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雨看着他,时间有些久,让丹霄感到一些疑惑,难道是刚才那个灰衫人撞他的时候,在他身上蹭了东西?
丹霄想要低头看看,但朝暮雨却道:“别动。”
丹霄一下僵住脖子,保持着和朝暮雨对望的姿势,朝暮雨勾了勾手指,丹霄便听到自己的耳边传来一道极其细小的尖叫声。
他扭头望去,这次朝暮雨没有再阻拦他,丹霄也得以看见了发声的东西。
居然是一只肉虫子,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距离自己的皮肤很近,而朝暮雨的丝线把它凌空捆了起来,丝线勒着,肉都是一节节的。
“百魂门的术法。”朝暮雨用了道术法,把这虫子烧成了灰烬。
一想到接下来去找铁木果,还要和这两个行事诡异的百魂门中人接触,丹霄就有些不舒服。
晚上,丹霄的热水好了,店内的伙计给他道歉,为了表示歉意,他给丹霄介绍,这水里加了香料,泡完身上会有淡淡的幽香。
听得丹霄心情莫名其妙,他要身上那么香干什么,但是热水已经烧好端了上来,他也没有再让对方换桶没香料的上来,只能从师兄的钱袋里又多拿了些银子算作报酬。
对方喜笑颜开地走了。
丹霄把衣服全部脱了,要进入浴桶中时,听到一声惨叫传来,让他身体一震。
不是从客栈中传来,而是从外面的城镇中传来的。
房屋中的朝暮雨站了起来:“丹霄,把衣服穿上。”
丹霄觉得,按照他师兄管辖人间事的频繁程度,人间给他师兄塑个金身,供奉一下也是应该的。
丹霄刚穿好衣服,朝暮雨便扣住他的腰,缩地成寸,闪身到城镇中传出尖叫的地方。
刚到此处,丹霄只是看了一眼,好悬吐出来。
白天见过的那两位灰袍男子中的其中一位,身上的灰色袍子裂开,里面的身体竖着开了一道口子,从胸口一直到腹部,里面排列着满满的尖牙厉齿,正绞着一个男人的身体,而那道尖叫声,应当是从这名居民的口中传出来的,只是此刻他的上半身体都被咬住,再也翻不出一丝声音了,滴答滴答的血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他现在知道,白天客栈里的那群修士为什么说百魂门的人恶心,这修炼的功法一定是邪到极点。
朝暮雨倒是没有动容,牵丝术骤起,十几名木人落入场中,直奔站在怪物旁边的那名灰袍男子攻去。
而丹霄则在干呕几下后,抽出双剑,去对付那名张开胸腔,正在咀嚼他人的怪物。
灰袍人看到来者,神色阴沉了两分,他的手中举起一面铃鼓,按着奇妙的规律轻轻拍打,丹霄这边对付的怪物身体居然收缩起来。
丹霄知道不妙,用束雪将被咀嚼的居民拖出来,拽着对方快速后退。
在他退到朝暮雨身后,那怪物的身体瞬间庞大起来,像是被人吹鼓了的球,完全看不出一点人的模样。四肢五官,全部变成了球上的细小凸起。
“给我上。”灰袍男子停下鼓声,指挥道。
丹霄的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男子的命令下达后,那球状怪物的表面凸出一道道尖牙,鲜血横流下,居然迅速地朝他们滚动过来,流了满地的血。
被这种东西挨一下不一定会死,但足够让人产生噩梦一样的记忆。
丹霄踩上春往来迅速升空,而朝暮雨也用术法,悬浮至半空中。
“太恶心了。”丹霄强忍住反胃的冲动,如果他以后知道谁是百魂门的修士,他一定会从身到心地歧视对方并第一时间远离,连望春阑都比百魂门的人有排场。
“你留在此处。”朝暮雨说。
说完,他便再次朝着远处拿着铃鼓的灰衣人赶去。
而丹霄也终于有空检查一下自己救下来的这人,只是看一眼,丹霄就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应当是他救得及时,这人还没有死,只是整个上半身,都像是被人用刀穿了无数血洞一样,都是被那怪物腹腔中的牙齿咬的,近乎变成了血葫芦。
这人似乎有很强的生命力,即使这样,胸膛也在微微起伏着。
如果是被人类救下,怕是过会就会流血而死。
但丹霄是个修仙者,还是个出身富贵宗门的修仙者,他从储物镯中翻出伤药,对着男人被咬得乱七八糟的五官想了会,将药丸塞入了疑似嘴巴的口子里。
男人微微动着下巴,一咕噜将药丸咽了下去。
男人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愈了,检查完衣服下的伤口也都全部愈合后,丹霄使了控水术,将男人清洗了一下,要不然浑身都是血,看着也实在过于渗人。
清洗干净后,丹霄看着男人的脸,却觉察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西域这边的人,皮肤颜色大多呈现出一种深色,且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眼前此人虽然是城中居民打扮,却俨然是一副神州人的模样,难道是修士,还是哪个修士带来的随从?
