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虚言里千重意

挫骨刀

心念如电转,她绝不能让许寒筠瞧出案卷里的端倪。

“大人,我给你递过来。”顾沅芷状似自然地直起身,手肘却疾撞桌侧。砚台转瞬倾覆,新研的浓墨滚泻而出,污浊了卷宗。

顾沅芷慌乱不已,忙不迭去捞卷宗,脸色煞白,“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半晌没回话,室内阒寂,唯有窗外的一声声鸟啼。

顾沅芷握紧了衣袂,方才那拙劣的举动,不过是欲盖弥彰,不知道能否骗过他。

许寒筠眼风扫过垂首的她,捻了捻污糟的纸页,目光深沉,起身逼近她,声线辨不出悱怒,“你可知,毁坏官府卷宗,是何罪名?”

顾沅芷心一沉,抬起头迎上他渊寂的眼眸,寒意顿生,他果然不信她是无心之失。

他续道:“毁坏文书者,杖一百,徒三年。你毁的是关键卷宗,更是罪加一等,流放边陲。”

顾沅芷喉间干涩,自己于他,不过消磨时光的存在,如若他半点情分不留,杖一百,那会要了她的命。

只得哭惨,对他这冷硬的性子,尚有转圜余地。

她膝骨一软伏地,眼睫轻颤,惊惶无措道,“大人,我不该如此,我是无意撞到砚台的,无心之失...求您宽宥...”

不似作伪的恓惶,因这跪地动作,发髻上的一支珠钗松动,斜斜地坠在耳畔,几缕青丝飘萧,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况味。

可许寒筠不曾动容,眼前人冰雪聪明,怎会无故失仪。

“你选一个罢。”他拂袖落座,神色端肃不似玩笑。

她望着一地的墨痕,心窍里也似淤积了一团不散的黑雾,闷声道:“只求大人不要牵连我父母,其余皆可。”

良久,他才开口,“地上凉,起来吧。”

顾沅芷泪水汪着点漆黑眸,盈盈凝睇他:“大人,是民女罪该万死,污了您的要紧文书...”

“我让你起来。”他语气加重了些。

顾沅芷这才颤颤巍巍地扶着桌角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许寒筠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疑虑愈来愈浓。她这又是演给谁看?这副柔弱无助的样子,是不是也曾在梅贺致面前展露过?

他道:“伸出手。”

上次山火前,他就是用扇骨,敲打她的掌心,这次他也定然不会放过她。

算了,受着罢。她咬着唇瓣,手心朝上,全然顺从等待受罚的姿态。

在难堪静默中,她感觉到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但迎来的不是扇骨的敲打。

他想做什么?她错愕地睁开眼,见他捻着素帕,为她拭去掌心的墨渍。

顾沅芷愣怔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唤道:“许...大人?”

“怎么冒冒失失的。”他勾唇笑道,“可还有世家大小姐的娴雅?”

他真的不追究了?方才还是山雨欲来之势,怎么须臾间又变了,她摸不着头脑。

“谢大人不追究之恩。”顾沅芷红唇嗫嚅,心下侥幸。

“无妨,污了案卷是小事。”他不甚在意道。

顾沅芷见他面上风雨消散,心下也松懈了几分,静静地伫立在一旁,打量着他。

“大人,还要继续核查么?”

“不急。你看你,跟个小花猫一样。”他轻轻揉搓她脸颊上沾染的一点墨痕,继而按着她肩膀施力,两人对坐交谈。

顾沅芷被动地坐下,对他突如其来的温和,心底一片空惘,落不到实地。

他声线低缓,眼里熠着柔和的光,“告诉本官,你在这账册里,可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才出神至此?”

她方才就在心底周旋,编好了谎,就等着他问话。

“是当初我家的一位管事。”顾沅芷低声道,话里满是哀戚与难堪,“他后来因为在外头赌钱,欠了巨债,被我父亲赶了出去。我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盐运司的账目上。我一时心乱,怕大人看到,会以为我们顾家与这贪墨案有关,牵连到我远在崖州的父母,所以才...”

“在你心里,本官便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只知罗织罪名的人?”他轻哂一笑,指尖在她鬓发间轻拂,继而下移,捻住那枚玲珑耳垂,轻碾之间,透着若有若无的狎昵和玩味。

她想躲,可他的手如影随形,又沿着她下颌纤巧的线条缓缓划过,最终停驻。

“不是,大人明辨冤屈,清介耿正,怎么会是这样的人。”顾沅芷只能顺着他的话夸耀,寂坐椅上不敢动弹,又讷讷出声缓和:“大人,这卷宗还能补救么,我吩咐人去晾晒?”

