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师门上下都有病

最后那个“选”字落下, 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怖剑意,如同无形的风暴,以李玄舟为中心, 轰然扩散开来。

所有天衍宗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皆感到神魂刺痛, 灵力凝滞,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剑, 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天衍宗众人被这毫不掩饰的嚣张与恐怖威压彻底震慑, 许多低阶弟子吓得瘫软在地, 但也有一些不甘的长老, 或心中仍有妄念,或觉得屈辱难当, 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刺激下,竟生出了一丝疯狂的戾气。

“欺人太甚!”

“归藏宗算什么东西,也敢如此辱我天衍宗!”

“跟他们拼了!”

数名修为在元婴中期、后期, 平日里也算一方人物的长老,眼睛赤红,厉声嘶吼,竟真的不管不顾,催动法宝, 施展法术,朝着李玄舟五人扑来。

更有数十名金丹弟子, 也被煽动,红着眼跟着冲上,一时间, 各色灵光闪耀,冰锥、火球、剑芒、法印,乱七八糟,却又带着一股困兽犹斗的疯狂,劈头盖脸砸向五人。

“呵。”面对这杂乱无章、徒有其表的“反击”,李玄舟甚至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不屑与一种“终于不用忍了”的畅快,他看向身旁的沈见微、叶知弦、阿绒、简自尘,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瞬,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碾压式的清理,瞬间爆发。

李玄舟甚至没有拔剑,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朝着冲来的天衍宗众人,轻轻一挥。

无数道细如牛毛、淡若青烟、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青色“丝线”,自他指尖悄无声息地迸发而出,如同拥有生命和灵性的游鱼,瞬间穿梭于扑来的天衍宗人群之中。

这些青色“丝线”,正是凝练到极致、蕴含青冥剑意真髓的细微剑气。

冲在最前面的那数十名金丹弟子,身形猛地一僵,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定在了原地,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眼中却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紧接着,他们周身的护体灵光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无声破碎,体内灵力如同泄闸的洪水,疯狂逸散。

他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软软地瘫倒在雪地中,昏死过去,虽无性命之忧,但修为根基已毁大半,日后能否重新修炼,都是未知之数。

而那几名元婴长老则更惨,剑意轻易绕开了他们仓促祭出的防御法宝和护体灵光,从他们周身各大穴窍、经脉关键节点一穿而过。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不同于金丹弟子的无声倒地,这几名元婴长老感受到了源自修为根基被毁,经脉被剑气侵入搅碎的剧痛。

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数百年的元婴,如同被扎破了的气球,灵力疯狂外泄,境界飞速跌落。

元婴后期跌至中期、初期,中期直接跌回金丹,甚至有人元婴隐隐出现裂痕,道基受损。

他们惨叫着,如同被砍断了腿的野狗,在地上翻滚哀嚎,再无半分反抗之力,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李玄舟的剑气,废去了他们大半修为,却精准地避开了致命之处,仿佛在冷酷地执行一场刑罚,而非杀戮。

与此同时。

沈见微微微抬头,眉心那道银色竖纹,缓缓打开,纯净如星空深邃如宇宙的“星河天道眼”,平静地扫过天衍宗众人后方。

尤其是那几个正在几名执事掩护下,手忙脚乱试图布置某种残破联合阵法的长老,以及他们手中那几面灵光黯淡,符文残缺的阵旗和阵盘。

他只是“看”了一眼,而那几面被天衍宗视为最后依仗,据说能短暂困住化神修士的残破阵旗和阵盘,就如同经历了万载风化的枯木,寸寸龟裂,化为齑粉,簌簌落下,混入雪中,再无半点灵性。

那几名布阵长老呆立当场,看着手中空无一物,又看看远处那闭目“注视”此地的沈见微,如同见了鬼魅,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再也生不起任何反抗念头。

