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冷静下来后，裴野川松开了江童，他自己浑身是灰，蹭得江童米白色的衬衣上也全是土。
江童没管衣服上的污渍，把水递给裴野川，“先漱漱口吧。”
裴野川接过水往嘴里灌，江童拿着的毛巾往他的脸上招呼，裴野川故意逗他，江童擦右脸的时候，他就含着水鼓起右边脸颊，擦左脸就鼓左脸，玩得不亦乐乎。
“幼稚鬼。”江童隔着毛巾用力戳了一下裴野川的右脸，后者差点没含住。
彭彭拿了个空杯，裴野川把水吐进去，又灌了几口，直到口腔里没有异物后才停下。
“身上有哪里疼吗？”
裴野川的盔甲太厚了，江童也没法查看对方的身体，刚才摔到地上的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哪里磕到。
“没有，盔甲里有另外加一层防护。”裴野川摇摇头，他拿过江童手上的毛巾，翻了干净的一面，替人把脸上和身上仔细擦了，“怎么来不跟我说？”
“不喜欢惊喜吗？”江童笑着看他，桃花眼尾带着小钩子，勾住裴野川的目光，让人移不开眼。
心脏又一次失控跳动，握着毛巾的手停留在江童白皙的锁骨上，裴野川快速蹭掉侧颈的灰，把毛巾丢在站在一边看戏的彭彭，抬手把江童衬衫的扣子扣到最顶层。
江童想拍开他的手，但没成功，“干嘛呢，扣那么紧憋得慌。”
扣子成功扣上，把胸前的皮肤遮得彻底，裴野川这才满意。
“这里蚊子多，别被咬了。”裴野川随口胡诌。
疯了吧，蚊子还能咬到这儿？！
江童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到底是没当着对方的面把扣子解开。
“啊！原来是小裴对象来了！”
粗犷的嗓音在江童背后响起，把他吓一跳，他猛地扭头往后瞧，赖青导演正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赖导好，我是江童。”江童礼貌伸出手跟人打招呼。
赖青回握，“你好你好，小裴这找对象的眼光真是不错，小伙子一表人才啊。”
相比起赖青严厉的名声，真见面了，反倒是给人一副好相处的模样。
“赖导过奖了。”江童不好意思笑笑。
“听小裴说，你现在在裴准的剧组里？”赖导问。
江童点头，“是，开机一个多月了。”
“他的水平不错，是个有天赋的孩子。”赖导说起裴准露出赞赏的表情，但很快又话锋一转，顺带瞪了一眼裴野川，“难怪这家伙当初签档期的时候，非压缩时间，合着是俩都在组里，难见面。”
江童微微抬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赖导还想说些什么，裴野川出声打断。
“您还要安排下一场戏的布置，抓紧时间。”
赖导被堵了话，恼火地重重拍了一下裴野川的肩膀，没想到盔甲太硬，反而落得个手疼，气得他扭头就走，走之前给江童丢下一句话。
“有机会来我的组，咱们合作一回。”
江童只当这是客气话，没放心上，面上做得体面，笑着回了一句求之不得。
通告单上，裴野川的白天排满了戏，他们只能场间休息的时候，才能说上几句话。
期间裴野川担心江童无聊，想让彭彭买点吃的打发时间，江童笑着拒绝，在赖导的剧组，多看看他也能学到东西，并不觉得无趣。
裴野川原也是我行我素的人，偏现在莫名不想让江童一个人坐在旁边等他，于是几乎是投入了百分之一百二的注意力在拍摄上，尽量能都一条就过。
最后一场戏结束时候已经晚上六点，裴野川早就让彭彭给全剧组订了餐，下工后，他连妆造都没拆卸，只拆了厚重的盔甲，直接就拉着江童去房车里吃晚饭。
房车不大的桌子全都被餐食给摆满，江童有些惊讶，忍不住确认道：“就我们俩吃？”
“不然你想叫谁？”裴野川反问，手里还在拆包装盒上的保鲜膜。
江童把桌上的保鲜膜一一收拾好扔进外卖袋子里，皱眉道：“点这么多，吃不完都浪费了。”
“能吃完。”裴野川信誓旦旦，“你什么时候走？”
“吃完就差不多了。”江童给裴野川拆了饭盒递过去，“明天早上的戏开得早，今晚得早点赶回剧组。”
裴野川拆筷子的手停了一下，脱口而出：“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都还坐在这儿呢，这就开始说下次了？”江童哭笑不得，“况且你没几天就杀青了，我还再跑一趟。”
问句没经过思考就说了，裴野川也觉得自己有几分好笑，可他再一细想，难免心惊。
他的潜意识在叫嚣着不想分开。
“等会儿我卸完妆送你。”裴野川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咀嚼的速度很慢。
江童轻轻叹了口气，“裴小迟，你明天早上的戏比我还早。”
“我等你卸完妆再走，这样行吗？”
到底是心软。裴野川的想法江童看得明白，明白以后就想多配合一些，裴野川这人有轻而易举让别人为他让步的魔力。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裴野川再不同意就不懂事了，他往低头往江童的碗里夹了一只大虾仁。
“阿准……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江童想起这两天的裴准，转移话题和裴野川闲聊。
“怎么了？”裴野川不明所以。
他跟别人的联系向来少，如果别人不主动跟他说，裴野川基本不会知道任何事。
江童颦眉思索了一番，“昨天纪黎来剧组，跟他说话的态度很差，两个人还差点在片场吵起来。”
