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这么快, 看不见路小心摔了。”
贺燕筠话音刚落,就看见前面像头牛一样横冲直撞的言然摔倒在雪地里。
雪被太厚,人行道上雪还没有来得及清理, 看不清楚台阶走快了当然摔倒了。
她连忙上前弯腰查看对方情况。
“叫你别走这么快了。”
她嘴上虽然在抱怨,眼底却全是关切之意。
“还可以站起来吗?”
言然坐在雪地里, 原本因为有些丢脸没有抬头, 听到这句话后沉默了片刻, 一个想法忽然在心底涌现, 却也只是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她揉了揉膝盖准备站起来,但是天太冷了, 腿一瞬间冻得没有了知觉使不上力气差点再次栽到雪地里。
“算了, 我背你。”
贺燕筠转过身去蹲下身子, 却迟迟没有感受到身后人的动静, 在她准备转过去看看情况时,背上却突然落上了一份重量。
柔软的发丝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一丝淡淡的馨香味混在冰冷的空气中钻进了鼻尖。
她的手松了松,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好像做错了什么。
背后贴近的踏实感不容忽视, 言然静默无声,没有催她,什么都没有说。
这瞬间微妙起来的氛围, 她不敢多想,只是背着对方站了起来。
“重吗?”
“还好。”
她这样说完后,感受到背后的身体稍稍放松了几分。
确实不重,言然只是看着高, 但是为了上镜常年都健身保持体重, 一点都不重。
甚至于对她这个身高来说, 轻得有些过分了。
两人之间零距离, 近到发丝相交,在这刮着寒风的路上,是彼此唯一的热源。
言然默默揽紧了对方的肩膀,好似怕不稳掉下去一般。
她看见贺燕筠抬腿往前走,问道:“还要过去吗?”
贺燕筠停住脚步,“你不买了?”
言然蓦然哑声,她认真地盯着对方的侧脸,这一瞬间好像回到从前。
上完晚自习从学校走这条路回家,贺燕筠说想要回去,她偏生要拉住她回家吃一碗面再走。
父亲虽然每次都会抱怨几句,但还是会给她们俩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吃完了面再就着客厅的灯光写一会儿今天的作业。
如果写得太晚,对方就会留下来过一夜。
那个时候两人很是亲密,几乎无话不谈,想着未来能自己做主的事情更多,可以一起做好多好多的事情。
为什么现在她们都成为各自想成为的人,却越走越远了呢?
如果当初知道长大后会是这样的世界,她对以后应该也就没有那么多美好的幻想,不会想要快快长大。
就和期盼回到从前一样,她现在期盼这条路再长一些,时间可以过得再慢一些。
好让她有时间可以慢慢感受这温度,感受此刻的漫天风雪。
可是这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再漫长的时间也会有流失殆尽的那一刻。
小卖部暗黄的灯隐隐约约亮在路的尽头,那是回忆中的地方。
矮小的门面,斑驳的墙皮,淡绿色的玻璃柜,这么多年从未有半分变过。
逐渐拉近的距离,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在离从前更近一步。
是她想回到的过去,可她此刻却不想要靠近,甚至想要离得更远一些。
可是她因为方才的贪念,此刻伏在贺燕筠的背上,靠在她的肩头上。
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是她自愿的,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终点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好像又做错选择了。
似乎在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已经做错选择了。
在她看见对方将收到的情书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她屏蔽了心里的那一点念头,说:我们做朋友吧。
在后来,她借着酒意问对方:‘我对你来说是什么?’的时候。
如果她在刚认识的时候问后面的那句话,在后面的时候,说刚认识的话,或许都不会走到现在的地步。
那现在到底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呢?
没有谁能够回答她,小卖部那昏黄的吊灯灯光已经近在眼前,这一切都在此刻幻灭。
“你要买哪种的?”