叶知弦怀抱漱玉琴,玉指轻抬,落在了琴弦之上,她并未弹奏《裂天》那般杀伐之曲,也未奏响《碧海潮生》那般浩瀚之音,只是信手拨动了几下,流淌出一段低沉、舒缓、仿佛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与宁静安抚力量的旋律。

是《镇魂》。琴音无形,却化作最柔和、却又最无可抗拒的力量波纹,如同春日里融雪的暖风,轻轻拂过所有天衍宗弟子的心神。

暴戾的,平息了。

恐惧的,麻木了。

悔恨的,化为了深沉的无力与茫然。

疯狂的,陷入了呆滞。

所有天衍宗弟子,无论修为高低,无论之前是叫嚣还是瑟缩,此刻都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激烈的情感与反抗的意志,眼神变得空洞而疲惫,身体软软地瘫倒在雪地中,生不起丝毫杂念,只想就这样沉睡过去,逃离这可怕而荒谬的现实。

就连那几个还在惨嚎的元婴长老,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意识的呻吟。

阿绒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速度快得在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淡淡的残影。

她并未攻击那些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弟子,而是专门挑那些瘫倒人群中、眼神依旧闪烁怨毒、悔意不纯、或试图悄悄捏碎传讯符、或身上隐隐还有异常波动的家伙。

精准的狐爪拍击声、沉闷的倒地声、以及阿绒偶尔不耐烦的轻哼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她如同一位最有效率的清道夫,将那些“杂质”一个个揪出来,一爪子拍在后颈或天灵,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要了性命,又能让其彻底昏死过去,失去所有意识。

很快,她身边就堆起了一座由数十个昏迷不醒的人组成的小小山包,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而简自尘,甚至没有怎么动手。

他只是抱着他那柄看似普通的长剑,静静立于李玄舟身侧,银发在风雪中微微拂动,紫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片狼藉。

然而,他周身那属于混沌雷剑体的,仿佛能统御万雷,破灭万法的天然威压,却如同无形的领域,悄然弥漫开来。

这威压,对于普通修士或许只是感到沉重与心悸,但对于清虚真人等修为最高,且或多或少因宗门参与“窃运大阵”而身染一丝隐晦魔气或因果孽力的人来说,却不啻于最恐怖的酷刑。

他们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挤压着他们的肺腑,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雷霆在不断灼烧他们的灵魂。

更可怕的是,他们体内灵力运转变得极其滞涩,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别说调动灵力反抗或逃跑,就连维持跪姿、抵御寒意都变得无比艰难。

清虚真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宗门的长老被轻易废掉、镇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从李玄舟五人走出山门,到天衍宗残部全军覆没,失去所有反抗能力,横七竖八、姿态各异地倒在雪地中,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李玄舟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天衍宗众人,又掠过更远处那些被动静吸引,悄悄靠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正在窥探的各方修士。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窥探者的耳中:“天衍宗——”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在宣判:“道统不正,掌门无德,门人相残,勾结魔阵,迫害天骄,已失天道眷顾,气运尽散。”

“今日起,”他抬手,指向东方,天衍宗山门所在的大致方向,“修仙界,再无天衍宗。其山门、灵脉、资源、秘境,自会有其余宗门出面处置,分与有功有德有需之宗门势力,以补其罪。”

“至于尔等这些人,”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再次扫过脚下瘫软的天衍宗众人。“废去与窃运魔阵相关的修为孽力,已是惩处。”

“你们最好各自散去,隐姓埋名,寻一僻静处,了此残生,重新做人,若再敢来扰我徒儿清静,或行不轨,暗中勾结魔族,意图报复……”

他眼神陡然一厉,一直抱在怀中的木拐甚至未曾出鞘,只是随意地朝着天衍宗其中一座巍峨耸立、白雪皑皑的孤峰,轻轻一挥。

“嗡——!”

下一刻,在无数道骇然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座高达千丈,峰顶覆盖着万载玄冰的巍峨雪峰,其最顶端约百丈的部分,竟然被那道淡青色剑气,平滑无比地、整整齐齐地削了下来!

