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就是这样,老板,该付尾款了。”胡多鑫苍蝇搓手,“故事里的道具,您看我什么时候给您拿过来?”
胡多鑫一边回忆着盛意跟他讲的情节,那样详细和具体,充满细节,仿佛他本人就在现场——当然,讲述时以上帝视角复述,完全隐去了唐娇娇的存在,更像是凶手自我暴露——一边添油加醋地讲给周谨。
他的讲述,每到关键情节就戛然而止,伴随着十分耐得住性子的沉默。
直到朝颜的包厢门打开,有人把钱摆在他点了满桌子的刺身、帝王蟹和和牛中间,他才会接着讲下一段。
女孩悲惨死去,凶手若无其事转身离开,故事到此结束,胡多鑫面前又增加了五摞红得令人心花怒放的人民币。撒出去的网该回收了,他在等大鱼自己跳到网里来。
隔壁名为“山眠”的包厢,只以推拉门滑动的声音作为回答。
胡多鑫急了,起身猛地拉开门,看见一个女人利落的背影。
“老板,价格是我们说好的!”胡多鑫冲着周谨喊道。
周谨用后脑勺对他说:“这个故事,你只讲了一半,所以钱也只能拿到一半。”
“那道具呢?那部手机,那才是最重要的物证啊!”
胡多鑫已经构思好要怎么从盛意手中骗过来了。
“只有凶手才需要,这钱你去问他要吧。”
周谨说罢,迈开腿离开,没有回头。
一张名片从她手中飞出,落在胡多鑫眼前。
言城集团总经理,周谦。
意外结识了一个陌生人,得知一个真假难辨的故事,只是动动嘴皮子就拿到80万,按说该是胡多鑫赚了。
但这点钱不够还债,更无法支撑他过上想象中印满奢侈品logo的光鲜生活。
不过,起码这顿昂贵的日料,他确认会记在周谨的账上。
胡多鑫点了一瓶十四代双虹,放在桌子上,以其他菜色和包厢为背景拍过照,发了仅美女可见的朋友圈,问有没有人现在过来一起吃。
等了一刻钟,微信毫无动静,他只能郁闷地自己大吃大喝起来。
差太多,还是差太多。
但好在,一扇大门已经成功地对他打开一条缝。
他看着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摆在他面前的8摞人民币,在昂贵餐厅精心设计过的光源照射下,显得格外诱人。
像一堵墙,将一天就能赚到这个数字的人和一辈子也无法赚到这些钱的人隔绝在两端。
胡多鑫拿出那张名片,当成自己可以随意填写数字的支票,仔细地收了起来。
他要留在这墙的这一边。
他将最后一滴清酒喝完,给范永荪发了一条消息。
“有人来打听我爸的遗物了,那人要出钱买,我暂时没同意。”
*
收到这条消息时,范永荪正在父母家吃饭。
正是粉藕上市的季节,母亲葛英托人从老家寄来一些,给范永荪炖莲藕排骨汤。
范永荪回来的并不频繁,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更多时候两三个月才能和与父母见一面。
每当见面,葛英都会做些家乡的菜色,范正义也有他的保留节目,就是抱怨范永荪老大不小,还不结婚。
确实不是范正义夸张,范永荪的年纪确实不小了。
改名那年他31岁,本有一个女朋友,两人是研究生同学,谈了快七年恋爱。
恰逢范永荪在言城建筑进入了大老板儿子负责的重点项目,他本以为会自己升官发财娶老婆,像他的名字“范嬴”一样,能有一方自己做主的领土称王称帝,成为人生赢家。
但那一年实在发生太多事。他
改了名字,分了手,不顾父母反对将他们从老家接来城京市,住进周谦安排好的房子里。
他对葛英和范正义讲的话倒不算是骗人,他们的儿子是出息了,在此后15年几乎算作平步青云,因为成为了周谦这个甚至社会舆论都默认为言城集团继承人的心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此再不会有因为贫穷而感到窘迫,而受到折辱的时刻。
但他也确实没有再拥有过“赢”的感觉了。
