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雪住风歇。顾沅芷被接到所谓的娘家,为出阁嫁人准备。
林宅装点一新,廊庑下高悬羊角红灯,朱红洒金的喜字贴满窗扇。
只是院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家丁看似扫雪、挂幔,实则目光到处梭巡。
“夫人,这喜字还得您亲自剪几个,图个吉利。”张娘子掀帘进来,手里捧个描金托盘,呈着一把锃亮的银剪、几张红纸。
顾沅芷正坐窗下,搁下笔,眸光在银剪上停了一瞬,“放下吧。张管事,过几天出门,可有什么讲究?”
张娘子一愣,随即笑道:“夫人放心,出阁吉时是申时三刻,花轿走朱雀大街,过金水桥、绕经鼓楼,最后入许府正门。”
顾沅芷神色如常,“那是御道旁最宽敞的路了。”
张娘子见她肯搭话,话匣子便开了:“可不是嘛!大人早就安排好了,到时五城兵马司都要净街呢,您就安安心心做个风光的新娘子。”
顾沅芷微微颔首,执着紫毫笔蘸取墨汁,在纸上添词句,“对了,书局的人可来取稿子了?”
张娘子忙道,“来了来了,就在二门外候着呢。”
顾沅芷将手稿卷起,又摸出锭银子,一并递给张娘子:“拿去吧,叫他们加急刻印,这银子随你打点。”
张娘子接过手稿,只当是闺阁女子的闲愁雅兴,乐呵呵地去了。
顾沅芷望着人离去,唇角虚应的笑意渐渐敛尽。
她不能将所有希望托给梅贺致,凡是能借力的人,都要一试。
次日天光微破,一名青衣小厮早候书坊外,抢了头本新书,踩着积雪,疾步趋向泊在门口的马车前。
“主子,书得了。”
轿内,侍女眠雪撩起帘栊,将话本呈给倚在引枕上的赵甫。
他细细翻阅,随口问道:“眠雪,此人才情,较之于你,若何?”
眠雪攥着帕子低头道:“公子莫要取笑,此文笔力高绝,婢子读之自惭。”
赵甫合上书卷,声音微沉,“你写的青词尚好,只是还不足以呈给天子。”
眠雪眸光一黯,当初因她才名远扬,赵甫才替她赎身,如今怕是自己没了用处。
赵甫透过熟悉的词笔,恍惚间,忆起昔年恩师府邸,绿窗幽静,那隔着一架屏风听学的女子。
不论他如何努力,父亲扫过他的文章后,总是摇头,转而提及她,便是满口溢美之词。
顾沅芷的名字,如一座高山,压覆他整个求学之年。
赵甫逸出一声幽沉叹息,对于深得其父词风的顾沅芷,他势在必得。
*
出阁那日,正是艳阳天。
院角枝头上,落着两只花喜鹊,喳喳噪晴,好似在催妆新娘。
墙外头锣鼓、唢呐声炸响,一派喜气喧腾。
顾沅芷一身大红销金云锦喜服,珠围翠绕、灼灼生辉,奈何面上一片冷凝。
随着鸳鸯盖头落下,遮去绝世容光,她只能看见脚尖,听得两个全福太太口称大喜,搀扶她入了朱漆花轿。
林宅门外,早已围满了观礼的百姓,伸长脖子张望,忽闻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
竟是抬出来足足三顶一模一样的花轿,不知正主究竟在何处!摆的什么迷魂阵?这御史大人心思真不可测。
过了许久,花轿行得稳当,顾沅芷默算着路程,按理早该过了西市,正是十里红妆穿过朱雀大街,受人围观的当口。
可渐渐地,她觉出不对来。
耳畔的市井喧嚣、锣鼓吹打,愈走愈远,愈走愈淡。
这绝非热闹的朱雀长街!
顾沅芷心头一跳,挑起盖头一角。
窗外入目一片青灰墙砖,哪里是车水马龙的朱雀街?
她惊声喝问随行的喜婆,“这是何处,为何不走正街?”
喜婆当没听见,一把挂下轿门锁头,脚下步子越发快了。
一瞬间,顾沅芷通体生寒,怎么拍打门框也无人回应。
她费尽心机传出去的消息,竟是假的!梅贺致、赵甫的人此刻定在朱雀街苦守,或是已落入许寒筠的陷阱。
须臾,终又闻得笙箫吹彻,花轿稳稳落下。
顾沅芷素手绞握鸳鸯帕,正自惴惴,忽觉眼前光影一变,帘栊被高高打起。
喜娘堆笑,将一端大红牵巾递入轿中,让顾沅芷去拿。她木着不动,但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里伸来,屏退左右。
满院宾客略感诧异,旋即化作会意的笑闹。看许宪台越过礼数,莫非怕新娘子跑了不成?