被削下的峰顶,并未坠落,而是在剑气残留力量的包裹下,缓缓上升,悬浮于半空片刻,随即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冰晶粉尘,簌簌飘散,融于漫天风雪之中,再无痕迹。

而剩下的山体,断面光滑如镜,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一剑,削平千丈雪峰!

“犹如此峰!”

李玄舟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目睹此景之人的灵魂深处。

风停了,雪也仿佛凝滞了。

无论是瘫倒在地的天衍宗众人,还是远处那些窥探的修士,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无人敢应,无人敢言。

曾经显赫数千年,雄踞东域,号称天下第一正道的天衍宗,就这样,在短短一炷香内,被人踏平山峰,废去核心战力,宣告道统断绝,彻底从修仙界的版图上,被无情地抹去。

李玄舟说完,不再看那些烂泥般的残兵败将一眼,转身,对沈见微四人点了点头。

五人神色平静,转身朝着那扇依旧敞开,无比简陋,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巍峨神秘的归藏宗山门,缓步走回。

只留下身后,雪地中天衍宗众人绝望的呜咽抽泣,以及那回荡在群山之间久久不散的风雪呜鸣,见证着这修仙界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与另一个更为莫测的时代的悄然开启。

山门内,庭院中。

曲忧背靠着老梅树,虽然对师门有绝对的信心,但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剑气破空声、琴音、以及短暂混乱后的死寂,心中终究还是有一丝放不下。

不是担心师门会输,而是一种本能的、对亲人的牵挂。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轻轻迈步,悄然来到了山门附近,一处地势稍高的回廊下,朝着外面望去。

她看完了全程,此刻盯着那瘫软一地,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的天衍宗众人,以及更远处,那座被凭空削去了峰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与凄凉的千丈雪峰,曲忧忽然有些出神。

一点极其细微的陌生感,掠过她的心头。

曲忧暂时压下这点不对劲,正要上前与师门汇合,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了师父李玄舟身上。

李玄舟正随意地挥了挥袖,那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姿态……

曲忧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无数破碎的文字,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原书里,对那位最神秘,最强大,也被描绘得最是穷凶极恶的终极反派之一,酒剑仙的描写:

“……嗜酒如命,常抱一陈旧木拐,行于市井,状若疯癫。然醉眼朦胧间,剑气自生,无色无形,可于千里外取人首级,可断江分海,移山填月。千年前,疑似陨落,实为隐世。其剑意号称可斩断因果,破灭万法,为正道大患,天下公敌……”

每一个特征,每一个描述,甚至那“疑似陨落,实为隐世”的结局,都与眼前的师父李玄舟,完美契合。

曲忧呼吸猛地一滞,霍然转头,看向大师兄沈见微。

沈见微正微微侧头,似在聆听风雪,又似在推演天机。

他闭着目,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规律地轻轻掐算着,发丝在带着寒意的晚风中微微飘动,气质飘渺出尘,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与这方天地法则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这形象,这气质,这神秘莫测的推演之能,与书中那位“窥探天机,算计天下,以双目为代价,最终道心反噬,双目流血,神魂俱灭而亡。世人称其‘天机子’,言其智近于妖,亦正亦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天机子,何其相似。

尤其是那“双目流血”、“窥探天机”的设定,与他自述被剜目、身负“星河天道眼”的遭遇,几乎如出一辙。

曲忧的心,开始狂跳,视线转向二师姐叶知弦。

叶知弦正怀抱古琴,微微低头月白裙裾,墨发如瀑,侧影在暮色雪光中,清冷孤绝,宛如悬崖绝壁上独自盛放的雪中寒梅,美丽,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与寂寥。

这画面,与原著中那一段令人不寒而栗的描写重合:“……叶氏有女,名知弦,天纵奇才,擅音律。为求无上音道,斩情丝,断尘缘,于道侣大典当日,琴音一起,万灵寂灭,其道侣、宾客、乃至满城生灵,尽化枯骨。自此,人称‘绝情音尊’,琴音所至,生灵绝迹,为正道所不容,遁入魔道,不知所踪……”