他将卷宗随手放在一旁,“无妨。这里所有的卷宗,都不过是抄录副本罢了。”

闻言顾沅芷眼波微转,他莫不是话中有话,若他事后去调阅正本,那自己此番动作只会令他严加堪问。

“本官想调阅正本,不过片刻功夫。”

清简疏阔的书房内,瑟瑟秋风吹进来,她冷得打了个颤。

这番神色都落在他眼里,真是一副惊惧模样,自己就这么可怕?

也许是顾念她体弱,不堪冷风,他转身踱步到窗前,将窗扇落下栓,顿时满室光线昏暝。

她看得一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煎熬得素手绞握衣角。

“顾沅芷。”他回到她面前,意味不明地轻声叹惋,竟直呼她本名,“对我说实话。”此刻他眼底温煦已然褪尽,神色一片冰冷渊默。

她定了定神,竭力让自己声音没有起伏:“大人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女流,身家性命皆系于大人之手,能有什么事情瞒着大人?方才不过是失手罢了,大人若是不信,罚我便是。”

轻飘飘的语气,就想把自己摘干净。抉择给他,罚不罚?

“那现在告诉我,你方才是想藏起什么?”

在她还未及回神的刹那,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手环过她的腿弯,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整个人从圈椅上抱了起来。

顾沅芷喉间逸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被他按在书案上。

案上的纸张文书被她慌乱的动作带得四散滑落,飘飘扬扬。

“许大人,你要做什么...现在是白天!”她颤声道,从惊愕中回过神,羞愤与恐惧交织。

他高大的身躯俯下,双臂撑在她的身侧,将她完全压制在身下与书案之间。

想挣脱出他掌间束缚,推搡的手放在他胸膛处,却化成了柔弱的迎合。

那张清隽的面容凑得很近,他眼底墨色翻涌,如暴雨涤荡山岭,几欲将她吞没。

“你在说谎,”他声线磁沉,审慎着她,“我再问你一次,方才,你在怕什么?”

“我...我没有怕什么。”顾沅芷颔首低眉,害怕与之对视。

她嘶声轻唤,感觉到他按在她腰间的手,力道正在一寸寸收紧。

他低笑一声,散漫无心,“那为何要污了案卷,嗯?你当我,也像你那夫君一般蠢钝,看不出你的心思么?”

“民女句句属实...”她唇瓣翕动,惊魂未定,不知他为何阴晴不定,转瞬间换了一副模样。果然,狂吠的狗不咬人,像他这种静定若水的性子,攀咬起来才狠!

他的指腹重重地擦过她雪腮,泛起一片红痕:“你以为,你这些小伎俩,能瞒过我?”

她疼得蹙眉,被迫与他对视,“我没有...”顾沅芷还在徒劳地辩解,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

“没有?”他面色阴晦不明,薄唇烫贴她的耳廓,一字一顿地游曳入她耳中,“那卷宗里,有什么东西,是你不想让我看见的。是关于谁的?梅贺致,还是...宁亲王,亦或是东宫?”

顾沅芷瞳孔骤缩,他竟连东宫也猜到了,自己不过是查阅卷宗时偏离了一点速度,他就有如此猜测。

“告诉我。”他的手掌顺着她柔软的腰肢曲线,缓缓下滑,停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隔着衣物,徐缓轻柔地按压着,“说出来。”

她眼鼻一酸,泪水迤逦成清润一线:“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寒筠看着她泪水垂挂的长睫,因隐忍而轻颤的唇瓣,冷刹的心未动半分恻隐,心底讥诮,她又在为了梅贺致,对他摆出这副贞烈不屈的模样?

“是么?可你的反应不会作伪。还在想着为他翻案奔走,本官那日竟真的被你骗了去,让你一起看卷宗。还要骗我几次,嗯?”他按在她肌肤上的手掌,开始游走,隔着绢衫,描摹着她的纤秾转折。

另一只手,掌心扼住纤细的后颈,慢慢收拢。

她呼吸闷窒,一点海棠红晕,从脸颊蔓延至锁骨。

“许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曾发现什么...”因着心绪紧绷,额角沁出湿冥冥细汗,被他轻轻揩去。

她这点微末的心思,在他面前,终究是洞若观火。

可她不能说,她不能将夫君的安危,寄托在这个心思诡谲的男人身上。

她的示弱,并未换来他的半分怜悯。反倒似一点烈焰被风鼓动,愈烧愈炽,将他心底蛰伏已久的戾意尽数撩拨。

眼前人,素净如菡萏,一把姗珊秀骨,怎么嘴就这么硬。这反差模样,更唤起他隐忍克制的偏执欲望。

数年奔逐,他从寒门小吏到居于高位,不过是向她讨一点甘饴罢了,有何不可?

久未进食,本就浑沦困倦,又被他逼问,顾沅芷心神耗损巨大,绵软无力地仰面躺在书案,被他拘着后颈,啃噬细嫩皮肉,齿尖砥砺着,疼得她飙泪。

“许大人,不要在白天...求你...”她唯一的诉求也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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