贺燕筠弯身撩开帘子进屋,这个店面实在是有点矮小狭窄,比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更小了几分。
屋内比外面要暖和很多,她把言然放了下来,低头去看玻璃橱柜里的一排爆竹,各种款式都有。
这个小卖部她们以前常来,店铺虽然小,但是东西都很全,离学校又很近,除了寒暑假生意一直都很火爆。
这会儿大年夜,倒是没什么人了。
店主是个老婆婆,估计也没想到这会儿会有人来,屋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似乎是在看春晚,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
这些爆竹有她没见过的新款式,也有她眼熟的老款。
她说话言然没有理会,贺燕筠也就随意挑了几样,等她挑完了言然才像是刚回过神来一般。
“就你拿的这几样吧。”
她没有什么想再买的,毕竟她的目的本就不是来买这些烟花爆竹。
贺燕筠选完了东西往屋内看,透过货架看见老婆婆已经在沙发上躺着睡着了。
她从兜里拿出一百块钱来,压在了柜台上。
“走吧。”
她背过身去,言然却没有上来。
“我感觉好一些了,可以自己走。”
贺燕筠没有强求,只是搀扶着对方。两人撩开帘子出门去,只有一排深深的脚印留在那洁白的雪地里。
“还要去学校吗?”
言然看着这大雪,眼底有些许担忧。
可贺燕筠从来到这里之后,竟然有些兴致,“来都来了。”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也可以回去。”
她自然是无所谓,留下来还是回去都没什么关系,只是都走到这里了,未免有些可惜。
贺燕筠仰着头看雪,感受着雪花轻轻落在脸上的柔软触感,冰冰凉凉的雪花被脸上的温度融化,宛如一滴泪一般从脸颊滑落下来。
言然侧眸注视着她,长睫毛微微颤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小盒子。
“那就去吧。”
学校正门关着,但是侧门的锁坏了很久了,一直都没有换新。
没穿校服或者上学迟到从这里偷偷溜进去是一中学生共同心照不宣的秘密。
放寒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会儿还留在学校的应该也就只有后面那一排老房子里的门卫大叔一家。
操场上堆积的雪无人清扫,也没有人踩过,显得雪白绵软,宛如一床刚弹出来的棉花被子。
两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跑道走着,绕到教学楼底下,没有上去,只是看着两边的告示栏。
“只有最近五年的,要是早一点说不定还能看到你的照片被挂在上面。”
贺燕筠看着告示栏上那优秀学生照片,不禁有些感慨。
“我记得那个时候因为各科第一都是你的照片,后面学校改规则了,只放总成绩前十照片,各科前几就只有名字。”
言然却只是笑了笑,“你忘记了,历史第一从来都不是我,最高分一直是你。”
贺燕筠愣了愣神,笑道:“我忘记了。”
她话说得轻巧,可言然却察觉到了她眼底的几分黯然。
贺燕筠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从塑料袋里拿出烟花棒,以前经常玩,那个时候不舍得放,现在十块钱就一大把。
她拿出几根递给言然,自己点燃了两根,双手拿着烟花棒。
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毕竟这些好像都是小孩玩的。
但这宽广的天地里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今晚的事情。
本来是陪言然来的,没想到她自己倒是玩得高兴。
言然靠在一边的灯柱上,手里拿着烟花棒早已经点燃,哧哧地燃着。
不停变换的光落在脸上却显得她的脸色晦暗不明。
手里燃放的烟花十分漂亮,她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一直落在贺燕筠身上。
腿早就已经不痛了,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加入进这场游戏之中。
烟花的绚烂太美好,眼前的一切太梦幻。
要怎么才能留住这一刻呢?
她并不忍心打破,只是举起了手机拍照记录。
她们曾经有很多这样的一刻,只是都没有半点痕迹留下来,就这样被湮没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似乎也连同了那些过去的情谊一起,一并找不到痕迹。
贺燕筠偏过头目光从烟花上挪开,瞧见那边静静站着的言然,唇角的笑意还没有落下去,她声音中透着几分一扫往日阴霾的愉悦。
“你不高兴么?怎么不过来玩?”
