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顾沅芷奋笔疾书,直至更漏残尽。
另一处主院,许寒筠枯坐案前,对着桌上那盏破损的墨竹灯出神。
他忽焉掣起短剑,嵌入兰花灯竹骨里,又一点一点将薄纸划破。
碎屑落地,兰花灯和墨竹灯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不成双,便都毁去。
......
翌日,扬州商会的南商主遣人送来家宴请帖。
许寒筠展帖一阅,对一旁静坐抄书的顾沅芷道:“南商主家宴相邀,你随我同去。”
她闻言,笔下微顿:“我还是以大人的侍妾名义么?”
“自然。”他缓步踱至她身前,“扬州官商盘根错节,南陔此人是关键。宴无好宴,席间女眷必会游园,你不必拘束。若能听到些什么也好,听不到也无妨。”
他语焉不详,也算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好过终日被困在这方寸庭院。
顾沅芷心中明了,颔首应下,道:“大人,可否答应我一件事,让我与父母互通书信,每月一封即可。”
见他点头应允,她心中舒缓了几分焦虑。
到了南陔宅院里,家宴分男女两席,设在水榭两侧的敞轩中,隔着一池秋水。
菜过五味,桂香愈发浓郁。南夫人提议赏桂,众女眷欣然应允。
顾沅芷与一位颇为健谈的李姓夫人并肩而行,有意无意地将话头引向田产交易。
李夫人叹道:“我家那口子也提过,说是近来田价跌得厉害,不少外地客商来此抄底。只是那最好的水田,却怎么也轮不到我们这些本地人。”
“哦,此话怎讲?”顾沅芷不动声色地问。
“谁知道呢,都说是官府在背后操作,将欠税的田地收缴了,再转手卖给相熟的大户。我们这些寻常商户,哪里争得过。”李夫人撇撇嘴,“要说这扬州城里谁的门路最广,怕是非盐运司莫属了。”
又是盐运司,顾沅芷心中已有了计较。
见问得差不多了,她便对李夫人歉然一笑:“夫人,我发髻有些松了,需寻一处清静地方整理,先行告退片刻。”
“夫人自便就是。”
顾沅芷辞别众人,沿着小径而行,来到一处临水水榭。
四周无人,寻了一处石凳坐下,晚风拂面,纷乱的思绪清明了些许。
正凝神间,身后传来个轻浮的声音。
“哟,这是哪家女眷,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赏月?”
顾沅芷心头一凛,缓缓回身。
一个酒气熏天的青年晃悠走来,是那日想轻薄她的胡公子。他本是未被邀请的,但此人脸皮极厚,跟着父亲来打秋风。
“胡公子。”顾沅芷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就想着离去。
胡公子挡住了道,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打量,当看清她未着面纱的容颜时,眼中迸发出惊艳光彩,整个人都呆住了。
月下的她,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一双杏眸清澈如水,满是拒人千里的疏离。
“美...美人......”胡公子喃喃道,酒意上头,色心更炽,“柳苒那厮何德何能,竟能得此绝色。姑娘,跟着他一个商贾,屈才了。”
顾沅芷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声音清冷:“胡公子醉了。我是夫君的人,还请公子自重。”
胡公子嗤笑一声,“一个铜臭商人也配?本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又伸出手要来拉顾沅芷。
顾沅芷心中厌恶至极,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侧身一避,让他抓了个空。
她放软了语调,满是委屈与无奈,“民女不过一介商贾的侍妾,怎敢高攀。”
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更是挠得胡公子心痒。
他愈发得意:“你可知本公子的父亲是两淮盐运司使!就是巡抚大人见了我爹,也得给三分薄面。你那夫君,在本公子眼里,连只蝼蚁都算不上!”
顾沅芷故作惊讶地抬袖掩唇,眼里流露出崇拜,“我只听夫君说起过,商场上的事,都要仰仗盐运司的大人们照拂。”
她复又蹙起秀眉,叹道:“只可惜,我夫君只是个小商人。像盐运司那样的官家衙门,是什么样子,我连想都不敢想呢。”
“这有何难?”胡公子拍着胸脯打包票,“那衙门就跟我家后院似的。你想看,本公子明日就带你去,让你开开眼界!”
