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决定成立“十二鬼月”的鬼舞辻无惨并没有想过自己会再听到“继国缘一”这个名字,而且是从陆无衣的口中。
那天小姑娘趁着无惨在家里养神的时候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就趴在无惨的耳边说了这样一句:
“我今天在外面遇到了一个长得特别像缘一的家伙。他也是个剑士。”
无惨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姑娘口中所说的“缘一”指的是谁。对于他不过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鬼而已,鬼舞辻无惨从来都没有关心过那家伙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距离上次在瀑布后面的战斗可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就算对于他们这种拥有漫长生命的人来说,这样的时光算不得很漫长,但也足够让那些不足为道的记忆变得模糊不堪。
“他没死吗?”无惨顺口问了一句。
对那家伙最后的记忆也不过是他被小姑娘逼下悬崖的样子而已,对于脆弱的人类而言,那种高度所造成的打击也不算轻了。
“无惨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人讲话呀!”小姑娘却是气鼓鼓地叉起了腰站在无惨的面前:“我又没有说看到的那个家伙一定是缘一,只是说看到了一个很像他的人呀。”
“哦。”鬼舞辻无惨对这样的话题依然没能提起太多的兴趣,这样冷淡的模样让小姑娘更是气恼,甚至别过了头,摆出了一副不想理会无惨的架势。
无惨见她这副模样,也是不自觉地抿了唇,轻轻地嗤笑着,他总归还是顺着小姑娘的心思问了句:“所以你遇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无惨也会想知道吗?”陆无衣斜了无惨一眼,眼神里混是“你快来求我”的意思。
“所以告诉我吧。”无惨说。
陆无衣大约本还想再坚持一下的,可她本身也实在有些憋不住这样一个秘密,于是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她终于还是松了口。
“好吧,那我就大方地告诉无惨好了。”小姑娘坐到了无惨的身边:“我看到了一个带着队伍的剑士,好像是很厉害的家伙,他长得跟缘一一个模样——嘛,虽然看上去已经是个大人啦,不过这种程度我还是能分辨的。”
“唯一一点不同就是,他的额头上没有那种火焰一样的图案,所以我才觉得,那家伙可能不是缘一。”
“……咦?”说到这儿的时候,小姑娘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对啦,我记得缘一好像有跟我说过,他有一个双生的兄长来着,搞不好我见到的就是他的那位兄长呢!”
“不过当时他身边的人太多啦,我就用‘暗沉弥散’从旁边溜过去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这是鬼舞辻无惨第一次听说关于“继国岩胜”的事情。那时的他还并没有考虑把这位继国家的剑士纳入自己的麾下。
只是令鬼舞辻无惨没有想到的是,“继国”这个姓氏的再次出现像是不小心触动了什么机关一样,在听陆无衣提及了那次偶遇之后,他竟然频繁地在各种“鬼”的眼睛里看到那个额上生着斑纹的剑士的身影。
继国缘一,他的确是还活着的。从第一次看到那张面孔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就确定了这一点。
真是让人讨厌啊,一个他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不喜欢的小鬼,加入了他一向觉得厌烦的组织,而且还肆无忌惮地破坏着他的东西。
——饶是这样,鬼舞辻无惨依然不觉得继国缘一是个值得被他当成对手看待的家伙。
只是继国缘一在视线中的频繁的出现让无惨到底还是留了一点特别的心思,比方说如果对方送上门来的话,无惨觉得自己很不介意亲自拧断他的脖子。
命运这东西偶尔会见缝插针地给人一点惊喜。在真正遇到继国缘一之前,鬼舞辻无惨在无意间从那些被剑士斩杀的无用的家伙眼中看到了点有趣的东西——
是关于继国岩胜的事情。
鬼舞辻无惨姑且知道这家伙所在的“继国”家曾经是割据一方的藩主,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名”,但也颇有实力。但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继国”家的领地被旁边的另一个国家划入了版图,而其原因,则是因为本应该继承家主之位的继国岩胜放弃了一切跑去当了“猎鬼人”。
