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照心被烧伤的手心很快形成了溃面,体液渗出来,与烂肉混在一起,看着十分骇人。
屏障受损,细菌极易入侵,处理不好也许会引发感染。
然而这伤口令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开放。她似乎通过这场自残,释放了心中积攒已久的愤怒和痛苦。
唐娇娇抱住了她。两人好像她们混作一团的鼻涕眼泪,黏腻、肮脏,但是不分彼此,紧紧相连。
何茹缩成一团,默默哭泣。王照心的伤口又是唐晓进的伤口,年轻的皮肉散发出死气,又那么清楚地证明着,他们的生命如此鲜活。
十几年前的火焰烧穿了受害者的时空和灵魂,母子连心,何茹为她早已死去的、依然活在她身边的孩子们而哭。
唐盛意紧紧抱住头。
王照心的自虐完全震住了他,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是他产生了放弃之心。王照心发出的誓言,在唐盛意的脑子里不停回响——
无论是骗人、害人还是杀人,我都会让他们和你一样疼!
唐盛意的父母死于那场火灾,他因此成为了寄人篱下的孤儿,如今他心爱的女孩又在经历同样的疼痛……而他,竟然因为生活开始顺遂而萌生退意。
他常常坐在价值百万的商务车之中,风再也不会吹裂他被烟熏得脏污的脸,太阳再也不会像炙烤着脏街上其他人一样让他中暑。
他的手不必再接触油腻的生肉,因此变得干净细腻。他握住制作工艺精良的方向盘,穿梭于干净高贵的场所,竟然渐渐忘记了,眼下这顺遂,是王照心以身入局,唐娇娇奔波劳碌,何茹忍辱负重换来的。
他们同样来自唐家村,因着同样的目标而结盟,宿命般粘连在一起。唐盛意一直以为,他和赵心是同路人,是同类人。
直到此刻,唐盛意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跟赵心完全不同。
赵心就是有本事成为王照心,也会在成为王照心后依然记得自己是“赵心”,依然记得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判词。
这样的赵心,原本就可以做到任何事。
她的资产,不是宋瑞山留给她的4000万,或王誊宁赠予她的别山苑。最重要的宝物,从来就是她绝不动摇的那颗心脏。
而唐盛意是虚弱的。别说和赵心相比,和唐娇娇、何茹站在一起,他仍然是虚弱的。
是赵心给了他机会。
只要站在赵心旁边,根据她的计划行事,就像他这样的人,这样软弱的健忘的随波逐流的人,也总有一天,能够令上流变废墟,令仇人变尸骨。
赵心在自己的手心里复制了那场雪中大火的遗骸。王誊宁看到后,心疼至极,几度提起带她去皮肤科修复。但赵心拒绝了。
她手心的可怖瘢痕,是小小的火苗形状。那是她永不熄灭的怒火。
每当她抬手,拉满弓弦,幻想每一发箭矢都能直插仇人心脏,她就会通过这簇火苗,一次次看见那场几乎将雪花烧成水汽,天上地下再无任何人可以阻止的大火。
死去的人化成烟、化成灰,留下的人,人生永远缺了一块。她脚踩的每一块土地都是墓地,穿上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丧服,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哀乐,终其一生,只为完成一场盛大的吊唁。
烈日当空,照亮所有阴暗腌臜的角落,麦子总是先于高楼破土而出。她的躯干来自不周山的山石,血液来自不周河的激流,她是因为不服而怒触巨大山体的神的子民。飓风吹过,只会助燃她的心火。
她蛇蝎心肠,日复一日地诅咒那些人。那些人终将跪倒在亲人身边,被一双又一双绝不瞑目的眼睛注视着,直到堕入阿鼻地狱。
王照心对着宋明汲举起左手,让他清楚地看见那块疤痕。
“我发誓,我会斗争到底,直到周家人或者我,彻底堕入地狱。”王照心一双眼亮得仿佛里面着了火,“以我的疤和我的灵魂为证。”
宋明汲握住了她的手。
王照心一愣,本想推开,却感受到手心除了另一个人的温度,纹路与纹路暧昧的摩擦,还有一种细微的异物感。
两人的手分开,王照心低头看,一根头发静静地浮在她的疤痕之上,好像为这团火添了一把柴。
“你是想要这个吧,周言境的生物样本。”宋明汲说,“你怀疑周谶其实是周言境的孩子。”
“你也这么认为吧?”王照心看着宋明汲。
他点了点头:“之前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周言境对周谶有些太黏糊了。我本来想他可能是想通过周谶讨好周言城,或者拉拢到自己这边,合力对抗周谦。但是这次周言境直接帮周谶起势,实在古怪。这种人不会轻易动作,周言境一定有十分有力的理由和目的。”
“那你呢?”王照心问,“你找我的理由和目的。”
宋明汲当然有很多理由,其中最根本的就是生而为合法公民的朴素道德观。在他去到福利院,看到赵心是怎样长大的,又将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后意识到了真相,就再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一无所知的情况。
更何况,她成为了狠狠插入他丝滑但无趣的人生的一根刺,让他坐立不安,只能不停地分泌出某种物质去润滑,才能舒服一点。刺很痛,但因为刺存在而产生的一切情绪波动,却令他终于感觉到某种满足。
在财富已经彻底变成数字,所有物质对他来讲都唾手可得之后,如果说这世界上他还有什么东西没拥有,那就是这种满足感。
宋明汲想说,因为我尊敬你,喜欢你,因为可能过帮助到你这件事,竟然会令我感觉到幸福。
他张开口:“因为我从言城上市开始,这些年里大量购入了言城的股票。通过提前获取信息,进行专业判断,我有理由相信你接下来的动作会影响到言城集团的股价。如果我能够了解你的行动,甚至配合你行动,我就可以做空言城,大赚一笔。”
做空言城,他现在只能用这个理由,掩饰他真正的目标。作为一个冷静的投资者,他正在不管不顾地做多对王照心的感情。
“你能赚多少钱?”王照心警惕地审视着他。
宋明汲斟酌半天,说了个他认为大概能让王照心信服的数字:“几十亿吧。”
果然,王照心松了口气,点点头:“跟我妈说的差不多,她也是这么想的,借助舆情和股市,让他们自乱阵脚,然后我们再一点点推进计划,最后从金融和法律两个维度收割。”
算是过了王照心这一关,宋明汲笑了笑。难得有机会,两人这么近的面对面,无人打扰,他刚想继续聊些更私人的话题,就听王照心说:“我把你介绍给我妈吧,你们肯定有很多话聊,也能一起计划。”
宋明汲大惊失色。
什么?跟你妈聊吗?不能跟你聊吗?
但总归没有坏处。他有些无奈地说:“久闻宁总大名,能跟着她学习,是我的荣幸。”
王照心叹口气:“真相你都知道了,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宋明汲也叹口气:“那要不要我安排去送检验DNA?能快一点。”
王照心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周谶的毛发,递给宋明汲:“只后我们就是一伙的了,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