“真的?”顾沅芷眸光黯淡下去,拿着帕子掩泪,幽幽道,“可我夫君行事粗鄙,手段狠厉,我待在他身边,被他看管极严。若是不合他意,动辄就要打妾身,更是不停折磨。我镇日心间惶惶,怎么敢...”
“一个商人罢了,你怕他作甚?”胡公子愈发不屑,更是想将美人脱离苦海。“你若从了我,保管对你千百倍好,我保证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他见顾沅芷神色松动,便神秘兮兮道:“告诉你个更大的秘密。那些流民失的地,都在我爹的册子里。一笔糊涂账,黑的能洗成白的,那才是点石成金的本事!而且我爹还为京中的通天大人物做事...”
顾沅芷心中剧震,盐运司肯定与从逆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面上维持不解的神情,捺住心头波澜,柔声道:“公子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只是觉得,公子真是了不起。”
胡公子心花怒放,想伸手去揽她的腰肢。
就在此时,一道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公子?大人正找您呢,说是有要事。”
胡公子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又有几分惧意,他向来怕父亲。
顾沅芷趁机脱身,敛衽一礼,说道:“既是胡大人有请,公子快过去罢,我也该回席了。”
胡公子只得恨恨作罢,对顾沅芷道:“你且等着,本公子去去就回!”
说罢,便摇摇晃晃地跟着丫鬟去了。
顾沅芷长舒一口气,只觉得一阵后怕,转身扶着水榭的栏杆休整。
奈何身后响起一个熟悉而清越的声音。
“戏,可演完了?”
顾沅芷回首流目,月色清寒,许寒筠不知何时立在水榭入口,竹青色直裰简素,负手而立。
灯影与月华交织,他的神色半明半暗。那双眸子幽冷渊默,静静地注视着她,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大人……”她启唇,喉间滞涩,不知道方才骂他的话,被他听了几分去。
许寒筠迈开步子走来:“方才,你说本官,”他似笑非笑看她,“手段狠厉,动辄什么来着?”
顾沅芷心一紧,压下心头恓惶,“方才情急之下,我言语多有不妥之处,还望大人恕罪。”
“你倒是伶牙俐齿。”他拢过她鬓边青丝,拂去落下的几蕊桂花,“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没来,你当如何脱身?你以为,那丫鬟来喊他真是巧合?”
顾沅芷一怔,虽则他此前说过席上放任她自由,可还是暗中布下眼线,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他还是不信任她,如同被牵住的纸鸢,虽放长几寸线,可还是牢牢握在他掌中。
“多谢大人解围。”她垂下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
“你在外人面前,可以将本官贬损至此。”许寒筠轻笑一声,“那么在你心里,本官,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顾沅芷一噎,思量了片刻,怕招致他生气,委婉道:“大人品行皆是拔俗,绝非我方才所言。其余的,我不敢揣度。”
“可我倒觉得,你很会揣度人心。比如,胡公子好色自大,你便以自己为饵。”许寒筠逼近她,引得她节节后退,抵住石柱。
“你的聪慧,当用在正途上。我让你同女眷谈话,不是同这等浪荡子牵扯。”他漠然道,指背贴住她雪腻脸颊,“那本账册,我会设法取来。你无需再以身涉险,自污名节。”
顾沅芷颇感意外,他这是在关心她?还是不希望她插手太深,以免打乱他的计划。
“对大人来说,我可有半分可取之处?那么在大人眼里,我又是怎样的人呢?”她牵唇自嘲一笑,“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还是要严加看管的笼中雀?”
秋飔飒飒而过,发带迷蒙了他的眼。
“清妘想做哪一个?”
“玩物可以随时舍弃。雀儿却要悉心养着,折去羽翅,断了它的念想,让它忘了天空是什么颜色,只认得喂食的那只手。”
他的声音在耳廓处响起,阴鹫又柔恻。顾沅芷贴在冰冷石柱上,打了个冷颤。
“大人,你何必如此...”她与他咫尺相觑,桂子疏落,簌然点在她的眉睫间,被他轻轻捻去。
“你只需知道,在我这里比在别处,要安全得多。何必再去多想?”
