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照心拿到了周言城日常服用的药物后,闪身躲进走廊拐角,探头去观望。
周谦刚走,周谨又来,这一天晚上周言城夫妻二人注定无法安生,王照心嘴角挑起,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晚宴早就开始了,王照心假意和周谶说要晚点到,实际早就潜进会场。她穿着款式常见的黑色小礼服,特意选了高度适中的鞋子,头发简单地扎起来,隐藏在角落里。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今天不管有多少场风暴,周言城都一定是中心,王照心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跟着他。
果然,让她看到了两场父母和子女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还摸到了周言城的底。
《红楼梦》里每有角色初现,有一个问题一定会被问到,那就是在吃什么药。
王照心小时候是不懂的,直到她进入佳恩医院当护士,亲眼看到许多平时只在电视里新闻中出现的大人物,褪去绫罗,近乎赤身裸体地躺在病床上,最后常伴在身侧的,能被依靠的,不是金钱或者亲属,而是药物,才明白了原由。
没有比身体更重要的道具,没有比疾病更隐秘的信息。
她手中握着的是周言城的药,也是他生命的密钥。
她摊开左手掌心,白色药片静静地躺在那里,她再一次细细看过,确认这粒药的名字,将它握紧,准备离开。
才一转身,就撞进了男人坚实的胸口。
宋明汲一直站在她的身后,此刻,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王照心几乎能闻到宋明汲剃须水的气味,她心脏一紧,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将握着药片的左手藏在身后。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王照心有些心慌,却还是保持着颐指气使的姿态:“你在这里做什么?”
宋明汲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握成拳头的左手拉到两人之间。
他眉眼凌厉,似是审问:“这是什么?你想干嘛?”
王照心已经极尽低调,但宋明汲还是一来宴会就注意到了她,形迹鬼祟地跟在周言城和郑锦绣身后。
周谶邀他来参加答谢宴,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疲于应付那些上赶着给他递名片,跟在他屁股后等着宋家漏下点阳光助力他们光合作用的无名之辈,本打算直接拒绝。
但他从周谶口中得知王照心也会来。今天的场面够大也够混乱,宋明汲猜她可能会有动作,怕她操之过急,出现错漏,而她的那些小伙伴没办法像她一样行动自如,提供助力,宋明汲只好早早过来,不管是阻止还是帮助,有他在场,总好过王照心孤身一人。
于是他一路跟着王照心,观察她到底想做什么,就看到她对着周言城生活助理慌忙间掉下的药物,若有所思。
王照心以前是护士,她专业对口,还有利用这份本事搞定宋瑞山的前科,宋明汲警惕起来。
他担心她趁机给周言城或者其他什么人下毒,她这个人……实在是干得出来。
“关你什么事?”
王照心挣脱宋明汲的束缚。
“王照心,小心行事。想想你的朋友,你的妈妈。”宋明汲冷声道,“把药给我。”
他面色严厉,说出口的每句话都意有所指,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已经洞察一切,竟令她有些心浮气躁,不敢直视。
“什么药?”王照心眼神躲闪,“这是我的抗糖丸。”
“把药给我,今天老实点,听得懂吗?”
宋明汲见他话音落下半晌,王照心还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心中烦躁,再次开口时语气染上了不属于他的焦躁:“别让我重复。”
王照心突然用左手堵住自己的嘴巴,一仰头,喉头上下滑动,竟是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宋明汲睁大眼,瞳孔和心里一时间只剩下对着他伸展开的纤细脖颈,皮肤润而轻薄,仿佛一捏就碎。
等他反应过来,意识到王照心做了什么,登时变得心烦意乱。
“药能乱吃吗?你疯了?”
他再一次握住王照心的手,试图将不该吃的东西抢救下来。王照心这一次却不再反抗,而是挑衅地张开手,在他的钳制下灵活地挥舞着手指,如同春风中飘动的柳枝。
证据被消灭,王照心冷静下来,她又露出戏谑而狡黠地笑容,对着宋明汲眨了眨眼:“我都说了,是我的抗糖丸。”
宋明汲的注意力却被吸引到别处,他看着她的手心,眉头紧蹙:“你这里怎么会有个疤?被火烧的吗?”
