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确实是好安排。
方清林告伍君君，沈从告魏衷诚，两场官司撞在一天，以至于两个被告见了面儿的时候吓了一跳。
魏衷诚先开口，“不是说了让你老老实实在康宁呆着吗？之后会把你往泰兴安排。”
伍君君快把下嘴唇咬掉，“我不做点儿什么康宁早倒闭了！”
“好了好了。”方清林一下车就见到这个情形，心情大好，“男左女右，长幼有序。伍女士您跟我来吧。”
俩人谁都没理他。
“方先生。开庭前您不应该和被告人......”律师皱眉推了推眼镜。
“好了好了。”方清林又搬出那套挑事儿又劝和的套路，也推了推眼镜，他分明已经很久没带框架眼镜，今天特意带出来装讲究人。
“您别管他，他心里有数。”魏明朔一双很有说服力的眼睛紧随其后，“抬腿，下面有台阶。”
律师先生刚舒展的面目又团了起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风气败坏。
开庭。
方清林看着伍君君很不服气的一张脸，那些初识的稚嫩似乎是湖水上短暂吹起的一层涟漪，消散的很迅速。
从接到传讯到今日开庭，伍君君准备的时间一个月左右，方清林好奇这点儿时间够她生出什么诡辩。
法锤第一次敲响，被告律师甩出的资料和群里的别无二致，把伍君君塑造成一个替民行道的好医生。裁剪的截图和偷拍的图片拼凑出一个绞尽脑汁的污蔑，这些话方清林已经在整理的过程中读过无数遍，再听一次竟有一丝陌生，那主语分明是他，他的名字，方清林。无恶不作的，自私自利的，没有医德的，逃避责任的，畏罪辞职的，一顶一顶帽子叠加起来，方清林觉得自己现在抬头会撞到法院挑高数米的屋顶。
说完了。伍君君在笑，嘴巴咧到两个可爱的酒窝上，方清林想起她的蝴蝶结头绳。
原告举证。魏明朔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大不了和他一起跑国外去，方清林想起自己夸下的海口，不再害怕。
那位儒雅的律师先生推了一下眼镜。
方清林觉得还原事实很像操盘一台手术。裁剪的截图拼回原貌，偷拍的图片加上曝光，语言是一把游走着的手术刀，必须无视喷薄的血液，义无反顾地进行。
每还原一处，方清林就能认清伍君君的恨意一分。
“本案完整事实，已由我方提供的证据佐证。我方的完整聊天记录，书面协议可以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我方当事人从未有过任何以谋取利益为目的的医学手术。”
伍君君的神色黯淡了一些，方清林相信她大致猜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还在赌方清林会继续慈悲下去。
“被告提交的证据均为截取和删减后的片段，断章取义，无法客观还原全貌，不具备完整证明效力，法庭不应采信。另，被告当庭前后矛盾，面对原始证据无法作出合理解释，足以证明被告刻意隐瞒事实，以此污蔑我方当事人...... ”
方清林听不清后面还有什么了，他只觉得好累，想去海边吹风。
“全额支持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全额承担。”
“别抽。多没素质。”魏明朔捂着裤兜阻拦方清林。
这人挂着俩大黑眼圈，踩着个球鞋要蹲在法院门口抽烟。
“我没要抽，我叼着。”方清林如愿以偿拿到一根细烟......棒棒糖。
行吧，也一样。他放在嘴巴里，草莓味的，这个味道的糖他最不喜欢，香精味太腻歪，吃完嘴巴里一直都是这个味道。
他无端想起一杯尾调发苦的尼格罗尼。
“沈从和魏衷诚还没出来？”方清林蹲累了，头靠在魏明朔的小腿肚上，样子像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猫，全然没有刚赢了官司的神采。
“......应该快了。”魏明朔压制了自己想撸猫的冲动。
“你说沈天阔真把他甩了的那天他会怎么样？”
魏明朔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是压根没想过。
“会难过吧。他爱他爱了那么久，十几年呢。”
“你怎么知道？”魏明朔自己是把这事儿从小揣测到大才想明白的，方清林略略几面就看懂了。
方清林细弱的腰肢在一阵风里被衬衫裹出形状，“你猜去吧。”
魏明朔顺着这句话把思绪调回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儿的时候，彼时魏明朔正和魏衷诚对峙，奋不顾身去救在深城被绑票的方清林。他是在意识到自己爱上方清林的时候，意识到魏衷诚同样爱着沈天阔的。这是他对爱的第一次确认。
没来由的，魏明朔生气了，在法院庄严的一片石墩内，在等待自己亲爹被告官司的时间中，这些事情都没有此时的生气重要——方清林一定是比他先明白爱是怎么一回事的人，不然他怎么会懂魏衷诚对沈天阔的感情是那般？
方清林在爱他之前爱过别的人！
这事儿让他太生气了，生气到想把方清林从地上拎起来扔到被告席上，判他一个什么只能喜欢魏明朔一个人的罪名......
