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舞辻无惨从继国缘一的刀锋下跑了,以他能想到的最狼狈的姿态。
在裂开的时候,鬼舞辻无惨有那么一点后悔,他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应该带着陆无衣,而不是珠世这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只是当时陆无衣正抓着黑死牟玩花札牌,完全没有要跟他一起出门的意思。
可就算带着她,在对上继国缘一的时候,他能免于这样的狼狈吗?
答案似乎并不乐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鬼舞辻无惨所保有的关于陆无衣的最初时的记忆是那个样子,而陆无衣又偶尔会表现出莫名的对他的保护欲,以至于无惨时常会生出某种错觉来——这孩子是很强大的,只要有她的存在,他总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可是在继国缘一使出了连他也看不穿的“日之呼吸”的时候,当那柄通红的日轮刀挥斩向他的脖颈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忽然觉得有一点害怕。
像是很多年前因为重病躺在床上一样,他在害怕可能会到来的死亡,而同时,当某个小家伙的模样在他脑海间一闪而过的时候,无惨的心里似乎也泛起了一点特别的情绪——
如果他死了,那孩子该怎么办呢?
这样的念头出现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自己都吓了一跳。大约是过分漫长的岁月让他已经太习惯了两个人并肩同行的时光,以至于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他甚至总是习惯性地把那个孩子的存在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可他们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就算相伴同行了几百年的岁月,却也终究不是完全不可分割的。那孩子并不会因为他的死去而死去,那么如果他真的一不小心走到了那样不堪的境地的话,那孩子所面临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呢?
真是个让人厌烦的假设,可当鬼舞辻无惨的三百块残躯总算勉强逃离了继国缘一的刀锋的时候,鬼舞辻无惨便开始无可避免地思考起了这样的问题。
凭仗两人眼下的关系,如果他真的回不去的话,那孩子大抵也会难过上一阵子,但也只是一阵子而已——就像是那个在她口中越来越少被提及的“师兄”一样,鬼舞辻无惨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消失了,那么也早晚会变成被遗忘到不知道哪里去的一个。
或许小家伙会轻而易举地找到另外一个可以给她买小鱼干吃的人,毕竟她的要求实在太让人难以拒绝了。
然后她就会顺理成章地过上新的生活。
这样的念头甚至比之前继国缘一递来的刀锋更让鬼舞辻无惨觉得气愤。
伴随着莫名升腾起的怒火,某个念头也在鬼舞辻无惨的脑海当中变得愈发清晰了起来。
——陆无衣是他的所有物,只是他一个人的。他才不会轻易死去,也不会容许她跑到别的人身边。
所以压根就不该把她留在黑死牟那儿玩花札!
一面拼凑着自己仅剩的三百块残躯,鬼舞辻无惨一面这样想着。
鬼舞辻无惨拥有将自己的身体分裂开的能力,而分裂开之后的他的身体只要有一片还存活,那么他就不会彻底死去。只是这场战斗当中,裂成了一千八百块的无惨被继国缘一消灭掉了大半,余下的部分想要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到底要花耗不少时间。
无惨姑且先把剩下的这些部分胡乱粘合在了一起,甚至没有刻意地去修整形状,而就在他刚把碎块整理好,甚至还没来得及抖掉沾在身上的草棍的时候,忽的有只爪子从天而降,吓得无惨就是一哆嗦——
不知是不是因为战损的缘故,在对方的爪子落下之前,他甚至都没有感受到来人的气息。
而团状鬼舞辻无惨这突兀的一抖反而更加激发了某个“偷袭者”的兴趣,她伸出手指,在无惨的身上戳了两下,在感受到对方几近不情愿的扭动之后,她好奇地眨了眨那双大睁着的眼睛。
虽然此刻的无惨并没有眼睛,但作为鬼的他姑且也能通过活着的细胞“看”到周遭的一切。在“看”到那双写满好奇的异色眼瞳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觉得自己的心情有那么一丁点复杂。
就算这个小家伙曾经见证过他整日窝在病床上的那段不堪的岁月,可鬼舞辻无惨依然并不很想让这孩子见到自己此刻这种狼狈到过了头的模样。