不止如此,在必须定期向周谦汇报父母情况的时候,在看到前女友家的孩子已经从粉面团子一般的婴儿变成小学生的时候,在周谦时不时疑神疑鬼地让他去追查某些可疑人士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一败涂地。
父母已然成为一无所知的过着好日子的人质,范永荪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人质增加了。
绳索虽然早已绑在脖子上,永远不会再找回自己的名字和自由,但那一头少一些配重,就少一点窒息的时刻。
胡栩民和他的遗物——这遗物也包括他的儿子——是周谦的最高响应级事务。
当年辉煌大酒店的火灾,胡栩民做得很周全,现场被火烧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2009年12月19日那一天的事,就这样过去了,盖棺定论了。
然而胡栩民本人才是缝隙和毛边。
当年周谦为了给这场鸿门宴找到合适的场地,几乎遍寻城京市,终于在开发区找到了这栋孤零零的酒店。
胡栩民爱钱,从十几岁进社会开始一直在想办法搞钱,做过很多买卖,失败的多,成功的少,但只要成了一次小的,就想撬起更大的。
2000年后,来城京市务工和旅游的人变多了,他在车站附近开小旅馆,赚了不少钱,跟前台小妹结婚,生下了儿子,起名多鑫。这个名字寄托着胡栩民的祝福和希望。
为了更上一层楼,胡栩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本行的升级,小旅馆的比较级,大酒店。他看重地理位置,听闻开发区的建设如火如荼,立刻希望能赶上这波高速发展的风口,从造火箭到坐火箭。
他的思路没错。开发区果然水涨船高,更多商品房楼盘拔地而起,大企业和工厂陆续入住,外地来考察的人也往来无数,涵盖宴请和住宿的综合商业体成了好生意。
只不过,那是很后来的事了。
一个地区的发展不能一蹴而就,胡栩民终究是没等到他的窗口期。辉煌大酒店装t?修花了半年,红火开业,而后惨淡经营,持续了一年之久,直到胡栩民把能借的钱全部借了一遍,终于无力支撑,甚至连出兑都无人接手,只能以关门大吉为结局。
就在这时,周谦找到了胡栩民。
周谦愿意以远高市价的金额接手胡栩民的酒店,但前提是,他需要胡栩民帮他再多做一件事。
周谦说:“如果你确定,任何事你都愿意做,你再来找我。我的意思是,任何事。”
胡栩民想了三天,把一切可能性都想过一遍,再一次找到周谦,提了一个更高的新价格。
周谦同意了,他也同意了。
那是十二月上旬,距离事情发生还有一段时间。
胡栩民没有等到开发区的窗口期,但是拥有和周谦这场合作的窗口期。
周谦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胡栩民死了。所以他必须确认,胡栩民是不是死得干干净净。
有人找到胡多鑫,打听胡栩民的事,绝对不是一个好征兆。
范永荪看到消息时,被莲藕排骨汤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葛英一边教训范正义,儿子好不容易回来,天天就知道提让他烦心的事,一边给儿子倒水、顺背。
范永荪恢复正常后,给胡多鑫发去见面时间。地点当然还是老地点,洗浴中心。
他打开周谦的微信对话框,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与胡多鑫这样见面,是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和胡多鑫见面,避免有人听到他们在谈论胡栩民,当然更重要的是避免胡多鑫掌握他们在谈论胡栩民的证据。任何一点可能会指向辉煌大酒店火灾的线索都不能留下。