曲忧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看向三师姐阿绒。

阿绒已经恢复了人形,正蹦跳着踩雪玩,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惬意地摇晃,赤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好奇与灵动,时不时用尾巴尖戳戳雪地。

然而,原著中关于那位“妖王”的描述,却截然不同:“……南疆有狐,九尾天狐血脉,力大无穷,诡计多端,性喜奢靡,好食人心。曾搅动妖界风云,屠戮人族城池无数,以生灵血气修炼邪功,后于正魔大战中神秘失踪,疑被镇压或蛰伏……”

最后,其余的目光,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与惊悸,落在了四师兄简自尘身上。

他似有所感,恰好在此刻回过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暮色为他银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暗金的光边,紫水晶般的眸子在渐浓的夜色中,深邃得如同星空,倒映着雪光与她怔忪的身影。

他眼中那点红色,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明妖异,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这模样,这气质,这力量与原著中那个被描绘得如同灭世魔神,令人闻风丧胆的终极反派之一,彻底重合。

“……北境简家有子,天生剑骨,然血脉遭魔气污染,性情阴郁偏执。为报血海深仇,堕入杀道,修炼禁忌雷法,以血炼剑,剑出则血雷漫天,所过之处,生灵涂炭,鸡犬不留。曾一剑劈开北境与中州屏障,引动天劫,差点酿成灭世之祸,被称为‘灭世雷尊’。后与‘青冥剑尊’、‘天机子’、‘绝情音尊’、‘妖王’等魔头汇聚,不知所踪……”

每一个特征,每一个细节,甚至那语焉不详的结局,此刻,如同最残酷的拼图,在曲忧脑海中,被强行拼凑完整。

如果,如果师门没有遇到自己,如果自己没有来归藏宗,如果他们没有一起做那些事,没有报仇,没有治愈,师父师兄师姐们的结局,或许,真的会和原著当中描述的情节一样!

她这一世选择的,努力治愈的,倾尽所有去关爱守护的,也深深爱着的师门,竟然就是原书小说里,那几个被主角团视为必须铲除的终极BOSS,被天下修士唾骂恐惧,最终在“正义”的围剿下伏诛或失踪的,掀起灭世之灾的……

大反派?!

她一直待在反派窝里?还成了反派们的小师妹?!

曲忧的思维,陷入了一片空白的混乱与极致的震惊之中。

师门五人,此时已解决了外面所有麻烦,正转身朝山门内走来。

他们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曲忧的异样,她脸色苍白如雪,眼神空洞震惊,身体微微颤抖,怔怔地站在回廊下,看着他们,如同看着一群……陌生人。

他们的脚步齐齐一顿。

李玄舟脸上的慵懒与方才的冰冷尽数褪去,眉头微蹙,眼中闪过紧张与担忧,他快步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忐忑:“小五,吓到了?就外面那几个废物,不值当你……”

他想说“不值当你这样”,却在对上曲忧那双震惊茫然,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般的眼眸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沈见微、叶知弦、阿绒、简自尘,也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们太了解这个小师妹了,她聪慧,坚韧,心性远超常人,绝不会因为外面那点小场面而吓成这样。

沈见微眸光微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叶知弦抱着琴的手微微收紧,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痛楚与黯然。

阿绒赤金色的狐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委屈。她最怕师姐讨厌她,她下意识地想变回原形躲起来,又强忍着,只是不安地用脚尖蹭着地面,九条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落下来。

简自尘的脚步,在距离曲忧三步远的地方,彻底停住。他紫眸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震惊与茫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五个人,站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与未散的寒意中,看着几步之外、仿佛瞬间隔了一道无形鸿沟的曲忧,心中传来阵阵沉痛,莫非小师妹其实是想去天衍宗的,想……离开他们?

