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有东西掉入深潭中,泛出几圈涟漪。朝暮雨正在钓鱼,把手里的钓竿垂到深潭里。
“这里没有鱼吧。”丹霄问道。
他早上起来,人偶就告诉他,朝暮雨已经回到居云峰了,但没有在静室内修炼,而是跑到半山腰的深潭这里钓鱼,不过他怀疑这深潭里根本没有鱼,自从他来到居云峰上之后,就没有见到除了自己和朝暮雨以外的任何活物。
人偶攀在丹霄的肩头,被丹霄摸了摸头,人偶没有生命,所以不能算活物。在他来之前,朝暮雨一个人是怎么在居云峰上生活的,师尊闭关,其他师兄师弟也不敢来,只有朝暮雨独自一人,和他的木偶住在拢云阁里。丹霄不禁有些心疼。
“不是钓鱼,是在审讯。”朝暮雨收线,抬起钓竿,丹霄看到了绑在鱼线上的鱼饵,不是虫子,也不是任何食物,而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偶,看起来有点眼熟。
这不是望春阑吗。
望春阑吐出嘴巴里的水,破口大骂道:“我***朝暮雨,你***和慈韫都是**,我****。”
不知为何,传入耳朵的声音自动消失了,变得断断续续的,让丹霄生出一些疑问,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而被望春阑辱骂的朝暮雨本人没有任何动容,再次放线将其沉入潭底。
丹霄看到潭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身形庞大得简直像山一样,因为藏在潭水中,所以看得不是很真切。
丹霄放出了神识,看到了散发着蓝色光泽的鳞片,还有锋利的爪子,蛇一样的身躯,肖似龙一样的外貌,却没有角,身上绑着层层叠叠的锁链,面对几次三番吊在自己面前的望春阑,它正不断地试图咬住。
只是每次稍微咬住一点,朝暮雨都会收起鱼线。
丹霄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朝暮雨,或许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师兄真的抱有一点恶趣味也说不定。
几次三番下来,望春阑再被从水中钓出来时,已经骂不出口了。
“我认错,是我不对,你放过我吧。”望春阑吐出嘴里的水,几乎是求饶一样地道。
但朝暮雨还是再次把他放了下去,潭水表面浮起一连串的气泡来。
丹霄讶异:“他不是认错了吗?”
朝暮雨:“因为我还想再把他放下去一次。”
师兄的恶趣味绝对是存在的。
直到望春阑变得奄奄一息,朝暮雨才收起钓竿,把其放到岸上,望春阑大口地呕吐着水,丹霄肩膀上的人偶飞下去,用力踩了一脚望春阑的肚子,又让其吐出了一大口水。
丹霄看着望春阑现在的体型,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笑话:遇到狗都是一场生死局。
吐够了水,望春阑终于从草地上坐了起来,虚弱地道:“我这是为了丹霄好,按照他的天赋,和我修行能够更快成长。”
“你当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吗。”朝暮雨说。
“哼,朝暮雨,你现在只能压制我的血羽,没办法根除,你不是在救他,你是在害他,要是让丹霄拜我为师,他早就扬名立万了,什么玲珑宫第一弟子,我保证丹霄神州之内无敌手。”望春阑拍着自己的胸脯夸赞道,“既然丹霄捡到了我的剑,那就说明他与我有缘,是你把他强行抢走了。”
听到这句话的丹霄再次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最近血羽都没怎么发作,让他几乎都忘了这件事。
朝暮雨没说话,但熟悉对方的丹霄知道,这样已经是朝暮雨最为生气的表现,而望春阑还在无知无觉地说着要收丹霄为徒的话。
“这些话,你留着和我师尊说吧。”朝暮雨一句话,却让望春阑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我刚才乱说的!”望春阑脚软得爬不起来。
“我在复洲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朝暮雨用鱼竿敲了两下望春阑的头,问道。
望春阑被敲得坐倒在地,捂着头痛道:“我的分身遍地走,得知些消息不是很正常吗。”
下一秒,望春阑被朝暮雨纳入手中,素白的手指掐诀,将其神魂从木偶中抽了出来。
“我说,我说!是慕容家的女人告诉我的!别扯了!”望春阑的木偶身体都被扯长了一些,隐隐能看到半截神魂都露在外面。
朝暮雨的面色更冷了,一把将望春阑的木偶分身连同神魂捏得粉碎。
“师兄……”丹霄看出朝暮雨在生气,开口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全吗。”
“是,此处也不安全,你身上有他的血羽,他只要想,就可以借由你身边的东西靠近你。”朝暮雨思考良久后道,“你这段时间跟在我身边,不许远离。”
朝暮雨的确说到做到,当晚丹霄连睡觉的地方都变到了朝暮雨的静室,虽然此前他也来这里住过,但那只是在他做了梦的情况。
夜里,丹霄躺到床上,歪过头,还能看到师兄坐在蒲团上,空气中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丹霄知道这种声音是刻刀和木料刮擦的声音。
又在做木偶。
丹霄心思一动,下床坐到朝暮雨身边:“师兄,我也想学这个。”
他用手指了指朝暮雨手中的木偶。
朝暮雨重新拿出一块新的木料,和一把新的刻刀放在了桌子上,推给了丹霄。
“你把想要刻的目标,画在木料的四周。”
丹霄听了朝暮雨的话,去取了一根毛笔,对着木料冥思苦想,思来想去,他觉得画自己最容易,丹霄对着铜镜,一点点在木料上描摹自己的样子。
丹霄的天分还不错,画出来的也是有模有样,只是放到灯下一看,丹霄怎么看都觉得画出来的人是望春阑。
他抬起头,望向铜镜,影影绰绰的烛台光线下,他自己的脸似乎也在恍惚间变了个模样,他抬起手,镜中人也抬起手,他歪了歪头,镜中人朝他笑了下。
哐当!