哪怕要沟通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这一次,范永荪让胡多鑫确认对方的身份信息,最好能留下照片,让他确认一下。
胡多鑫到这时,已经完全明白了范永荪并非父亲的老友,起码不只是这么简单一层关系。
胡栩民从来不是老实人,他们之间有着横跨十几年的秘密。而那秘密一定很重要,不然范永荪不会一直到现在还跟他这样纠缠。
秘密是很值钱的,胡多鑫已经知晓了。
胡多鑫说:“之前我就觉得很奇怪了,到了现在,我们直接敞开了说得了。你要我做的事,我会尽量办到,但需要明码标价。”
范永荪的眼神瞬间冷下来,隔着热腾腾的蒸汽,胡多鑫没有注意到。
他继续说:“50万。保证给你打听的明明白白的,而且不会让任何其他人知道你存在。”
为了达成和范永荪的这笔生意,胡多鑫虽然已经跟周谶说过狠话,但还是见风使舵能屈能伸地再一次联系了他。
胡多鑫在电话里说,酒吧不卖,但是遗物可以单卖,不过即使如此也便宜不了多少,要一百万。
短短时间里,胡多鑫已经对这门生意游刃有余。周谶是唯一一个直接给全款的。
从周谨那里拿到了80万,从范永荪那里拿到了10万定金,而周谶转账100万,比胡多鑫给想要约出来的女孩子转个88块钱的红包还轻松。
胡多鑫简直要上瘾了。
他想赶紧联系盛意,趁着他还没有动作的时候,把那部作为物证的手机骗过来。这件事一定是真的,因为周谨用这么多钱证明了,这件事是真的。
等他拿到手机,找到周谦,一定要问他要一笔大的。
500万,不,1000万,甚至2000万。
他胡多鑫的名字里有三个金,一定就是等待这一天。
把胡栩民的遗物以100万卖给周谶,把周谶的信息转卖给范永荪。再约盛意,让他把那部手机带来,反正这人是个酒鬼,好骗得狠。再通过周谨,拿到周谦的联系方式,如法炮制,从周谦处拿到远超现在十倍百倍的钱。
他不会不给的。他不敢不给。
胡多鑫美滋滋地打开客厅的柜子,准备去取胡栩民的那件皮衣,却发现那处空无一物。
而他已经收了钱,次日就要与周谶见面做交付。
*
周谶约王照心来家里。王照心本来是不想的,但他说有重要的东西要给她看,还特意强调,和她曾经告诉的那场大酒店有关系。
这下王照心不得不去了。
唐盛意开威尔法送王照心到万城,车牌号早已在小区安保系统里报备过,万城人车分流,商务车直接驶入地下车库,停在周谶所在的那一栋楼下。
唐盛意忍不住打开车门,跟着王照心下了车,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王照心迅速挣脱,飞快地抬起头,在天花板上四处扫视,查看有没有摄像头。
见王照心的眼神变得严肃而冷峻,察觉到自己实在莽撞的唐盛意的表情和肢体动作都生出了一些退缩之意,背拱起来,姿态唯唯诺诺,看上去又像一个司机了。
他对王照心说:“心心,你小心点。”
“我一直很小心。”王照心冷冷道,“你多提醒一下自己吧。”
王照心上了楼,从电梯进入周谶家的玄关,按响门铃。
穿着家政工服的何茹将门打开,王照心与她对视后,眼神很快分开。
她踢掉自己脚上的鞋,径直往里走,边走边喊:“周谶,你人呢?竟然不是你亲自给我开门!我生气了。”
何茹在她身后,轻轻地认真地将她两只晶晶亮的高跟鞋摆整齐。
“来这里来这里。”周谶从最深处的卧室探出头,等王照心走进来,他迅速关紧房门。
他从背后抱住王照心,指着装在包装袋里的一件旧衣服,问她:“你猜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这回王照心是真不知道。
“胡栩民的遗物。”周谶说着,将衣服从破纸袋里拿了出来,铺在地板上。
胡栩民的遗物是一件衣服没错。
那是件很结实很有分量的黑色皮夹克,此刻正保存在别山苑二层的衣帽间里。
所以地上这件做旧夹克,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