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缪没有丝毫耽搁,拿起那枚界域残片,推门走出了厢房,径直向着苏岚的庭院走去。
苏岚的屋内依旧亮着。
当云缪将那个黑木盒与界域残片放在桌上,并将玉简中的内容复述一遍后,苏岚原本正在斟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那只以上等寒玉雕琢而成的茶盏,在苏岚的指尖化作了一滩粉末。
“浮屠神教……”苏岚眼眸低垂,那双总是清冷如雪的眸子里,翻涌起极其复杂且骇人的风暴,“他们果然还是动手了。”
云缪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师尊的神色变化,轻声问道:“师尊,这浮屠神教,在上界究竟是何等存在?”
苏岚拂去指尖的玉粉,抬起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上界广袤无垠,万族林立,道统传承动辄以十万年计。在那里有统治着亿万疆域的古老世家与无上大教。”
苏岚的目光越过云缪,望向那无尽的夜空,声音低沉:“上界早就知晓下界的存在。在他们眼中,下界不过是灵气稀薄,法则残缺的涸泽之地。但下界的人,却对头顶的这片天一无所知,犹如井底之蛙。”
“而浮屠神教,便是上界最顶尖,但也最臭名昭著的无上大教之一。”苏岚收回目光,看向云缪,“他们行事极其诡秘狠辣,所修功法多与魂魄有关。那烈阳宗叛徒记忆里,手背生有黑色曼陀罗印记之人,便是浮屠神教的引渡使。”
云缪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岚话语带着的一种刻骨铭心的宿怨。
他看着苏岚,脑海中浮现出师尊之前说过的“宗门倾轧,遭人暗算,九死一生坠落下界”。
云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直视着苏岚的眼睛,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问道:“师尊,当年逼你坠入下界的仇家……可是这浮屠神教?”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苏岚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突破元婴,锋芒内敛却锐利逼人的徒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云缪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护短的戾气。
良久,苏岚垂下眼眸,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半一半吧。”苏岚的声音很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浮屠神教不过是当年围猎为师的众多势力之一,牵扯的恩怨太深,你现在的修为,知道了也只是徒增因果。”
一半一半。
这就意味着,浮屠神教确确实实参与了迫害师尊的勾当。
云缪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那犹如深渊般翻滚的杀意。
他不管上界的规矩是什么,也不管那浮屠神教有多么庞大恐怖的底蕴。既然他们敢把手伸到下界来搅弄风云,既然他们曾经伤过苏岚,那这个梁子,就算结下了。
苏岚看着他,并未多言。他知道云缪手中有那件身具死灵之气的逆天法宝,但即便是苏岚,也绝未料到那太虚轮回珏真正的恐怖之处。他只当是云缪初生牛犊不怕虎,心中倒也生出几分慰藉。
“此事为师会亲自彻查,你只需稳固境界即可。”苏岚将那枚界域残片收起,“就算派人来查,查到你头上了,受下界天地法则压制,实力必将大打折扣,不必太过焦虑,不过凡事多加小心。”
“是,弟子还有一问。”云缪看着苏岚说道。
“听师尊所言,那上界想必是高手辈出,能随便就派出化神期的地方,为何要执着于怯春山的骨龙?我想不明白。”云缪说道。
“你真以为他们在意这骨龙吗,他们在意的不过是那骨龙身上的死气和死灵之气再生的传承,当年我还在上界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捣鼓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当年有一人,确实发现了将死人身上的死气转化为修士可用的灵气的方法,结果不被上界之人所容,遭受追杀流浪天涯,后来发现死灵之气确实好,又把别人的东西捡回来用,简直恬不知耻。想必他们会注意到怯春山,是因为这秘境曾经的主人,和那人有关吧。”苏岚轻笑,似乎想起了什么荒谬之事。
云缪听懂了,于是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离开的那一刻,苏岚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千万不要暴露你身上有死灵之气一事”
“弟子遵命。”
说完他便退下了。他没有再回房间,而是走到公共区域。
不少弟子都在那儿,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低声讨论秘境里的事,也有人沉默着发呆。
话题绕来绕去,总归还是那些。
太邪门了,运气好才活下来,谁谁谁没能出来。有人说着说着就停了,气氛有点压抑,但没人刻意去打破。
云缪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风从船舷外吹进来,带着点冷意。他靠在栏边,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神色慢慢沉了下来。他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
在怯春山秘境中,这双手沾满了邪修的鲜血,那个高高在上的元婴死士也已伏诛。他当场为那些惨死在血祭阵法中的同门讨回了血债,该受千刀万剐之人,连神魂都已被彻底碾碎。
如今破丹成婴,历经了紫金雷劫的洗礼,天地法则的重塑让他的道心变得坚如磐石,曾经那种大起大落的心境起伏,已经被一股深不见底的平静所取代。
但他心里清楚,那份平静之下,并非是绝情绝性,而是将所有的无力与怅然,刻入了骨血最深处。
人死灯灭,因果已了。
可那些鲜活的生命终究是回不来了。在这以万物为刍狗的修真界里,底层的生灵就像这高空中的浮云,随时会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易抹去。
云缪眼帘微垂,沉默地抬起手,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只莹白色的玉壶。拔下壶塞,一股醇厚清冽的灵酒香气瞬间在略显沉闷的空气中散开。
云缪手腕微倾。
清澈的酒液化作一道晶莹的细线,顺着云舟的边缘倾泻而下,落入下方无边无际的浩渺虚空,最终被凌冽的罡风吹散,化作一场无人知晓的细雨。
“敬英魂。”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清晰地落在了甲板上每一个太一灵府弟子的耳中。
原本还在低头感伤的弟子们纷纷抬起头。有人红着眼眶走上前来,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酒壶,学着云缪的模样,将烈酒洒入云海。
整艘云舟上,只有风穿过阵法护罩的呼啸声,以及一种被悲霜与烈酒浇筑得愈发坚韧的无声默契。
云舟的高层阁楼上,裴熵与祁长渊并肩而立,将下方甲板上的一幕尽收眼底。看着那些在风中倒酒祭奠的年轻身影,祁长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掩饰不住的伤感与疲态。
“都是些好苗子……可惜了。”祁长渊声音低哑。
裴熵负手立于窗前,望着云缪那透着几分孤寂却又如苍松般挺拔的背影,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群孩子,把同门情谊和凡尘羁绊看得太重了。”裴熵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却又夹杂着深深的忧虑,“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讲求一个清心寡欲、太上忘情。他们这般重情重义……”
裴熵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地望向被雷云洗劫后重现澄澈的夜空,喃喃道:“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祁长渊沉默不语,只是陪着他一同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