曲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朝自己走来,看着他们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关切温柔,以及因她的异常反应而升起的紧张与不安。

她脑海中,那些属于原著中充满偏见的,将师门描绘成十恶不赦魔头的文字,与这一世,她亲身经历的,点点滴滴的真实画面,开始疯狂地对比碰撞。

她再次回想起前世,天衍宗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被世人尊崇的“正派”同门们,是如何在关键时刻,为了自身利益,为了那个楚楚可怜的白若薇,毫不犹豫地将她如同弃子般推出,推向死亡,连眼睛都未曾多眨一下。

而今生,师父邋遢嗜酒、颓废厌世;大师兄神秘寡言、身负血仇;二师姐清冷孤僻、心事重重;三师姐跳脱调皮、妖族身份敏感;四师兄沉默阴郁、心魔缠身,这雪被世人畏惧或鄙夷的“病人”、“怪人”,却给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温暖,与毫无条件的守护。

他们会因为她受伤而紧张,会因她进步而欣喜,会为了替她出头,不惜踏平一个曾经的天下第一宗,将所有的风雨与污秽,牢牢挡在身后,只为给她一片干净安宁的天空。

师门每个人身上,都有深重的不公的仇恨与伤痛,师父的断腿与千年追杀,大师兄的被剜目废基与家族背叛,二师姐的情殇与污名,三师姐的母亲惨死与被迫流亡,四师兄的灭门之痛与囚禁折磨。

可他们从未主动向无辜者宣泄,他们的复仇皆有缘由,他们的“恶名”更多是被他们的仇敌,被那些既得利益者,被愚昧的世人,所强加、所污蔑!

他们才是被所谓的“正派”和魔族,逼到绝境,不得不奋起反抗、在血与火中挣扎求存的受害者。

所有的震惊和荒谬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拨云见日,是更加坚定,更加深刻,更加毫无保留的认同和心疼,与熊熊燃烧的守护欲。

去他的原著,去他的正派反派,去那些道貌岸然、虚伪恶心的既得利益者编写的狗屁历史!

她的师门,或许双手染血,或许仇敌遍布天下,或许被世人畏惧唾骂,称其为“反派”,但那又如何?

对她而言,他们是给她一个真正的家,让她在这陌生冰冷的世界找到归属与温暖的亲人。

是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将最脆弱的一面展现给她,任由她医治的家人。

是会因为她受委屈,便毫不犹豫拔剑,哪怕与天下为敌也在所不惜的靠山,是彼此扶持,走过最黑暗岁月,可以放心将后背完全托付的同道。

他们有着最真挚的情感,最坚定的原则,最深沉的责任感,也有着被命运与仇敌逼出的、必要的狠辣与果决。

他们,才是真实、鲜活、有血有肉、值得她用一切去守护的人。

而所谓“正派”?不过是披着光鲜外衣、内里早已腐烂发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人的伪君子!

心中的迷雾彻底散尽,一片清明,在师门五人走到她面前,屏息凝神,略显忐忑地等待她的反应,甚至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时,曲忧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初时很浅,如同冰雪初融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干净温暖,带着一丝释然。

随即,那笑容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彻底绽开,如同春回大地,百花齐放,明媚得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与寒冷。

她清澈的眼眸,一一掠过师父、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姐、四师兄,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疏离,没有质疑,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信赖与无比坚定的认同。

她轻声开口,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宁静,与一丝俏皮的狡黠:“我的师门,归藏宗……”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自豪与归属感:“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师门。”

曲忧在心里默默补充:那本破书,那套所谓的“正邪”标准,才有问题!

师门五人,齐齐一怔。

“哈哈哈哈哈——!!”李玄舟爆发出畅快至极,仿佛憋闷了千百年的洪亮大笑。

他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伸出大手,毫不客气地用力揉了揉曲忧的头发,将她的发丝揉得有些凌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欣慰与如释重负:“好,说得好,不愧是我李玄舟的徒弟,有眼光!哈哈哈哈!”