——多么愚蠢的决定啊。
放弃了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生活,去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
而他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却是因为他遇到了继国缘一,那个与他阔别了十余年的孪生弟弟。
即使继国岩胜其人总是表现得过分讷于言语,可透过那些被他斩杀掉的鬼的眼睛,鬼舞辻无惨还是看到了一种莫名让人觉得有趣的情绪——
那是一种几近疯狂的执着,当然,那群“猎鬼人”的眼中或多或少也都会有那么一点那样的执着,只是继国岩胜眼中的执着却并非是为了将恶鬼这样的存在悉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他所执着的内容……
是战胜继国缘一。
作为兄弟,作为鬼杀队的同伴,继国岩胜并没有什么机会直接与自己的弟弟对阵,但他依然渴望能够战胜那个男人,渴望能够超越那个男人。
他想要比继国缘一斩杀更多的鬼,他想要施展出比继国缘一更强大的战绩。
因为同样顶着“继国”的姓氏,所以在鬼杀队的内部,继国岩胜大约也经常会被拿来跟缘一做比较,而比较的结果却总是显而易见的。
继国缘一是鬼杀队里最先掌握“呼吸法”的人,是天生就带着“斑纹”的人,是鬼杀队当中唯一一个可以使用“日之呼吸”的人。
而继国岩胜虽然也很强大,也同样位列鬼杀队的“柱”,可他与他的弟弟就像是天上的日月一样——有继国缘一的地方,他的光辉就会被彻底掩盖。
不管他怎样努力。
这样的结果让继国岩胜几近癫狂,而他总会不自觉地把这份狂气带入到与“鬼”的战斗当中,于是鬼舞辻无惨看到了这一点。
——有趣。
在这样一个年代里,兄弟相争也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戏码,只是执着到为了争这种无谓的长短,居然可以到抛弃一切的程度,这样的事情倒是让鬼舞辻无惨也不自觉地提起了些许兴趣来。
于是他索性直接出现在了继国岩胜的面前,带着陆无衣一起。
虽然陆无衣一向对其他鬼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兴趣,就算她曾跟鬼舞辻无惨提出“如果想要创造更厉害的鬼,一定要先让我看看才行”这样的要求,当无惨真的提出要带她一起去找什么人的时候,小姑娘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诿。
归根结底,她似乎总是在回避那些无惨亲手制造出的那些并不怎么为世人所称道的场面。
不过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大抵因为涉及的对方顶着“继国”这样的姓氏,又拥有着一张与她曾经捡到过的继国缘一一般无二的面孔,所以她也姑且还算乐于参与。
彼时继国岩胜正在追踪另外一只鬼的踪迹。深夜月下,那只鬼在撞见了身为“柱”的继国岩胜之后便窜上了房檐,试图借助自己鬼化之后比寻常人类高上许多的速度逃生——只是另他没料想的是,放才跑出没多远,他竟便撞上了那个将他变成了鬼的男人。
“真是一副慌张的样子啊。”鬼舞辻无惨抄手立在屋檐上,淡漠地看着眼前的那个因为变成鬼而形容有些诡异的家伙:“顶着这样丑陋的姿态,是想要去哪里呢?”
那只鬼原本青灰色的面色顿时更显得惨白,瞳孔骤然收紧,他瑟缩着跪伏在了鬼舞辻无惨的面前。
“我赋予你的力量,原本是让你做这种事情的?”微扬着尾音,鬼舞辻无惨的眸间闪过一点锐利:“真是浪费了啊。”
“被人类追赶到这个份上,你开始让我怀疑你存在的价值。”鬼舞辻无惨向前迈了两步,蹲下了身子,伸手扯住了那个鬼的头发,强迫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告诉我,没有价值的家伙,应该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在鬼舞辻无惨的压迫下,那个鬼紧张到几乎无法开口,他瑟缩着,看着眼前那双足以将人彻底淹没的梅红色的眼睛。
那一个瞬间,他似乎读懂了那里面写着的东西。
——死亡。
血肉四散着溅开的时候,那个手提着日轮刀的剑士正好出现在了屋顶,他静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那个被轻而易举地捏成碎片的鬼,那个仰着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男人,还有那个……站在他跟前歪着脑袋,一脸若有所思的小女孩。
“唔……这个额角的斑纹……”小姑娘单手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看着继国岩胜的面孔:“话说你们家其实是有兄弟三个人的吗?”