“...你干嘛呢？”大太阳晃眼睛，方清林蹲在地上，目光向上只能看见个大光球。魏明朔站在那一言不发，他怎么知道这人发了什么神经？
魏明朔不说话。
正想他端详一下这人生的哪门子气，沈从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
看样子是没什么大问题。
“没问题？”
“没问题！魏衷诚那个贱货被判了十年，钱也要全赔回来！”沈从那副傻样看得方清林有点儿不信，他就这么赢了魏衷诚那个老滑头？逗呢。
直到一款淡淡的女香从上风向飘来，方清林看到了那个带一口吴语的女人——岳盈。
沈从兴高采烈地抓起魏明朔的手，“你得谢我！”
魏明朔还在气头上，便只点了个头。
沈从自然还在兴奋劲儿上，没意识到魏明朔闹什么，“走啊！请你俩吃饭。”
方清林看了眼岳女士，发现岳女士也在看她，笑呵呵的。他想起前几日这位女士和被告魏衷诚吃饭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于是心生寒意。
“不用了，他身体有点不舒服，你们先吃吧。”
方清林有点儿出神，他原本害怕自己说清楚当年是岳盈让他转学，会让沈从和自己的母亲产生隔阂。是他多虑了。
不是所有友情解除了误会就会立刻冰释前嫌，不是所有亲情存在无法挽回的伤害就会立刻产生裂隙。感情是非常复杂，多变的东西......方清林想得有点儿头疼了，拉着魏明朔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没拉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魏明朔，站起来后能看清这人的脸蛋了，不高兴。
“别逼我在最快乐的时候抽你。”方清林也来脾气了。
“你抽我吧。”
“你以为我真不敢抽？”方清林象征性地打了他一下，力道约等于调情。
“你小时候也这么打过沈从，也这么打过蔺锐。”
方清林实在是不懂这醋劲哪来的。
他抡圆了胳膊打了魏明朔的屁股一下，“我没这么打过他俩，行了没？”
意思是之前的问题回答是肯定的，如果是刚才是略有微词，魏明朔现在是彻底不高兴了，“你别碰我了！”
方清林意识到这件事儿好像似乎没那么简单。
“我和你好好说话。”方清林想起来以前遛豆泡的时候，它脖子硬得很，挂了牵引绳经常主仆颠倒地拽着方清林跑，魏明朔现在就这样。
“你怎么了？”
魏明朔也明白过来自己闹过了，有点儿丢脸，“没。”
“有。”
“我就是觉得，你对待感情的事儿都是明白过来的很快。我很慢，因为我没经历过，没有过这些感觉。因为你，我才第一次明白魏衷诚为什么粘了沈天阔那么多年。因为你，我才第一次明白我妈为什么心甘情愿跟着你爸。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可是你不需要因为我就能理解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儿。”
“你觉得这不公平？”方清林只能从这句话里解读出这么个事儿。
魏明朔被这论断惊到，方清林又说了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情绪，他怎么会觉得不公平？他和方清林之间不是一个天秤，谁污糟了一些另一个就要跟上。他只是在怪方清林的污糟，自己不是同谋。
“不是，你太坏了。”魏明朔嘴巴笨，心里想的好话说出来就变味，“你太坏了方清林。”
“怎么坏？”方清林这人还好意思嬉皮笑脸。魏明朔要气死了。
“我一想到沈从亲过你的嘴巴，蔺锐抱过你，还。”他说不下去，“反正我想你一下子变成一个大傻子，什么都忘了。或者一下子变成个小孩儿，只认识我一个人。”
日光已斜，倾洒出一片金灿灿的光明。那些糟心事儿今天终于远离了他和魏明朔，未来还有一大堆糟心事儿等着他和魏明朔。多么令人绝望的浪漫，他和魏明朔变成一个词组了。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要过。比我出生到现在还要长两倍。够我在你身上学到比之前多得多的东西了。”
“活到九十岁不太现实。”
方清林被气笑了，“魏明朔你能说点好话吗？”
“这是统计学上的事实......”
“好了。你别去念研究生了，我不资助了。”
“那我配不上你呀，你是博士。到时候你把我领出去，一个大博士，大院长，身边站着一个只会算数的笨蛋......”
方清林一脚把这个小白脸踹进车里。
方清林和魏明朔本以为所有事情处理完俩人能歇上一阵儿，最好还能度个蜜月。
太天真了。
客户群体是会和线面一样繁殖的。方清林又回到那个每天和猫猫狗狗打交道的生活中去，只是身边儿多了个超超超大型犬，三小时不溜就闹的那种。
“魏明朔，接电话！”
一只特别胖的橘猫懒懒地把爪子扣在方清林脸上，他觉得自己要破相了。
“哎！”
“谁？”方清林把橘猫爪子从自己的丸子头中剥离开。
“时珂！”
方清林把这条难舍难分的小猫从头上拽下来。
“大忙人。这都大半年没找我了吧，有事儿？”
时珂深吸一口气，“哥！”
“哎。有事儿说。”眼看着橘猫的爪子又要上来，方清林烦得不行。
“这不是十一月了嘛。等月末呢，我有一场很重要很重要，关系职业生涯的年末巡演。”
方清林感觉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可惜！时某最近是有一些江郎才尽。所以想问问......能不能把你们小两口的事儿写个稿逗乐逗乐呀？”
“我没意见，你得问问那个醋精。”
时珂没明白，“这事儿和醋有啥关系？”
“他不一定愿意别人听我的事儿乐。”
时珂被这话吓到，昔日著名谁也不惯着的方清林，居然有一天能屈服于这种程度的占有欲上！
实在是越活越年轻！太恶心了！
“那你赏脸问问呗？”
“哎，”方清林想起来什么，“你那个需要用我俩事迹写稿的成人秀是几号演？”
“十一月二十六...什么什么成人秀？正经脱口秀！”
“哦。”方清林其实是嘴瓢了，转念想想又觉得没错，“后一天是魏明朔生日，你等我安排安排吧，我俩去给你捧个场。”
“你不问问他愿不愿意被我叨咕啊？”
“我想了想，你按我说的写应该愿意。”
“祖宗！我可没说给你创作自由啊。”
“那算了。”方清林把橘猫翻了个身子开始给伤口消毒。
“行行行！”时珂败下阵来，对着这样一个极佳的脱口秀素材，多点要求就多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