心忡忡。作为那天晚上,跟黎生生接触得最多的那个人,她当然有资格忧心忡忡。
祈随安也没太勉强她。
-
农历六月二十五。
天气预报专员轮流在无线电台播报,台风“爱幸福”预计还有一天登陆勒港。
某天午睡醒来,祈随安终于收到黎生生表姐的回复:
【不好意思,麻烦了祈医生。我联系了一个国内的朋友,这两天她会过来把她接回去。我会让她联系你】
看完短信,祈随安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天台上点一支烟,感觉天边的云都要被风吹得够远。她含着烟嘴,编辑着回复黎生生表姐的短信,这时候一通电话打进来——
童羡初在电话那边说,“她还是不肯说话。”
祈随安吐出一口烟,“药呢?”
“吃了,但不吃饭,说不饿。”
祈随安“嗯”了一声,很平静地向童羡初确认,
“身上有没有伤口?马桶有没有冲药的痕迹?房间里没有藏东西吧?任何小的,尖锐的物品……”
“都没有。”童羡初回答得很快,也很笃定,但后面语气有了变化,“不过……”
“不过什么?”
“你诊所那个护理师,天天过来看她,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偶尔还会关房门。”
“辜嘉宁?”
“对。”
吐出来的烟被风吹到了脸上,祈随安呛了一口猛的,差点把肺咳出来,
“算了,随她去吧,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不要让她们两个人单独相处。”
“知道了。”童羡初说。
然后听到她在这边被呛到,似乎是觉得很有趣似的,语气揶揄,“看来祈医生这几天是操够心了。”
祈随安又咳了几声,才勉强缓一口气过来,就听到童羡初这么说,但也不恼,“那还是多亏了有童小姐,不然我怕是还得多咳几声。”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童羡初很直白。
祈随安靠在天台上笑出声,过了肺的烟,也跟着她的笑不停地喷出来,
“我还以为你会说——不用谢,应该的。”
“我看起来会是这么讲礼貌的人吗?”童羡初毫不掩饰。
祈随安又想起了这个女人微微挑眉,扬唇向她挑衅的模样。
不过说起来,她们也几天没有见面。
实际上,为了避免移情,这几天祈随安都没有去见过黎生生,于是跟童羡初也没有见过面,更别说,关于她们的交易。
像今天这样的电话,她们也只是简短的聊一下黎生生的状况,类似于公事汇报。
于是,这个横冲直撞的女人,因为这件事,忽然就变成了一个会跟她有商有量的看护者。
不像“搭档”,不像“同谋”,她还有些不习惯。
聊完黎生生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没挂电话,也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沉默着,电话里能听到爱幸福靠近时带来的风声。
停了半支烟的时间。
祈随安将这种“不习惯”确定为,她想尽快结束和童羡初的交易。于是,她问,“童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做第二件事。”
童羡初那边顿了一会,传来“嚓”地一声,似乎是刮火柴,点烟的声音。
良久,童羡初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压低,在风的鼓动下,声线多了几分缱绻,像贴在她耳边,
“祈医生可真狠心。我还替你看着人呢,你就想着赶快让我走。”
“那倒没有。”祈随安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刺,她想这才是她熟悉的童羡初,不知怎么,反而温和地笑起来,
“只是怕童小姐这几天一直因为我的事费心神,而忘了你自己的事。”
“我的事不急。”童羡初轻笑,也不知道相没相信她的说法。
不过最后,还是在挂电话前,和她静默地一起抽完了一支烟,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再说吧。”
-
“爱幸福”即将登陆的前一天,勒港笼罩在黑沉沉的大风里,空气中蒙着斜斜的细雨。
童羡初接到警局的联系电话,要她跟祈随安有空去一趟警局。
——是关于那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抢劫犯的事,警方联系她们要做个回访笔录。
她撑着伞,到了嘉年华诊所楼下,然后就在这幢旧楼下,看到一个在旧楼下徘徊不前的身影——
淡淡瞥过那颗吉祥痣。
她认出,那是观音诞那天晚上,在祈随安眉心留下如出一辙一颗吉祥痣的女孩。
对了。
那天祈随安还说,让这个女孩过来找她,可以帮忙联系医院。
结果还真来了?
女孩还是点着那颗红色的吉祥痣,头发扎得不整齐,乱糟糟地散在颈下,淋了点雨,脸色苍白地在楼底下转悠。
童羡初轻轻转动手中伞柄,走上前去,伞布微微倾斜了一点,微微眯着眼,观察着女孩有些局促的眼,
“你是个骗子?”