“……什么?”继国岩胜有些茫然地反问了一句。
“你看呀,你跟缘一额角生的花纹是不一样的,我一眼就认出来啦!”小家伙一面说着,一面掰着手指:“可是就在没几年之前,我还见到了一个没有生着斑纹的家伙呀,这样算起来的话,不就是三兄弟了嘛!”
继国岩胜闻言瞳孔微缩了一下。
——不一样……吗?明明他额角生出的斑纹无论是形状还是位置都与继国缘一别无二致,以至于连鬼杀队其他的队士也分辨不出两人之间的差别,可为什么这家伙……
而更嘲讽的是,小姑娘所提到的那个“额角没有生着斑纹”的家伙大抵也是他——那个时候他还并不知晓鬼杀队的事情,更没有觉醒那种强大的力量。
那种……继国缘一与生俱来的力量。
尽管后来,他也终于通过努力获得了相近的力量,他也可以使用呼吸法,也可以看到“通透世界”,可他与继国缘一之间天然存在的鸿沟却是永远都没办法被抹平的。
想至此,继国岩胜不由得将手中的日轮刀握得更紧了些。
“你不是……人类。”他的视线在小家伙的身上扫了一圈,很快便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接着他又看向了后面的鬼舞辻无惨:“你也不是。”
翻转着手腕,继国岩胜将刀头指向了无惨所站立的方向。
“——你是鬼。”
鬼舞辻无惨站了起来,扬着唇角应了句:“没错。”
“我要将你……”拉开了架势,继国岩胜死死地盯着鬼舞辻无惨的身体,试图从中间寻找的一丝空隙:“斩杀。”
“你能够做到吗?”无惨向前迈了两步:“‘月柱’,继国……岩胜。”
“或者我该问你——”
“你想要做到的,是将我斩杀这件事情本身呢,还是只是想要通过斩杀我来证明……”
“——你比另外一个人更强?”
“要来试试看吗?”几乎贴上了继国岩胜的刀尖,鬼舞辻无惨以无比自信的姿态站立在了那里。
他并不担心眼前这家伙会对自己忽然挥刀,即使挥了刀,凭继国岩胜的实力,鬼舞辻无惨也不觉得自己会被怎么样。
站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鬼舞辻无惨直直地盯着继国岩胜的那双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许多迷茫。
“我想要……”拿刀的手出现了一丝颤抖,继国岩胜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别开视线,因为那双梅红色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什么足以让人成瘾的东西。
那实在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其中。
可当继国岩胜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便已经没有办法逃离了。
“战胜那个人。”几乎是不受控制的,继国岩胜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
“真是无聊。”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音,似带着不满的情绪:“如果满脑子里想的只有打架的话,实在太无趣啦!”
“虽然缘一那家伙也很无聊,但他好歹也会陪我玩‘双六’的,这样看的话,还是缘一比你更有趣一点。”
继国岩胜有些僵硬地转过头,茫然地看向了在一旁叉着腰打量着自己的小姑娘——那是即使用“通透”也无法看穿的存在,继国岩胜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家伙并非人类。
“你见过缘一?”讷然的,继国岩胜这样问了句。
“我当然见过他啦!就是他刚刚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小姑娘忽闪着眼睛:“不过我已经把他丢掉啦,因为他不够听话!”
“无惨跟我说想把你捡回来,可是你会比缘一听话吗?”
“……啊?”继国岩胜一时间没能领回小家伙所说的意思。
“所以我的意思是说,你至少可以在‘听话’这个方面超过那家伙呀!”小姑娘白了继国岩胜一眼:“真是的,为什么你这家伙看上去跟他一样呆呀,是家族遗传吗?”
继国岩胜:“……”
小姑娘过分天然的话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变得缓和了些许,而在这个时候,鬼舞辻无惨忽的抬起了手,握住了顶在自己身前的刀刃——
那是用特殊的玉钢打造出的日轮刀,是唯一能对鬼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武器。
可鬼舞辻无惨却好像并不在意一样,他收拢了手掌,看着眼前这个犹自有些发怔的男人。
“你想要超越那个人吗?”鬼舞辻无惨说。
继国岩胜想要抽回自己的刀,可他赫然发现,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与眼前的这个男人匹敌。
“面上出现‘斑纹’的剑士都会在二十五岁之前死去,在这样有限的寿命里,你的剑技又能精进到什么程度呢?”鬼舞辻无惨眯起那一双如同看着猎物的狮子一样的眼睛,他一字一顿的,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自己的话敲进了继国岩胜的心底:“你没有办法超越他,因为你很快就会死去。”
“你还想要杀死我吗?”