“但我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吵什么，也不方便去问阿准，所以就只能当没看见了。”
“他们俩都这样。”裴野川听后不以为然，“估计是纪黎又被阿准管着什么了，不开心闹脾气。”
“你这么关心他俩做什么？”裴野川又道。
江童白了他一眼，“好歹是家里人。”
这话顺耳，裴野川决定不闹他了。
“阿准是个有主心骨的，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你别管他们。”裴野川又给江童夹了一筷子鱿鱼。
江童看着裴野川，打趣道：“阿准更像是大哥呢。”
“我没哥哥样？”裴野川反问。
江童抿嘴笑，没回答，但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有吗？
“你喜欢裴准那样的？”裴野川又问。
“挺好的啊，踏实稳重。”江童回答。
裴野川放下筷子，换上严肃的表情，认真道：“江童，你是裴准的大嫂。”
“哈哈哈……”江童忍不住大笑，“裴小迟你怎么这么好玩。”
“你得时刻警醒。”裴野川还是皱眉，“这世界上你唯一能喜欢的人是我。”
江童被这句话呛到，止住了笑，开始猛咳。
裴野川吓一跳，赶忙拍人后背，帮江童顺气。
这人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江童在心里恶狠狠地想，两年后谁还能管住他喜欢谁，一纸合约而已，裴野川还敢大言不惭。
吃过饭后，江童陪着裴野川走回剧组去卸妆，房车停的位置离化妆间还挺远，他们走了好一段，才看见小楼。
小楼有一定年头了，走廊里的灯照明效果不太好，只勉强能照亮局部，他们沿着楼梯爬上二楼，刚走到拐角处，就听见断断续续的人声。
“裴野川和江童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所以不要在剧组里说闲话啊！隔墙有耳知不知道啊！
江童简直要崩溃，他想发出点动静，让人闭嘴别再说了，但左手被裴野川拉住，他被裴野川堵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假的吧，裴野川去年的剧组我也在，不像是声明里说的有对象的样子。”
“但你看他们今天不是互动还挺多的。”
“估计是演的，俩都是演员。而且裴野川怎么会喜欢江童啊，八杆子打不着的十八线。”
这句话让江童呼吸一滞，他抬眼正巧撞进裴野川的目光里，昏暗的灯光下，江童看不清对方的眼神，像隔了层雾一般，让他感到不安。
江童很快垂眸移开视线。
“可我瞧江童长得挺好看的，没准呢？”
“大姐，那裴野川长得差吗？况且这是娱乐圈，美貌是最不值一提的。”
贴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抠着掌心，力道不重，是江童无所适从时的习惯动作，他不太想继续往下听了，总有人在不经意间一遍遍提醒，他和裴野川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拐角处说闲话的人被其他人喊走，角落里只剩下裴野川和江童面对面站着。
“我们……去卸妆？”江童试图引开裴野川的注意力。
“总听见这些话吗？”裴野川没动，直勾勾盯着江童的眼睛，他想起方雅柠，或许当时的江童，也听到了大差不差的话。
“偶尔？”江童硬着头皮回答，装不在意道：“这些话也没错，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股陌生的烦闷感再一次淹没裴野川的心脏，他像是要溺水的人，不管怎么张口呼吸都憋闷。
他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同江童交易，不亏不欠，但实际上除了明码标价看似公平的条款外，江童一直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揣测和诋毁。
毕竟世人眼里，占便宜的是江童，那耍心机的也必然是江童。
他把江童从无人问津的角落，拉到漩涡中心直面本不用承受的风暴，用一纸合约毫无心理负担地将人绑上贼船。
裴野川以为自己是挡风遮雨的伞，现实是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风雨，全砸在了江童身上，但他一声不吭。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卑鄙，以及，铺天盖地而来的亏欠。
裴野川发现了他的亏欠来源于爱，可他说不出口爱，说出口就像是同情，把江童摆在了一个悲惨的位置。
他没资格没身份，去说一句我来护着你。
他们之间只是交易。
“江童，你很好，什么都很好。”
裴野川压抑着情绪开口，一字一句真挚万分。
“我能看见你，都能看见。”
江童鼻尖一酸，“我不在意这些话，你不用哄我。”
“我在意。”裴野川克制着把人抱进怀中的冲动，“我陪你往前走，走到一个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说一句的位置。”
“你别怕，也别往后退。”
裴野川的眼神太炙热了，烧得江童心里发慌，他抬手捂住裴野川的眼睛，半晌，才给出回应。
“裴野川，你真的很坏。”
让人分不清戏里戏外，左右为难，给人无边希望，萌生出不该有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