沈见微怔怔地看着曲忧,看着她眼中那毫无阴霾的温暖笑意与全然的信赖,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

他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小师妹,亦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师妹。”

叶知弦抬起头,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光,但她没有让泪水落下,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将那湿意逼回。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曲忧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坚定的力量,声音哽咽,却满是温柔与释然:“嗯,我们的小师妹,最好。”

阿绒“嗷”地欢叫一声,如同乳燕投林,整个人扑上来,紧紧抱住了曲忧,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窝里使劲蹭啊蹭,九条大尾巴欢快地摇成了风车,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满是欢喜:“小师妹最好了,我最喜欢小师妹了!谁要是敢说小师妹不好,我就揍他!”

简自尘的紫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曲忧,他上前一步,轻轻将她从阿绒热情的怀抱中“解救”出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带着占有与珍视。

他将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声音低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嗯。你在,就是最好的。”

是夜,归藏宗内,温暖如春的静室。

炉火哔剥,茶香袅袅,师门六人围炉而坐,中间煮着一壶灵雾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让气氛更加温馨静谧。

曲忧捧着温热的茶杯,组织了一下语言,简单说了自己“机缘巧合之下,曾窥见过一些可能发生的未来片段”,她未直言重生,但以师门众人的智慧,结合她之前对天衍宗众人恢复记忆的反应,早已心照不宣。

“……所以,我刚才看到师父削平山峰,大师兄废掉阵旗,二师姐的琴音,三师姐的身手,还有四师兄的威压,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本书里的描写,才会那么吃惊。” 曲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我很快就想明白了。那本书,不过是天衍宗、白若薇那些人在‘胜利’后,为了美化自己、污名化对手、巩固自身统治而编造的谎言。里面的‘正派’虚伪恶心,‘反派’被刻意扭曲妖魔化,真正的历史与是非,根本不是那样。”

她看向师门众人,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看到的,我经历的,才是真的。我的师门,是受害者,是反抗者,是真正有血有肉、重情重义、守护此界的人。你们才是我认定的亲人。”

李玄舟喝了口茶,哼了一声:“老子早就看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不顺眼了。什么正派反派,不过是成王败寇,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老子只认自己心中的道,只护自己在意的人。”

沈见微微微颔首:“历史由胜利者书写,那本话本,便是他们试图书写的‘历史’。可惜,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们没能笑到最后,反而自食恶果。我们的道,我们的路,无需他人评判。”

叶知弦指尖拂过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音符,声音平静:“音由心生。我的琴,只为值得之人而奏,只为心中之道而鸣。世人毁誉,与我何干?”

阿绒晃着尾巴,得意道:“就是!我们妖族才不管你们人族的什么正派反派,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好,谁欺负我们,我们就揍回去!小师妹对我们最好,我们当然也要对小师妹最好!那些胡说八道的破书,烧了算了!”

简自尘握着曲忧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紫眸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我的剑,以前为仇恨而挥,为生存而挥。以后,为守护而挥。守护你,守护师门,守护我们认定的‘道’。”

曲忧心中暖流涌动,重重点头。

他们就是他们,归藏宗就是他们共同的家。无需在意世人片面甚至污蔑的眼光,他们要携手并肩,走自己的路。

他们会彻底摧毁覆盖下界的“九天窃运夺灵大阵”,斩断魔族伸向下界的黑手,为所有枉死于此阵的生灵讨回公道。

然后,积蓄力量,飞升上界,直捣魔族老巢玄冥殿,从根本上解决这个祸乱诸天的毒瘤,也为这方天地,争一个真正清明、安宁的未来。

而在这之前,他们需要尽快提升个人实力,治愈剩余暗伤,并尽可能联合下界一切尚有良知,愿意共同对抗魔族的势力,积攒力量。

路漫漫其修远兮,但吾道不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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