“我……”
言然脸上的笑容有几分牵强,并非是因为不高兴,而是......太高兴了,以至于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还没有得到就产生了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
贺燕筠见言然没有过来,只以为对方是方才摔着了这会儿不想动,正准备走过去扶她,远处却照过来一束灯光。
“谁啊?”
两人一听慌了神,言然迅速拉过贺燕筠,两人宛如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向着另一处地方跑去。
风雪吹在脸上此时也不觉得冷,只有肾上腺素飙升后带来的剧烈心跳感。
她们慌不择路地跑,直到耳边听不到声音才敢停下来。
危险感远去之后贺燕筠腿一软,栽在雪地里,连带着扯着言然两人一起躺倒在雪地里,大口地喘着粗气。
雪被很厚,躺下去之后印下一个深陷的印子,挤出一道雪墙来。
两人虽然躺在一处,却因为隔着一道一伸手就可以够着的雪墙而看不见对方。
点点雪花飘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正好给方才因为剧烈运动而发热的脸颊降温,很是舒服。
贺燕筠躺在原地闭上了双眼,懒得动弹,身旁也没有声音,言然也没有起来。
心跳逐渐平稳下来之后是缓缓爬上来的兴奋感,她回想起自己方才那荒唐的举动,忍不住笑出了声。
“难道我们是在做贼吗?”
言然笑了笑,“算是吧,毕竟我们可是不请自来......”
“确实说不清楚,除夕夜不回去守岁,竟然是跑来学校放烟花,谁没事儿会这样做?”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了两声,怕保安大叔发现,抬头看了看之前方向,那边并没有任何人过去。
好像只是被手电筒照了一下,竟然就惹得她们慌不择路地逃窜。
她侧眸去看言然,对方也是仰面躺在雪地里,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眼角似乎有笑出来的泪花。
对方没有说话,似乎也没有发现她抬起来的脑袋,那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眼角的泪花却越来越明显。
不像是开心......反倒是有一种说不明白的难过。
她像是窥见了什么,心脏猛地一缩,重新又躺了回去,冰冷的雪花扑在脸上,让她神智瞬时间清醒了几分。
这时候却听到对方说,“我们会这样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窥视到了什么,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贺燕筠听起来却总觉得有一丝别样的意味。
她没敢说话,对方却没有停。
“我想这一天想了好久好久了,我有想过这一天会是什么样子,但没有想过竟然会有这么多意外,导致这一天看起来似乎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不过这些意外组成的这一天好像也并不差。”
“我绕了这么大一个弯,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贺燕筠没有说话,心中的某种预感愈发强烈,让她有一种当即想走的冲动,不过她强忍住了这种冲动。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道声音很轻,却又在沉默下来的两人中间十分清楚明显。
“啊...还是压烂了。”
她听见言然轻叹了一声,这叹息声格外绵长,含着她听不懂的某种情感。
她并没有接对方的话,只是希望这格外漫长的时间快点过去,所以她拿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亮的那一瞬间眼前出现一支玫瑰冰花。
把白雪压实所做的花瓣,上面落上了真正的玫瑰花碎片,下面是小指粗细的玫瑰花杆。
言然的手是有些巧的,这朵花捏得很精细相像,甚至比一般的玫瑰花还更要好看一些。
点点红色的花瓣碎片同雪白的冰相衬,在这冰天雪地的一片白里面格外鲜艳,花瓣的暗红色汁液染在白雪花瓣上,宛如沾上了抹不掉的血迹。
她在看到这朵花的一瞬间是高兴的,欲要伸手去接过,却又在快要接过时迟疑。
为什么是玫瑰花呢?
为什么偏偏是这么热烈的玫瑰花呢?