而且怎么着,他这副特别的样子好像还刚好触动了陆无衣的玩心,以至于她伸着爪子扒拉着他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玩了半晌?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鬼舞辻无惨就觉得很气。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只是当陆无衣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鬼舞辻无惨的心中却又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安心感。
月色渐渐淡去的时候,小家伙终于将他从地面上捧了起来,还贴心地替他摘去了身上挂着的草棍。
“无惨。”陆无衣轻声唤了句,语气促狭:“这样子可真是……好惨呀。”
“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照顾你一下吧,不过等你好起来的话,一定要给我加倍的小鱼干作为补偿才行。”
说话间,小姑娘的身形却是骤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脸庞上带着的稚气也一点点地褪了去,换成了少女青春却又带着些妩媚的姿态。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无惨一时间都不由得有些讶异——他这才恍然记起,似乎在很多年前的某个深夜当中,自己也的确在枕边看到了以这种姿态存在着的少女。只是那个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梦境而已,全然没料想到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竟然真的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而陆无衣似乎也全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只是用纤长的手指划过了他的身体,轻轻说了声:“走吧。”
陆无衣并没有带无惨回到本来的驻地,毕竟那地方珠世也知晓,而在鬼舞辻无惨和继国缘一的一战之后,那个陆无衣一向不喜欢的家伙已经彻底倒戈向了鬼杀队的一方。
对于珠世的叛逃,陆无衣也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只是她心里很清楚,那个地方对于他们而言已经不安全了。
“总之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至于以后的打算,等你恢复了之后再谈也不迟。”天色将明的时候,陆无衣絮絮地对自己手里捧着的某个家伙这样说道。
也是两人的运气并不算太差,在天彻底亮起来之前,陆无衣便在山边找到了个还算幽深的洞穴——那许是什么野兽的巢穴,不过鉴于她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落脚点了,所以陆无衣决定先把这个洞穴占领下来再说。
带着这样的念头,陆无衣也从背后抽出了一只弯刀,这才缓步走进了洞穴当中,只是才刚走了没几步,便竟赫然在地面上发现了篝火燃烧过的痕迹。
“看来有人曾经在这里落过脚呢。”陆无衣稍稍松了口气:“这样的话,这里兴许是安全的吧。”
洞穴里的确没有什么野兽的气息,而身为浮游灵的陆无衣和身为鬼的鬼舞辻无惨也并不需要用篝火这种东西来照明或者取暖。于是在外面天光彻底亮起来的时候,陆无衣便抱着化成一团的鬼舞辻无惨倚着洞穴的墙壁闲坐在了黑暗当中。
“真是无聊啊。”微仰着头,陆无衣将自己的后脑抵在了背后的岩壁上。
这座潜藏在山林间的洞穴似乎格外寂静,以至于手中的肉团变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陆无衣索性闭上了眼睛,静静聆听着这样的声音——那是鬼舞辻无惨在修复自己的身体。
少女用指尖轻轻摩挲过了那正向外延展着的皮肤,也并没有再说什么别的。
她就这样在一片寂静当中沉默着,感受着铺天盖地的“无聊”。
直到洞穴的入口传来了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那是相当轻盈的步调,虽然空气里飘来的气息昭示着来人大约并不年轻,可他行进的方式却让他的移动速度比寻常年轻人还要快上一些——他大抵是有些本事的。
陆无衣猛地睁开了眼睛,用灼然的视线沿着唯一的通路向山洞的入口方向看去。她微微蜷曲着手指,思量着自己是否应该将怀中抱着的尚未完全恢复的团状无惨放在一旁,先拿起双刀来“迎敌”。
来人的身形很快便彻底展现在了陆无衣的面前——那是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一双眼睛即使在黑暗当中也空洞到有些诡异。他背后背着把略有些奇怪的琵琶,而其中似乎藏着什么利刃。
身为浮游灵的陆无衣夜视能力很好,对事物的通感能力也很好,是而即使在完全的黑暗当中,她也能轻而易举地辨别出眼前来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哦呀,这可真是——”像是同样能感受到在黑暗当中坐着的陆无衣的存在一样,背琵琶的和尚在与她尚有数步远的时候暂且顿住了脚步,用空洞的视线“看”向了陆无衣与无惨所在的位置:“是难得一见的组合啊。”