可她身在樊笼,心在天地。
“笑一下。”许寒筠忽然道,掌心托住她半边微凉的脸颊。
方才顾沅芷对着胡公子一笑,眉目间的羞怯,演得入木三分,连他都未曾见过那样的神情。
等此间案结,锁拿胡家后,剜了那浪荡子的眼,倒是不错。
顾沅芷眉梢一挑,心头涌上荒谬之感,还是依言牵出一抹勉强的笑意。
“够了。”他冷冷道,忽然觉得有些失望。
顾沅芷唇畔笑意敛去,感到很无力。他将她困于股掌之间,予取予求,却又似乎永远都不满足。
“走吧。”他解下大氅,拢住她纤薄的身骨。
顾沅芷被他牵着手,朝着灯火阑珊处走去。
......
自那日宴会后,南陔总是宴请许寒筠,今日又是一场宴会。
夜幕低垂,一艘雕花漆金的画舫,轻泊运河。
画舫内,南陔坐在主位,与一众商贾笑语盈盈。
顾沅芷与许寒筠并列坐着,如今他总是要带着她出席宴会。
他只想徐徐图之,要她完全依附他。
顾沅芷未曾动筷,低头沉思。
身旁的许寒筠,维持着清远笑意,与众人应酬言语。手下动作不停,举箸夹了一块墨鱼放到顾沅芷碟子里。
他目光浮掠过她神情:“怎么不吃。”
顾沅芷闻言默默夹起吃了一口,他才舒展眉川。
她小口咀嚼:“很好吃。”
这墨鱼处理得赶紧,没有一丝墨汁,也没有腥膻味。
一个商贾赞道:“且不说这货船通行税,这墨鱼从潮州水运过来须月余,南商主还真是豪横啊。”
南陔摆摆手,笑道:“区区海物罢了,诸位吃得尽兴就好。”
南陔举杯道:“诸位,此次设宴,将义拍四位扬州才子的画作,以筹赈灾银,还请赏脸。”
诸多商贾开始竞价,可顾沅芷端凝了一眼这几幅画,意趣中庸,可几个商贾却叠声叫价,莫非是不识雅致。
许寒筠见她思忖,以为她对画有意,偏首对顾沅芷说:“要哪一幅?”
她怔忪了一下,顾盼四周,才压低声音:“我不喜欢,这画工很俗气,而且根本不是几个人的画,分明是一个人的。买这些画,不如直接捐资赈灾。”
她生于书香门第,自小看过很多大师佳作,对这俗品自然不屑。
许寒筠眉峰一挑,一丝清浅笑意流泻,对这字画她倒是有些真性情流露,看来此后要多给她买点字画。
几幅画作不多时已被悉数买下,一个中年人捶胸顿足,对拍下两幅画的一个褐衣男子道:“你家大业大,都有这么多产业了,怎么还买两幅啊?”
顾沅芷心中诧异,这画和商业还有什么关系么?明明是义拍善举。
许寒筠眸中思忖之色愈浓,指尖轻敲案几。
宴席散去,南陔找许寒筠有话商谈,许寒筠让顾沅芷回画舫的客房内等他。
他今日只带了三个扈从,让其中一个随着她。
回到客房内,她饮了杯凉茶,试图压下那股烦躁的酒意。
茶水入口清甜,带着一股花香气。
但那股昏沉之意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愈发浓重起来。
不对劲。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耳边传来嗡鸣,燥热越来越汹涌。
她咬破了舌尖,剧烈刺痛让她恢复了片刻清明,不能再待在这里。
就在推开门栓的那一刻,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口那个扈从已被打晕。
胡公子那张淫邪的脸出现在门口:“美人,此乃扬州瘦马所用的软香骨,你若不纾解,便等死罢。”他一步步向她逼近,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她,顾沅芷频频后退。
一道朗润的声音自胡公子背后响起,“你的这只手,是不想要了么?”
那人眉眼凌厉似孤寒山峰,映入顾沅芷时却霎那间柔淡,缱绻似水。
顾沅芷眉眼间欣喜不已,孤雏投林般奔向那人。
“你终于来找我了,我以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