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责任和喜欢(下)

你是不是有别的小鸟了

“看看这个,”白纸黑字的文件摊开在他面前,宣明说,“没什么问题,就签个字。”

金波看清文件上的字,怔住。

宣明安静等他看完,见他正襟危坐的样子好笑,唇角弯了一下,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弛感,手肘撑着桌面,轻描淡写地仿佛递过去的只是一张无关轻重的广告单:

“本来是想直接走意定监护的手续,但又不想让你误会我在逼迫你跟我绑定。”他声音温沉,眼神也很直接,“退路已经给你留出来了,现在的主动权在你,金波。”

金波看着他所谓的退路,他不懂协议上的什么优先股分红,他只看懂了“遗赠”两个大字,脑子炸了一下,心跳很快,下意识地摇头。

宣明一直观察着金波的表情,笑了:“不要只看那两个字,有些东西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到你手上。”

“只是一份保障,没有其他意思。”宣明停顿了一下,目光缓慢扫过他的眉眼五官。

宣皓那次的绑架几乎让他患上ptsd,很久不犯的失眠又卷土重来,他自虐似的一遍遍复盘当时的情形,即使迈巴赫S680仪表盘的指示灯已经在闪烁红光,宣明也始终在懊悔自己没有再开得快一点。

“宣鸿昌早年夺权,招惹了不少人。现在这些是非估计都算到了我的头上,更何况我手上也不干净。你是我养的鸟,我需要保证你的绝对安全。”

“这是我的选择,无关你的回应。”

宣明看着他很浅笑了一下,语气和目光都很真诚,甚至让人品出来了点自作多情的恳求味道。

他将笔往前推了推,说,“签字吧,就当换我安心。”

不是自作多情,金波几乎确定他就是在请求。

宣明太懂得如何拿捏他了。

但是……

宣明以为他还要拒绝,正准备开口,下一秒,对面位置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餐盘旁挺着胸脯,雄赳赳,气昂昂的一只小鸟。

宣明:“!”

他们坐得偏,但不代表周围没有人。宣明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捞过昂首挺胸的小黄鸟,捂在手里:“还在外面,你要做什么!”

金波缩在宣明手心里,圆瞪的眼睛透过手指缝隙往外瞧,黑水水得像是笼了一层薄雾。宣明手握得很紧,金波费力扭了几下,挺着蓬成绒球的胸脯往前蹭,伸爪踩住宣明手心虎口,抬头把身子拱了出来。

小动物的眼神澄澈无害,金波执拗又真诚,宣明觉得如果他想要,金波甚至可以当场剖腹挖心,再双手奉上。

金波低头,啄下了一根羽毛。

羽毛又长又大,颜色鲜亮,像一片薄金,落在宣明手上。

金波恢复成人形,男人高大英俊,眸心墨黑,凝了宣明片刻,单膝跪了下去。

宣明:“!!!”

他随地大小变的时候没人察觉,这回倒是被逮了个正着,有姑娘兴奋的声音响起:

“快看,有人求婚!”

宣明还没怎么样,金波的脸先腾地红了,声音也在微微发抖。

“我,我读过博尔赫斯的一首诗。”

金波深呼了一口气,声音缓缓的:“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主人,我来这个世界来得太过突然,来不及准备,也没什么可准备。我无父无母,也没有家,只有在八角笼里日复一日的流血爬起,直到哪一天死掉,被老板丢到什么地方去。”

“我一直不觉得自己真正拥有过什么东西,直到我遇见你。”

“主人,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来爱你。我总是敏感多疑,怕你不要我,怕我留不住你。”

“我不要那些死物,但是你如果愿意 我想跟你签一个活契。”

羽毛被郑重其事放在他手上,金波小心翼翼地看他,心跳如鼓:

“主人,行吗?”

从前刷到过的评论浮现在脑海

——【这可不兴接啊,你要是接了它的羽毛就表示你答应了它的求偶,然后会找你生蛋[偷笑.jpg]】

——【收了就有照顾彼此的责任和义务了,他这是跟你求婚呢,提前祝99啊[笑哭.jpg]】

宣明终于恍然,金波此前无数次的送羽行为意味着什么。

薄薄一片羽毛,此刻如重千金。

他想起金波出事时,他在厂房捡到的那片掉落的尾羽,被他放在衬衫口袋,妥帖安放。

“我不能收,金波。”

金波没有说话,他还跪在地上,脑中已经掠过无数个阴暗偏执的想法。

“我给你股权和房产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就接受我,”宣明抬手把他拉起,“我在追你,金波,我只是在为自己的喜欢买单。”

“让你觉得我会不要你是我的问题,我追得还不够,金波。”宣明说,“你的羽毛很漂亮,我很喜欢。”

“但是我现在还不能收。”宣明把那根金灿灿的羽毛重新递回金波手里,“我在厂房那里捡到一根,当时只想着睹目思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意思。”

宣明很正式也很诚恳:“你本来就是我养大的鸟,我对你负责本就是份内之事,如果一定要走个仪式感,那么我捡走的那根就已经足够了——至于你亲自送的这根羽毛,等什么时候你觉得我不会离开你的时候,再送给我吧。”

金波还没有说话,餐厅客人的惊叹声先一步响起,火星尖叫着窜上天空,炸开,裂出一朵朵金红交错的花,餐厅的客人都兴奋起来,站起来往落地窗边看。

无数光粒在爆裂的瞬间舒展成倒悬的巨树,照得黑夜一瞬间如白昼般明亮。

金波看见了窗外满院的风雨兰。

侍应生打开后院门,躬身做邀请的手势。

“来吧,”宣明笑了起来,“这家店我也入股了的,后院可以进。”

烟花持续了很久,风雨兰金箔似的花瓣向后翻卷着,像是夜里亮起的琉璃宫灯。嫩黄花瓣向上渐变成鎏金色,在风中微微摇曳,像鸟的羽毛。

“好看吗?”宣明还是笑着,“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想着要带你来了。”

金波此刻的心脏已经脱缰,他甚至觉得心脏炸开,陈年旧事在重新长出血肉。

他眼眶很红,声音带着厚重的鼻音:“这也是追求的一部分吗?”

“算吧?”宣明闷笑,“烟花拿来追你,风雨兰……就当作羽毛的回礼吧。”

大概是因为风雨兰的花瓣实在像你,你不在的那段日子里,每次看见,就格外想你。

你说不知道该拿什么来爱我,其实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

我不知道你对我的喜欢里,感激和依赖是否占了最大比例。

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你 只能尽我所能 让你在我身边的时间每一秒都开心。

烟花一朵朵在头顶炸开,餐厅内客人的惊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宣明看着身侧抬头望向天空的金波,在心里轻轻背诵: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

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

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

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满天花火,金波扭头和他对视,眼睛很亮,烟火声震耳欲聋,宣明看着他的眼睛,笑了起来: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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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

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

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

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收录于诗集《另一个,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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