“您也是路过这里歇脚的行路人吗?”陆无衣眯起了眼睛。
她并未在这个背着琵琶的家伙身上感受到什么真实散发出来的杀意,可饶是如此,在面对这个和尚的时候,她依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是很多年前面对那个阴阳师一样的厌恶感。
仔细回想一下,陆无衣觉得自己也并不是真的很讨厌安倍晴明本人,只是因为他看事情的时候总是太过通透,以至于可以轻而易举地戳穿许多她本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听附近的村民传言,这山间似乎有作恶的魔神出没。是而近来这段日子,我都在这里驻守。”琵琶法师漫不经心地摘下了背上的琵琶,在陆无衣对面的岩壁边上坐了下来。两人中间隔着的是前一天已经烧尽了的炭火,那大约就是琵琶法师之前留下的痕迹。
只是眼下,琵琶法师却并没有再燃起一堆炭火的打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无衣所在的方向。
“说起来也是很有趣的事情。”琵琶法师的声音悠长:“我寻了很久都没能找到魔神的踪迹,可这附近却的确有魔神作乱的传说。”
“我花了很长的事件才弄清楚,原来作乱的并非是‘魔神’,而是……”
“——鬼。”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琵琶法师提到“鬼”的时候,他的视线似乎往陆无衣手中的那一团依然辨不清形状的肉屑团上划了一下。
陆无衣轻扬起了唇角,身上带着的戒备却忽然变强了许多。
“那么您打算讨伐作乱的‘鬼’吗?”陆无衣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的琵琶法师却是笑出了声音来。
“我并不会去做那样的事情,您大可不必对我这样防备。”他再次将视线落在了陆无衣的身上:“讨伐‘鬼’本就不是我该做的事情,况且在此间作乱的‘鬼’也早就受到了讨伐,也并不需要我来多此一举。”
“这世间的事情总有各自的道法,我也从不需要做那些逾越的事情,只是恰巧在此间相逢,也算是缘分,所以才想与您闲谈上几句,以派遣寂寂白日的无聊罢了。”
“啊,这样。”陆无衣盯着琵琶法师又看了一会儿,才拖长了音调慵懒地应了句。
“我听闻,”全然不在意陆无衣爱搭不理的态度,琵琶法师自顾自地说着:“浮游灵是因为心中挥之不去的执念才做世间徘徊不去的,只是我的一时好奇,您又是为什么在此间徘徊了几百年呢?”
陆无衣垂下了眼,任由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了层更深的阴影。
“这样窥伺人的隐私,是你特别的爱好?”扬着声调,陆无衣的语气也带着种莫名的尖锐。
“是我问得过分冒犯了吗?这位——异邦出身的小姐。”琵琶法师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几近神秘的笑意:“我虽然目眇,却能‘看’到许多东西。”
“甚至能看到您的愿望。”
说至此,琵琶法师微微顿了顿。
“天命。您所在寻找的,大抵是这样的存在吧。”
陆无衣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些许。尽管在看到这位琵琶法师的时候,心里就有过一点预感,可是这样被直接戳中靶心,依然不免让她有些惊诧。
不过她并没有对琵琶法师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人。
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琵琶法师才继续悠悠地说了句。
“您若想要通晓‘天命’,首先得看清‘自我’。当您真正接纳了自己的过往与未来的时候,‘天命’自然也会降临到您的身边。”
陆无衣轻眨了下眼睛。
“你说得不对。”她反驳:“我所寻找的从来都不是虚妄的‘天命’。”
“我要找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是随徐福大人渡来此间的,被阴阳源氏供奉了几百年的天命姬。”
陆无衣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些许嘲讽,显然她并不喜欢琵琶法师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是而才急着想要揭穿对方的老底。
可琵琶法师却并没有因为自己所说的话与陆无衣所说的内容有所偏差而觉得局促,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传闻天命姬是通灵之人,虽然身为人类,却不老不死,又能看穿一切。”琵琶法师说着:“舍弃了原本的自己,与‘天命’融为一体存在于天地之间,她本就是天命,是而我说您所渴求的是‘天命’本身,又有什么不对呢?”