冰凉的水一滚,反倒让男人惊醒了,他睁开眼看着丹霄,挣扎着便拽住对方,口中近乎呓语:“……小少爷……”
“你说什么?”丹霄心神巨震,抓住了对方的手。
“你是,二少爷。”男人因为受了伤,声音虚弱,且极小,但丹霄还是听清楚了对方叫出了自己曾经的称呼。
丹霄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脸,回忆着自己在凌府是否见过这样的人,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任何事情,记忆中的所有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雾,在无尽的噩梦中,他甚至记不住自己是如何从那座城中逃出来的了。
丹霄的思绪纷乱如麻,他道:“你失血过多,先不要说话了,等你休息好后,我们再谈。”
男人得到丹霄的承诺,眼睛才终于合上,陷入了昏迷中。
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响,那颗球炸了开来,里面的血液和牙齿也全部都飞了出来,如同暗器一样,丹霄拿出一样伞状的法宝,撑开挡在自己和男人身前,伞面上立刻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带着湿润粘稠的响动,鼻间也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丹霄放下伞,看到朝暮雨已经回到身前,如同清风朗月一般,衣袍袖角没有沾到半点血。
丹霄再向朝暮雨身后看去,简直是一片狼藉,百魂门的怪物死后,连着他周围数公里的地方都崩上了血。
“这地方弄成这样,需要处理吗。”丹霄问道。
“需要处理,不处理的话,会引来土狼群。”朝暮雨说。
这种野兽对于修士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对于当地的居民来说就具有相当大的威胁了,作为正派弟子,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地用术法将一片狼藉的地面整理干净,才回到客栈内。
进入客栈,丹霄便感觉到数十道神识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等到朝暮雨跟在他身后进来,那些神识又自动消退,不敢对他们过多打量。丹霄再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等到第二日,他们救回来的那人才悠悠转醒,人刚睁开眼睛,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对方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二少爷。”
对方都管自己叫少爷,多半是之前认识自己的人,丹霄从桌上拿了个馒头扔给对方。
男人双手接过,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多谢少爷。”
“你怎么认识的我?我怎么不记得你是谁?”丹霄道,太多层的梦境让他以前的记忆都变成了碎片,让他分辨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疑心这都是望春阑的血羽导致的,但现在抓不到望春阑,也就确定不了到底是丹霄自己出了问题,还是血羽惹出来的祸患。
男人把馒头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裤子上的馒头渣都捡起来一颗颗地吃掉,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来。
“少爷,我的名字是成顺,我在府邸里只是个喂马的下人,少爷没见过也是正常。”
在成顺的讲述中,丹霄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凌府被灭门的那天,他告假回家看望病重的爹,他照顾了几日,老爷子还是不堪重病,去了,他又操劳照顾下葬,忙了十几日才回到凌府。
只是到了府邸门口,发现里面已经人去楼空,里面房倒屋塌,一切都烧得焦黑。
成顺到街上去打听,才知道凌府在他离开的当日晚上就走了水,烧得特别烈,直到第二日早上才堪堪熄灭,里面没有一个活口,什么都烧死了,早上拉出来的焦尸一具具摞在一起,都看不出人的形状,惨得无与伦比,即使这样,也被官兵全部拉走了。
成顺听着对方的讲述,吓得脚都软了,他虽然没上过学,但也知道,这是上面的旨意要灭了凌府,如果他被人发现曾经是凌府的下人,恐怕也难逃一死。
他还在城中的布告板上,看到了家中小少爷的通缉像,更是吓破了胆,决心要逃走。
成顺的家里人都去了,于是他干脆没再回家,开始向西流浪,一路到达了这里,他想着,逃到这里总不会再被抓到,于是干脆在这里扎根住了下来。
他最近听到传言说,城里的客栈来了一堆神州中原人,心中动了动,既害怕是官府派人来捉拿,又带着点希望想来找,没想到刚到客栈门口就碰到了两个灰衣人,把他堵在小巷子里,险些把他整个人给啃了。
成顺讲到这里,已经是一把的鼻涕一把的眼泪,丹霄看着对方的脸,记忆仿佛慢慢复苏了。
丹霄闭上眼,却觉得脑中钝痛,怎么也想不起来,但他听到焦尸,身上却止不住地一阵阵发冷甚至颤抖起来。
朝暮雨伸出手,放在了丹霄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这无疑是一种无言的支持,让丹霄好受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