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花园和蛋糕

虚构上流

没有礼貌,甚至没有规律的敲门声一刻不停,声音响亮,似要直接将拳头直接砸到周言城的心脏上。

为了保住体面以及血压,他与周谦对峙时极尽克制。等周谦离开,周言城的肩膀和后背如放置良久的奶油一般融化,几乎滴落在地。

他泄了力,靠在沙发上喘着粗气,双手捧住心脏。

胸腔里的东西奋力挣扎如同垂死的困兽,激烈而迅猛地跳动,每跃起一下,周言城就感到自己的太阳穴鼓涨一分。

郑锦绣带着药和血压计而来,眼看血压已经飙升超过180,郑锦绣连忙给周言城吃药,在一旁轻抚他的后背。

周言城的状态刚有所好转,周谨又来敲门。

周言城引以为傲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拿着打气筒插进他的大脑里,把他整个人当成皮球,要么涨爆,要么踢开。

周言城怒不可遏:“不管是谁,让他滚!”

郑锦绣连忙起身处理,边走边嘱咐:“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你冷静一点。”

门后是同样气急败坏的女儿。

周谨的长相取郑锦绣的优点更多,是个漂亮的女人,平时谁都看不出周言城和周谨相像。

冷静的神态?有钱有权力的人因为有着解决大多数问题的能力,总归是冷静的遇见大多数总是冷静的,这是阶级而非血缘的共性。

就像在白天的股东大会上,一眼扫过去,所有人都是一个样。衣冠楚楚,神情松弛而自信。甚至连大家说话的语气和笑声的频率都差不多。

周谨可以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女儿。

而这时,这对父女都在面对超过自己接受范围的事实,真相令他们愤怒,愤怒拂去了养尊处优为他们镀得金箔,露出真实的皮相。他们的脸上终于有了相似之处。

如果周言城看见此刻的周谨,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能确定,这是他的女儿。

但周言城来不及看见。

郑锦绣见周谨气势汹汹,已经明白她的来意。周言城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引捻,谁再摩擦出一点火星,都会让他爆炸。郑锦绣眼下到底还是要靠周言城的,他才是她的自己人。

郑锦绣挤出门外,将门关紧,后背贴着把手。她对周谨说:“你爸爸在休息,我们去别处聊。”

不能放在台面上讲的事,不要在别人的房子、车子里聊,自己的最好也不要。

郑锦绣在前面走,不顾周谨,沿着少有人走动的路,将她带到与宴会厅连接的酒店花园。

宾客都在房间里纵情声色。

长桌铺着洁白如新的桌布,佳肴摆放在用鲜花和蔬果装扮的精巧桌饰之中,餐桌旁是高耸的香槟塔和代表言城上市年份的整整9层的奶油蛋糕,侍酒师左臂上搭着折好的口布随时准备为宾客服务,穿着轻薄吊带裙的歌手在伴奏下演唱爵士乐。

衣香鬓影的公主却没有站在水晶灯下。她和母亲一起潜入夜深无人的花园,石径之间的缝隙卡住她细而锐利的鞋跟,尘土沾上她的礼服。

她差点崴了脚,有些恨恨地停下,凌厉地对母亲的背影问道:“为什么?”

她想问的,能以“为什么”为开头的事实在太多,最后只浓缩成这一句话,只指眼前的这件——

为什么,明明是周谨找到了周谦犯罪的证据,提供了扳倒周谦的思路,主动与郑锦绣结成同盟,提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最后拿到所有好处的却是周谶。甚至只有周谶。

母女连心,郑锦绣知道周谨的为什么指的是哪件事。她甚至知道周谨的每一句为什么。

郑锦绣转过身,望着周谨:“这是权衡之后可能性最高,利益最大化的结果,周谶做继承人,对咱们都有好处。你应该为他高兴。”

周谨激动得提高了音量:“论年纪我比周谶大,论学历我比周谶好,论成就我比周谶高,我做继承人,才能让言城发展得更好。他靠家里、靠你,才能走到今天,我靠我自己做成了这么大的公司,足以证明我比他更有资格!为什么不是我,凭什么不是我?”

郑锦绣突然笑了:“你说的没错,周谶是在靠家里,靠我。但是周谨,你真是靠自己吗?”