这一次,陆无衣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以至于连眸光里也带了几分迫切。
——毕竟这是她几百年间第一次在陌生人的口中听到“天命姬”这个名字。
“你知道天命姬的事情?”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琵琶法师扶了扶身边的琵琶,说得很是随意:“传说那位大人的踪迹是在五百年之前彻底断绝的,那时她本是神社里替人解惑的巫女,只是在一夕之间便彻底销声匿迹了。”
“可她也依然在为人解惑——”琵琶法师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那把琵琶的琴弦,铮铮的震颤声在洞穴里生涩地回响着,像是想要唤醒什么一样。
“便如我方才所说的一样,在拥有‘自我’之后,‘天命’总归会随之而来的。”
“所以——”似是劝诱般的,琵琶法师缓缓说着:“能告诉我吗?您所执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您又为什么……如此抗拒‘自我’的存在呢?”
听闻这番话之后,陆无衣怔了许久。事实上,她也并非完全相信了琵琶法师所说的内容,毕竟这其中的关键,眼下也根本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证明。
——只是琵琶法师有一点没有说错,化形成幼年的模样,甚至连前尘的记忆也一并封印起来,都不过是为了逃避“自我”。
“我徘徊于这世上……”视线缓缓下沉,陆无衣抱着鬼舞辻无惨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她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笑意,只是字里行间掩藏不住的,是种铺天盖地的悲伤:“是因为在另一个世界里有我不想面对的人。”
“是待我很好的人,只是因为上一辈的恩怨,我们最终走上了不死不休的绝路。我杀死了他,他却希望我能无忧无虑地活着。”
“所以我并不想记得那些不好的事情,我想如他所期望的一样无忧无虑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哪怕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
“原来是这样。”琵琶法师轻轻说了句,又是随手在琵琶上扫了一下,待琵琶的余音彻底消散了的时候,他才又问出了新的问题来:“那么现下的您,为什么又强行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禁制,以这副原本的姿态出现在了这里呢?”
“我……”陆无衣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嘴巴也顿时向下撇了撇:“还不都是因为这个家伙!”
“他自己去招惹了厉害的剑士,结果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在他彻底恢复原来的样子之前,只能暂且由我来保护他啦。”
说着,陆无衣又用手指轻轻在无惨的身上戳了一下。
团状的无惨身上出现了一阵莫名的震颤,混像是在表达什么抗议或者不满一样,而这样微弱无力的反抗理所当然地被陆无衣无视掉了。
“总之都是这家伙的错啦!”
“所以为了您手中的这只‘鬼’,您甚至可以变回您本来一直想要逃避的模样吗?”琵琶法师忽的开口。
“……诶?”
这样的说法让陆无衣猛地怔了一下。从事情的发展来看,好像的确是这样的因果关系没有错,可是陆无衣自己却从来没有站在过这样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她的确不想无惨死去,不想无惨离开她的身边,因为这是她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唯一能抓在手心里的存在,小鱼干也好,花札牌和双六也好,总之在与无惨相伴的几百年时光里,她也的确做到了无忧无虑的生活。
陆无衣想要让这样的生活延续下去,想要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跟这个男人并肩同行,哪怕她很清楚,鬼舞辻无惨本身并非是什么会被世间所接纳的存在,但只要她可以接纳就好,只要他不会背叛她就好。
——只是陆无衣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在为鬼舞辻无惨做什么。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眼下这样的时光能够好好地延续下去而已。
那么鬼舞辻无惨对于她来说算是什么呢?是个养在身边的宠物吗?是为了让她在漫长的岁月里不会太无聊的陪伴吗?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取代掉的存在吗?
陆无衣觉得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这样的。
“也并不是为了他呀。”轻轻抽了口气,陆无衣的语声听上去平静而婉转:“只是这样的姿态刚好更适合保护他而已。”
“只是因为跟无惨在一起的生活很愉快,不想轻易改变,所以想要用尽一切办法来保护他也并不是什么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吧。”
“况且我身上加着的封印又不是我自己能够轻易解除掉的。虽然源明玉的力量本身也没有那么强,几百年过去了,封印也松动到了不借助阴阳师的手也可以被我自己控制的程度,但我也只能坚持一段时间而已——”
“要不了多久,我还是会变回什么都不记得的状态,所以在那种状态下,又要怎么寻找所谓的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