逆光处,许寒筠一身绯红麒麟补子喜服,眉目冷峻深刻,看向满身绮罗幽香的人儿。
“夫人。”他俯身探入绣幔深处,声线清润,“吉时已到,莫让宾客久等。”
顾沅芷未及反应,一脉冷冽松香扑来,整个身子陡然腾空,已被揽腰抱起,带着跨过朱漆门槛。
没走两步,她透过盖头缝隙,隐约瞧见火光摇曳。
依着俗礼,本该新娘子落地,跨火盆洗旧尘。
许寒筠并未言语,双臂收得愈紧,长腿一迈,竟是抱着她一起过了火盆。
一路走来,顾沅芷足不沾地,被他锁在怀里。
入正堂,红烛高烧,锦绣成堆。唯香案冷清,供着许寒筠双亲牌位。
满座朱紫衣冠,皆是朝中显贵。
赵甫端着酒盏,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似笑非笑。调任回京的段隽言独坐一隅,神色略微怔忡。
礼乐乍起,赞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许寒筠将她放下,执红绸引身。
奈何顾沅芷脊背挺直,无论如何也不肯弯下一寸。身后喜娘强按云鬟,令她不得不屈膝叩首。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两人相对的一刻,她拼却全身力气一挣,甩脱左右挟持。
这一拜,她断不肯落!
陡然惊变,令宾客诧异不已。
许寒筠眉眼凉薄,收敛声线,温声道:“清妘,该拜全了。”一手搭上她的肩头,暗运内劲迫她屈身。
肩骨剧痛传来,顾沅芷兀地生出孤绝之意。
“我不嫁!”
趁他微怔之际,顾沅芷矮身急转,一把扯下繁复沉重的凤冠霞帔。
琳琅碎了一地,青丝散乱间,一方红帕子深掩容色。
隔着影影绰绰的盖头,她唇角轻勾,泛起一丝渺茫凄迷的笑。
她身上喜服褪下,里间的一件红衣显露。满堂目光齐齐聚拢,众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那红衣之上,居然绣着一只不详的鸩鸟,非常狰狞,这又是何故?
顾沅芷凄然长笑:“许寒筠,今日我林清妘身着此衣,就是要叫天下人看看,你行的是什么鸩占鹊巢的勾当,强夺有夫之妇,无耻之尤!”
霎时众人哗然:“这林家的次女,竟是嫁过人的么?”
“许宪台竟有此好,难怪之前不近女色!”
别人的议论,在许寒筠看来,不过入耳虚风,更入不得心。
他的目光钉在她心口鸩鸟上,只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颅内噪鸣不绝。
这样大片的绣纹,绝非一日之功。她那样爱惜自己的手,平日多写几个字都要揉半天手腕,为了这件衣服,也不惜熬坏眼睛。
原来,她竟恨他至此。
这几日来她闭门不出,他立在庭中望着窗纱剪影,心头还隐隐泛着不可言说的期待。
殊不知寒夜里,她穿引丝线,刺下针针怨怼。
只为了在他最为看重的日子里,给他一击。耗费自己心血,值得么?
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做,永远是个输家?
为什么现在的许寒筠,永远也争不过那个记忆里的少年?也争不过梅贺致。
许寒筠眸底凝结阴鹫,“闹够了么?来人,扶夫人下去更衣。”
顾沅芷不给他喘息之机,素手一翻,掣出藏在袖中的银剪,寒光凛凛,直指自己咽喉。
“你敢!”许寒筠面色骤变,以为她要自裁,跨步欺身而来,欲夺剪子。
她早有防备,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他的手,反手将剪刀送向鬓边。
一缕青丝,飘然委地。
顾沅芷手持断发,凛声道:“我今日立誓,宁可削发为尼,常伴青灯古佛,也绝不嫁你!”
四周寂静,旋即爆发出更大骚动。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有惊疑、有促狭,都是看好戏的。
赵甫立在人群中,手中折扇轻摇,打了个圆场:“介珩兄,这大喜的日子见利器可不吉利,如何是好?”
“啪!”一声拍案怒响,打断众人议论。
角落里的段隽言霍然起身,几步抢出人群,挡在顾沅芷面前,庄容正色道:“这位姑娘分明不愿嫁给许宪台,甚至断发绝情,难道你还要强抢民女不成,这若是传扬出去,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许寒筠微敛眸,又是那个在湖州就纠缠不清的男人。他讥诮一笑,轻而易举拂开段隽言,冷道:“这是许某的家务事,无需你来管。内子胡言乱语,若说有夫之妇,那你的夫君又是谁呢?”
见顾沅芷沉默许久,许寒筠断定她不敢说出来,厉声道:“说不出便是胡诌,还不快去新房歇息。”
顾沅芷目光一闪,她本不想牵连无辜,可如今箭在弦上,除了借力打力,以此拖延时间,别无他法。
她心一横,泪盈于睫,颤声道:“我夫君已被许大人逼杀,如今心有所属,便是段隽言,这位段大人!”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目光来回穿梭三人。
段隽言也是一愣,抿紧唇,挺直了脊梁,并未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