他竟然能一下子猜到原因。
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宋明汲贴在她手腕上的皮肤实在太烫,烫得她早就冻结到不知道什么是疼痛的身体开始融化,变得开始能重新察觉到自己的感受。
王照心头一次对宋明汲产生了抗拒之心。
她将自己和宋明汲分开,比之前离得远得多。
周谶打来电话,王照心没有接,而是对着宋明汲挥了挥手机:“你的好朋友,我的男朋友找我了,我要走了。”
宋明汲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抑制住自己内心不断涌起的对王照心的担忧和好奇,却又在王照心说出两人关系时破功。
他摆出一如既往嘲讽全世界的姿态,脱口而出:“你这么关心周言城,我以为你看不上周谶了,又要直接拿下老头呢。”
王照心的眼神瞬间归于平静,只剩疏离,不再跟宋明汲拉扯,转身离开
宋明汲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自言自语道:“我这是在干嘛。”
周谶拒绝了许多女孩的主动搭讪,独自在宴会厅里徘徊。
喝掉了数杯其他人闻讯而来恭喜的敬酒,他不愿再应对,便移动到宴会厅入口处等着,希望能在王照心出现的第一时间见到她。
自从王照心的母亲回国,周谶好长时间都没能跟她好好聊天了,实在是想念。今天是他的大日子,他更是着急与女朋友相见。
鹬蚌相争他得利,虽然不清楚周言境出于什么目的帮了他一把,周言城又为何打急转t?弯,胳膊肘从周谦处拐到他这儿来,但总归好处都落在了他头上,他想拉着王照心和自己好好庆祝。
外人道贺,他只能谦逊应对,“没有没有”“还要和爸爸叔叔哥哥学习”“仰赖大家支持”这种话已经说了大半天,周谶早已厌倦。
郑锦绣又只会嘱咐他不要得意忘形,以后要更加努力,周谶急需向着真正的自己人肆无忌惮地吹嘘一番。
他等了半天也没看见人影,一回头,却见王照心从会场内部左顾右盼地走了出来。
周谶迎上去:“来了怎么没跟我说,我去接你啊。”
“我着急去洗手间。”王照心随意地应付过周谶,立刻凑近他,调转向自己的话题,“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
“周谦好像跟你爸吵架了,你爸都紧急吃降压药了,肯定是你哥把他气得不行。”
王照心幸灾乐祸。
“我爸力捧我,分他的权,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估计是去找老头算账了。”周谶的状态跟王照心完全在一个图层,甚至更为得意,“但他算是完了,我妈说他惹上麻烦了,他解决不了麻烦就只能解决自己。”
周谶俨然一个家宝男,说话时主语不是“我爸”就是“我妈”。王照心没空腹诽,她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追问道:“什么麻烦?”
“就是……”周谶嘴张了一半,想到郑锦绣的嘱咐,还是收了回去。
就算是对着亲儿子,郑锦绣的言辞也十分模糊。周谶自己也从胡多鑫处得到了零碎的信息,结合亲妈的态度,猜到可能是克苏鲁般不可名状不可直视的家丑,心中难得地产生了忌惮。
“没什么,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他说着,让王照心挽起他的手,两人往宴会厅里走。
“也是,他管我什么事,你好就行。他看周谦不顺眼,正是你表现的时候。”
王照心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周谶。
“老年人身体不好,你得多多关心他啊,别惹他生气。降压药是不能多吃的,吃多了会有低血压、心率异常、肝肾功能损伤之类的副作用。要是为了追求效果,不同类型的降压药不小心叠加使用了,比如普利类加上沙库巴曲,还可能造成危及生命的严重过敏反应呢。”
“你怎么懂这么多啊!”周谶感叹道,“真是让我捡到宝了!从遇见你开始,我身上净是好事!”
周谶可谓是今天的主角,王照心也是光彩照人,一对金童玉女才走进人群中,立刻成为焦点。
周围的人纷纷围上来,祝贺周谶的有之,打探王照心身份的有之。
“恭喜谶总!这位美女是?”
能在今天和周谶如此亲密的出现,王照心的身份地位肯定不一般,套套近乎总没错的。
周谶搂紧王照心肩膀:“这是我女朋友,马上就是未婚妻了。”
王照心看了周谶一眼。
一串串“好事将近”“双喜临门”的吉祥话堪比酒精,令周谶翩然欲醉,红光满面,越发得意。王照心给足他面子,在两人终于突破重围,得以喘息时才质问他。
“我怎么就马上是你的未婚妻了?”王照心横眉冷对,“你跟我求婚了?”
“咱俩怎么看怎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我离继承公司也就一步了,不是还是你说的吗,喜欢霸道总裁,那不就是我本人吗?你肯定是旺我,我必须把你娶回家啊,结婚是早晚的事!”
周谶本来就喝了很多酒,此刻更是飘飘然。
”王照心冷哼一声:“谁跟你早晚的事?你买钻戒了?你花阵了?找无人机写marry me了?让跑车队绕城京市开一圈了?还是跪下求我了?你当我王照心是那些巴不得一发入魂带球上位,只要能嫁到你家怎么样都行的人吗?”
“诶哟宝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今天太高兴了,不小心把心里最深的渴望说出来了!你知道吗,遇见你之后我才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继承我家的集团,和把你娶进门。”‘
周谶心想,他今天心情好,不跟王照心计较,用尽十八般武艺哄她:“我知道错了,我保证,我跟你求婚的时候,你说的这些都会有。”
王照心这才露出笑脸,一抬下巴,翻了个娇气的白眼:“这还差不多。”
两人打情骂俏,兴到浓时,周谶伸着嘴就要去亲王照心,却被人打断。
“谶谶,白天事情多,没来得及细聊。这会儿人都来了,怎么不跟我们打声招呼?”