女孩大概是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招呼也不打,就问的如此直白,有些没反应过来。
然后默默摇了摇头。
“说不了话?”童羡初眯着眼问。
女孩局促的眼微微缩了缩,然后环顾四周,抿了抿唇上的死皮,发出有些嘶哑的声音,“能。”
“那为什么要装哑巴?”童羡初撑着伞,眼神变冷了几分。
女孩死咬着唇,
“我……我妈妈是真的生病了,家里大……大人说,装哑巴,能多讨来一点捐献的钱。”
“家里大人?”童羡初观察着这个女孩的表情。
“我……”女孩搓了搓衣角,“我姨妈。”
像是在说实话。
留一半,说一半——这种把戏童羡初不是没有见过,她冷“呵”一声,“那为什么现在又跟我说实话?”
“我——”
女孩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
于是童羡初有些不耐烦地准备收伞上楼,可不知是怎么回事,瞥到小女孩眉心上那颗吉祥痣,又多看了对方一眼,漫不经心地多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恰好这时有辆车从身后开过去,激起巨大响声。女孩轻轻说出两个字,童羡初没能听清。
“什么?”
“嘉欣。”
车彻底开了过去,留下一阵湿润的风,女孩小心翼翼地说,“我叫嘉欣。”
童羡初走向旧楼的步子停了下来,雨变大了,一滴一滴,砸在伞面上,似是掉落在地面的玻璃珠子。
她回过头来,掌心血液疯狂地挤压在一起,热的,烫的,隔着薄薄的绒布手套,将手中被打湿的伞柄烧得很紧,
“全澳都有三百三十二个嘉欣,你是哪一个?”
名叫嘉欣的女孩有些迷茫地眨眨眼,像是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算了。
童羡初松了松自己的手指,有些烦躁地听着伞布上玻璃珠子的响声,把伞递给了嘉欣,微微昂了昂下巴,
“帮我拿着。”
嘉欣下意识地接过伞,不过她只到童羡初肩膀这么高,需要直直地举起手,有些费力,才能把童羡初撑进去。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突然要她撑伞,也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突然停在她身边,问她是不是个骗子,看上去有些凶,有点冷漠,还有点像是……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呢?
不像是气她装哑讨来她朋友的钱,而像是气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嘉欣稀里糊涂地想,但也想不通,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地撑着伞,甚至微微踮起脚来,尽量不让雨丝飘到女人肩上,她自己多淋一点都没关系。
直到——
让她撑伞的女人又抬起眼来,不太经意地去瞥一眼头顶的伞,顿了一会,又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名片,给她,
“打这个电话过去,那边的人会给你一幅画,找个画廊卖出去,给你妈妈住院治病的钱应该是够了。”
嘉欣有些惶恐地接住名片,她不知道天大的好运为什么突然降临在她身上,但她觉得,这个女人不像是在说假话。于是,便牢牢地攥紧这张名片,更加费力地给女人撑伞了,自己的肩膀也淋得更湿。
但女人下一秒,就很自然地接过伞柄,自己举着,将她们两个都稳稳罩在里面。
女人打量着她脸上有些抑制不住的欣喜表情,好一会,似是怀疑,又似是放不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画上的那个女人很漂亮,如果那个人交给你的不是这幅,你不要随随便便就收,就说我给你的不是这幅。当然,拿到之后,也不要随随便便几万块就卖出去。”
嘉欣眨眨眼,她以为几万块就已经很多了,在她的世界里,一幅画能卖到几万块,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一件事。
但既然这个女人这么说,应该也不至于骗她,于是她也就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因为画上那个女人很漂亮?”
“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问题。”
童羡初慢悠悠地颔首,举起伞准备进楼,却又突然想起观音诞那天——
祈随安蹲下来,微微眯着一双眼,带着笑意让嘉欣在眉心点上吉祥痣,以及很慷慨地,将手里的莲灯递给她时的那一个笑……
于是又停住。
盯住这个名叫嘉欣的女孩,特意强调,“下次如果你姨妈再要你装哑巴骗钱的话,不要再骗祈随安的。”
话落。
没等嘉欣反应过来。
童羡初攥紧手中伞柄,仰头看了看这把来自祈随安馈赠的黑伞,有些没由来地补了一句,
“算了,你还是只骗她的吧。”
伞布上还是有雨点像玻璃珠子砸下来,湮没她的一声轻笑,
“反正她是个傻子。”
嘉欣没有说话,微微抿着唇,牢牢攥着名片,似乎是没有听清她的话,似乎又是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童羡初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想让所有骗子都绕过祈随安,还是想让所有骗子都去找祈随安这个同样擅长骗人的,骗走祈随安那颗心,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活生生的。
童羡初有些虚无地想着。
然后慢悠悠地撑着黑伞,回头,忽然滞住了步子,正好撞见祈随安站在不远处,眉眼含笑地望着她。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