朝暮雨伸出手,他手中的刻刀洞穿了铜镜,丹霄也被他用丝线拉到近前,朝暮雨从丹霄的手中夺走了那块木料,硬生生地将其捏成了粉末。
“不要做了。”朝暮雨说。
看着对方泄愤似的把木料摧毁殆尽,丹霄觉得有些好笑,但看到师兄抬头看自己,他又不敢笑了。
“师兄,你很讨厌望春阑吗?”
“他做了很多坏事。”
“比如?”
“他要把你抢走。”
朝暮雨说这话的时候,正垂首削着手中的木偶,因为此前把刻刀扔了出去,他现在换了一把更薄的刀刃。
丹霄心疼的心情更甚,他知道自己是师弟,生出这样的心情很奇怪,可他忍不住这么想。
方灼告诉他,朝暮雨十三岁入了仙门,水系单灵根,是天纵之资,而且还未入玲珑宫正式修炼就有了炼气期顶阶的修为,被五长老慈韫看重,收为弟子。
此后朝暮雨的修为就未停过,从无瓶颈,金丹期之后,朝暮雨开始频繁地外出走动,到人间去。宫内其他弟子不明白,但丹霄多少理解了朝暮雨那样做的理由。
居云峰实在是太冷,也太安静,没有任何活物,让人感觉寂寞到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人,如果朝暮雨外出时不给他留下人偶,他一定会发疯。
丹霄趴在桌子上,看着师兄的模样,师兄长得好他是知道的,第一次见到就知道,不是像女人的那种漂亮,而是一种男性美,鼻梁挺直,眉飞入鬓,眉间的痣像是朱砂笔浅淡地落了一点。
但是上次在沧州城的时候,他看到的师兄眉间的那颗痣红得如同鲜血一般。
丹霄的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圈又一圈。
“时间不早了,睡吧。”朝暮雨说。
丹霄听了话去洗漱,重新爬上床,但朝暮雨却依旧坐在灯下。
“你不睡吗,师兄。”
“我不必睡觉。”
修为高的人不必休息,但为了丹霄,朝暮雨还是熄了灯,把窗户和门都关上,给丹霄营造睡眠的环境。
丹霄躺到床上,看着头顶垂下来的床帐,慢慢闭上眼睛。
这种有人守着自己睡觉的感觉,让他很安心。
正如朝暮雨所说,他真的做到了时时刻刻把丹霄带在身边,无论是在玲珑宫里,还是出门下山。
*
“噗哈!”丹霄从雪里钻出来,猛地吐出一大口气。
他此刻正趴在一个高耸的雪坡上,面前的雪原里,遍布着范围有数公里的大阵,围捕着一只身高数丈的白色巨熊,那巨熊每次咆哮,丹霄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动,耳朵也发疼。
在那巨熊身前漂浮着一道苍蓝色的身影,朝暮雨每次挥动丝线,都会在空气中浮现出一道道轮廓痕迹。
师兄让他在这躲好,不要被波及,可是他趴了一个时辰,藏在雪里实在是喘不过气了。
丹霄抬起手,把头顶的火狐斗篷扯了扯,盖住自己的脑袋。
自从他跟着朝暮雨出来行侠仗义以来,他能伸手帮忙的机会少之又少,基本上都是被安排在边缘处等待师兄处理完毕,他能做的就是待着。
丹霄也不是没有想要逞强的时候,但其中一次直接被妖兽拽住衣服,拖入了深海里,要不是师兄来得及时,他已经要被那鲛人扣下孵蛋了。
要说好处,这一路上丹霄都在跟着朝暮雨上课学习知识,无论是修为还是学识都已经突飞猛进。
比如他现在就能精准地说出师兄所用的是千杀锁寒阵,对付的是雪原特有的雪兽,只是阵眼所在何处与阵棋应该如何布置,丹霄还得掐着指头想一会。
丝线挥入白色巨熊的头颅,在其中搅动片刻后,白熊的身体便轰然倒塌在地,扬起了大片雪粉。
丹霄探出头,看着朝暮雨操控一个木人上前,剖开巨熊的胸腔,找出了妖丹,特地清洗干净后,才放入储物戒中。
脏掉的木偶,丝线,也都一一清洗干净才肯收起。
丹霄正傻笑的时候,整个人也从雪堆里被拎起来,被无形的力道拍打两下,抖掉了身上的雪。
朝暮雨走过来,用胳膊夹住丹霄的腰,像是拎东西一样,带着丹霄缩地成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