周言境笑得满面春风,向周谶和王照心走来。
一个看着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轻男孩跟在周言境身边。两人身后,曹瑜牵着小儿子周谚亦步亦趋。他们一家四口将周谶和王照心团团围住。
周言境亲亲热热地搂着周谶的肩膀,对着年轻男孩说:“谶谶年少有为,成了言城集团年纪最轻的董事会成员。周诣,你要多向哥哥学习,咱们是一家人,你们就是最亲的兄弟,以后就是你们的天下了,还得互相帮衬。”
曹瑜眸光闪了闪,一丝不易觉察的警惕在她脸上转瞬即逝。
甚至连王照心都无法判断,到底是不是她的错觉。
周诣不敢在这种场合忤逆父亲,但正是叛逆的年纪,不擅长隐藏情绪,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情不愿。
他拉长音调:“谶哥,恭喜你。”
周言境看向周谚:“谚谚,刚才爸爸怎么教你的,你该对谶谶哥哥说什么?”
面对小孩,周谶松弛许多,略微弯下腰,看着周谚,等着他也说些漂亮的童言童语。
周谚抬着头,目光在周谶和王照心脸上打了两转,最终落在王照心脸上。
他脆生生地叫道:“心心姐姐,我们终于又见面啦!”
曹瑜扯了扯周谚的衣领。
“你这孩子。”
周言境对周谚的反应不满意,又不能真拿小孩怎么样,皱着眉对他抱怨了一句,再抬头,注意力已经放到了王照心身上。
周言境说:“上次见面没有细聊,原来你妈妈是王誊宁,久仰她的大名了。上午太忙,没来得及跟她打招呼。怎么没见到她人?”
王照心说:“我妈妈只喜欢跟信息和数字打交道,平时不太来这种场合。”
“没事没事,以后都是一家人,总有机会亲近的。”周言境看着王照心,满意得不得了,“你跟谶谶郎才女貌,你妈妈又看好我们言城,真是天作之合,周谶以后还要你多多担待。”
曹瑜看向周言境,眼神晦暗不明。
周言城招呼服务生过来,从托盘上拿了两杯酒。他凑近王照心,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来,叔叔替我们周家长辈敬你一杯酒。”
王照心刚吃了那粒药,本就出现了些低血压的症状,这时再喝酒,可能会出事。但王照心还有东西要从周言境处拿到,她接过酒,离这人更近一些,几乎要贴到对方身上。
“谢谢叔叔的认可。”她笑,“您跟周谶关系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亲儿子呢。”
周言境面色不由一沉,又迅速恢复成得体的长辈模样:“我们周家家族和睦,关系亲近,等你以后嫁进来就知道了。来,干杯。”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王照心将杯口凑近嘴边,王照心见周言境已经举杯,趁着他不注意,抬起手伸向他的后背,却被宋明汲一下子撞开。
宋明汲一脸无辜:“诶呀,有点喝多了,见到周谶想着过来打个招呼,没想到给叔叔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周言境被撞得一歪,酒撒了一身,本想发难。一抬头,眼前是宋明汲,只得把火吞进肚子里。他大度地说:“没事没事,你跟周谶关系好,我们都知道。”
曹瑜已经从旁找到口巾,帮他擦拭水渍。宋明汲也从西服口袋里抽出手帕,跟着在周言境身上一顿忙活。
酒已渗透进衣料之中,形成大片水渍,曹瑜拉着周言境往休息室处走:“我们找地方处理一下。”
“你看着周诣周谚,别让他们添乱。”周言境拒绝,转而看向周谶,“谶谶,你过来,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那好吧。”见周言境坚持,周谶只好同意,他看向王照心,“心心,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马上来。”
周谶和周言境叔侄二人离开后,曹瑜跟余下的二人打过招呼,就准备带着两个儿子去跟其他人。
周谚被拉走,还是倔强地一路回头:“心心姐姐别嫁给周谶哥哥,你不是说等我长大要嫁给我嘛。”
王照心哈哈大笑:“我不会跟他结婚的。”
周谚这才放心地跟着妈妈离开。
宋明汲站在一边,本来急着要教训王照心太过置身体于不顾,听了这话,突然笑出声来。
王照心没有好脸色:“你笑什么。”
“你做这么多事,原来不是为了跟周谶结婚吗?”宋明汲故意说。
“周谶又帅又有钱还年轻,前途无量。”t?王照心挑眉,“我当然是为了跟他结婚啊,以后就不愁了。”
“哦,我还以为你又对周言境感兴趣了。”
王照心面无表情:“我是爱钱,不是爱老头。”
“不,你不爱钱。”
这话说得奇怪,并不符合宋明汲一直以来的态度。王照心紧张起来,却还是故作轻松:“不爱钱我为什么跟宋瑞山结婚?为什么拿那四千万?为什么讨好王誊宁?”
“因为你是赵心。”宋明汲认真地说,“是唐明月的女儿。”
王照心宛如雷击一般愣在原地,半晌,她才艰难地开口:“你都知道些什么?”
“一切,除了一件事。”宋明汲看着她,“你告诉我你那块疤是哪来的,我就把这个给你。你刚才冒险喝酒,就是为了拿到这个吧。”
他说着,摊开了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