周谨一愣。

周谨自立门户,业务板块位于言城集团的下游,通过介入言城的供应链,做乙方拿业务。每次她试图向周言城汇报自己的战况,周言城都会问她的业务比例构成,拿言城的占比数据压她一头。

周言城不满意她试图摆脱控制的行径。但郑锦绣对她创业是鼎力支持的,平时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外,都对她取得的成绩赞不绝口,称她是令周家令她骄傲的女儿。

周谨是周家的孩子,这是确凿的事实,也是她的优势。她有这个条件,为什么不用?难道要她像外人一样,从零做起?她有家人,为什么要和外人比?她有妈妈,为什么要跟周谦比?她比过周谶不就好了?

她不认为做自家公司乙方是走捷径。业务就在那里,总要有人做的,那为什么不能是她?

就算对她来讲,这是个从善如流的选择,也是她胼手胝足,一点点做起来的。

换成周谶,他敢做吗,愿意做吗,又能做好吗?

但她敢,她愿意,她做成了。这就是她的本事。

周谨本以为郑锦绣也会这样想。

起码在她的能力上,她所为之全情投入的事业上,郑锦绣是真正以她为荣的。

她从没想过,郑锦绣像其他人一样质问她,周谨,你拥有的一切,真是靠自己吗?

那周谶就是靠自己吗?周谦呢?

周谦的母亲刘贤业也会这样质问他吗?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所有人都可以认为周谨是靠家里,但是,但是——

她看着郑锦绣,几乎是在叫喊:“周言城的三个孩子里,最辛苦的就是我,没错吧?你没有为了让我轻松,让我得到更多而想办法就算了,你怎么也这么讲我?你可是我的妈妈呀!”

“我也是周谶的妈妈。而你是周谶的姐姐,我们是一家人,应该互相帮t?助。”

郑锦绣向前一步,手搭在周谨的肩膀上,语重心长,似在道出真理:“你是女孩子,又最不听你爸爸话,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我也是你们的孩子,跟你们也是一家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周谨的眼泪流下来。她知道尘埃已落定,却还是忍不住控诉得声嘶力竭。

郑锦绣平静地说:“周谨,你知道的,最后拿到那个位置的只有一个人,而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养你们两个,替你们盘算,已经够辛苦了。”

周谨能想象出,郑锦绣是怎样作出痛心疾首状,将自己告诉她的关于周谶犯罪的事实添油加醋地讲给周言城听,渲染着若让周谦独揽大权,会造成什么样无可挽回的后果。

周谦私下笼络高管和股东,试图获得更多支持,甚至买通媒体,通过舆论给周言城施压,让散户认为他才是最有资格继位的人。周言城如此刚愎自用,周谦的蠢蠢欲动显然比周谨的出走更令他忌讳,离清算只等一次导火索。

这些周谨和郑锦绣都知道。

所以周谨才拿出这张大牌,摊在郑锦绣面前。周谨是牌技比周谶更好的那个,郑锦绣也该知道。

周言城不是没有办法。

他在得知周谦是隐雷之后,立刻撕毁那份发言稿,转而决定力捧周谶就是铁证。

他对自己的公司有信心,无非是好和更好的区别。周谨认为自己只缺乏支持者。

周谦没有母亲,所以要去找外人。周谨还有母亲,但她的母亲,不愿意做自己的支持者。

因为郑锦绣还是别人的母亲。

所以,她真的有母亲吗?

这个拿着她的成绩和底牌去给别人做嫁衣的女人,这个从来不相信她有资格有能力拿到继承权的女人,真的是她的母亲吗?

周谨擦干眼泪。

“我知道了。”周谨笑了,“那你以后当自己只有一个孩子吧,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周谨转身,将郑锦绣留在身后。

她整理好仪容,一路走到硕大的九层蛋糕旁边。

蛋糕最顶端,一个白巧克力做成的数字“9”,安稳又招摇插在糕体中,比所有人都要高。

周谨伸出手指,轻轻地蹭了一块奶油,放进嘴里。

这蛋糕造价昂贵,材料精良,但到底只是为了造景,并没有人真的会品尝它。没有人会知道,它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比不上周谨给自己做的那些生日蛋糕。

蛋糕摆在这里,又不好吃,又没人吃,有什么用呢?

周谨拉住小圆桌上的绸质桌布,猛地一拽,蛋糕的平衡被破坏,重心不稳,直直地向一旁倒去。

奶油、蛋糕胚体和精致裱花摔成一地狼藉。周谨抬脚,鞋底碾过那个数字“9”。她不顾众人的惊诧,昂首阔步,离开了宴会厅。

她的鞋跟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每一步都用力地像踩在郑锦绣和所有周家人的躯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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