继国岩胜能感受得到刀锋割破皮肤的触感,能感受得到空气里弥散着的一丁点腥咸的铁锈味。
“或者……变成鬼?”
鬼舞辻无惨的声音低沉,像是轻轻吹拂过耳边的夜风一样,将人在无知无觉间牵引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境地。
“只要成为鬼,就可以拥有无限漫长的岁月,就有无数机会,将剑技真正修炼到‘极致’。”鬼舞辻无惨摊开了手掌,向继国岩胜展示着掌心的那道血痕。
分明是日轮刀割出的痕迹,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你想要穷极剑技,而我有些好奇,如果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变成了鬼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无惨说:“你很特别,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继国岩胜。”
青年剑士握着刀怔了许久,直到某个一直在一旁的小姑娘不容分说地扯过了无惨的手: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笨呀,硬要自己去抓刀刃把自己弄伤吗!”
事实上,陆无衣伸出手的时候,鬼舞辻无惨掌心的伤痕已经完全愈合了,可小家伙却还是一股埋怨的口吻,像是无惨做了什么天大的蠢事一样。
“已经好了。”无惨摊着手掌,任由小家伙仔细查看着。
“可难道不会疼吗?”小姑娘抬头眨了眨眼睛:“无惨明明是个吃药都会嫌苦的胆小鬼嘛——”
鬼舞辻无惨:“……”
——所以她是专门打算在他未来的下属面前揭他的短是吗!
虽然在这样的情况下,继国岩胜实在有些不太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插话,不过总之最终的结果是,他接受了鬼舞辻无惨的血,并成为了第一个变成“鬼”的呼吸法使用者,也是第一个顶了“十二鬼月”名头的人。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跟继国缘一不同一些,继国岩胜决定让自己再多生出两对眼睛来——虽然这个审美让人实在无法恭维,不过鬼舞辻无惨并不是拘泥于这种细节的人,倒是陆无衣对改名叫作黑死牟的继国岩胜这副新样貌颇有些不满意。
“所以长了这么多眼睛,总觉得玩花札的时候会偷看诶……”
黑死牟本来想为自己辩白的,可他本就讷于言行,而小姑娘的话题又总是转得很快,所以他根本没有什么机会插言。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他变成“鬼”也并不是为了跟这个小娃娃在一处玩“双六”和花札的。
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黑死牟想要做的是尽快提升自己的力量。
他想要战胜继国缘一,想要赶在时间将那家伙带走之前战胜他——毕竟继国缘一的额角也生着斑纹,就算是与生俱来的,他所拥有的能力与那些后续觉醒了斑纹的剑士也没什么不同。
而拥有斑纹的剑士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所以黑死牟本想在继国缘一死去之前战胜他。
然而命运的流转很多时候都带着相当的恶意,它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切割着人所期待与向往的东西。
就好像率先遇到继国缘一的并不是执着与他一战的黑死牟,而是素来讨厌被“猎鬼人”纠缠的鬼舞辻无惨一样。
“我已经对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厌烦了。”在得到了想要的使用“呼吸法”的“鬼”之后,面对继国缘一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这样说着:“真是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还能残喘到这个时候。”
“啊。”继国缘一的眼神当中却已经没了年少时的光彩,像是被岁月剥夺了对生活的渴望一样,他变得更像是一架挥舞着日轮刀的机器:“因为你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一直在思索,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继国缘一缓缓抽出那柄通体赤色的日轮刀:“为了打败你,为了将‘鬼’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消掉。”
“那你就试试看啊。”鬼舞辻无惨扬眉。直到这个时候,他都不觉得这个昔日呆傻木讷的家伙能把自己怎么样。
可当继国缘一的刀锋以无可阻挡的架势吻上鬼舞辻无惨的脖颈的时候,那一瞬间掀起的强烈压迫感终于让无惨仿佛又重新面临着那久违的境地——
死亡。
“你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