这朵用白雪捏就的玫瑰冰花颜色虽然没有那寻常的鲜红玫瑰花艳丽,可上面蕴含的热烈奔放的情感却并没有因为此而消减半分。
那逐渐渗透进雪白花瓣中的暗红色汁液似乎拥有蔓延某种情感的能力,逐渐将这白色的花瓣浸染。
她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花瓣,指尖被汁液染上一抹暗红色,分外显眼。
贺燕筠下意识蜷缩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去接过这朵玫瑰花。
这似乎在言然的预料之中,她脸上的笑意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
她并没有去说什么让贺燕筠接下自己这朵花,像是早就已经做好不被接受的准备。
“想离你近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说错话、做错事,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远。”
“从你疏远我之后,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很多,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好像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地听你的话。”
“可我也害怕你离开我,又或是像这样冷漠地对待我。”
她说到这里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天寒地冻地太冰冷,声音也似乎被冻住了一般有几分干涩。
那支没有接过的玫瑰花被她插在了两人中间的空白雪地上,她明明是说这番话的人,却好似并没有被看到的勇气,也躺在了雪被之中将自己隐藏起来。
贺燕筠并不想去看那只玫瑰花,可这朵花却很抢眼,余光也难以忽视。
她有心想要反驳什么,却发现对方说的话她一句都反驳不了。
有意的拉远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是想让对方清醒冷静下来,让她们之间那莫名有些奇怪的暧昧氛围散去。
这本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在被对方点出来之后竟然会这么地难堪,没有人能够去接受。
“我知道我说出这番话来你肯定会很失望,我也犹豫过很久要不要说出来,好想这一天来得慢一些,又好想能来得快一些。”
“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矛盾?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这样反复地拉扯,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可能太早了,也或许太晚了,好像什么时间都不合适。”
她能听出对方沉闷声音中压抑的浓厚感情,让她心惊。
贺燕筠把头偏向一边,入目是白茫茫的一片。
每一片雪花好像在她眼里都分外清晰,时间从未如此慢过,漫长地像是一场刑罚,剥夺她曾经以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朋友还是家人?
经过那么漫长的时间沉淀下来的感情,她早已经分不清。
可是现在却告诉她,答案不在这两个之中。
又成了那不稳定的、不清楚的、飘忽的感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事情变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错?
她有一瞬间地愤然,这愤怒的情绪让她的身体也忍不住轻轻颤抖着,想要去质问,可是自己全然没有做错什么吗?
那愤怒的情绪像是一只膨胀的气球,看上去像是巨物,有着坚韧紧实的外壳,却只是狐假虎威的模样,一根针就可以轻易戳破。
没来由地,她感到一阵害怕。
“我们...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她的声音中含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示弱与哀求。
世界仿佛静默了两秒,只有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这悬了那么多年的石头还是落了下来,言然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在哀叹。
这个答案,她早就料到。
可是心口却还是觉得一阵窒息地痛,没做什么却好像无法呼吸,落在身上的雪也有些太沉重。
“可是我......”
“求你...不要再说。”
这简短的六个字像是有某种难以抵抗的力量,压下了她心中想要说的所有话。
“好。”
其实到这个份上,剩下的话说与不说好像也没有了这个必要。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在空中飞飞扬扬落下的雪,在这样的时刻她忽然想到了她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时候。
那不是在这样一个生机凋敝的下雪天,是在那绿茵郁郁葱葱的炎热夏天。
她如往常一般中午下学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前面十几米的清瘦少女并没有被她看在眼里,她只是和寻常一样,在想着下午的课。
几个骑着自行车滑着滑板的男孩从她面前绕过,其中一人拎着那少女的衣领就拽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中。
她因为好奇多看了一眼,就看见那清瘦的少女被推搡着靠在了红砖墙壁上,他们似乎在找她要什么东西。
那么多人围着,那单薄到一阵风似乎就能吹走的身板竟然显现出与之不符的坚毅来。但这并没有什么用,甚至还多挨了几脚踹。
她站在一旁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他们掏光了对方旧校服里的所有钱,扬长而去,校服就这样被随意丢在地上,染上泥泞。
兴许是因为她停在巷口有些久了,对方慢吞吞捡起了衣服她仍旧站在那里,她看见了那凌乱发丝掩盖之下的一张脸。
其实很出众,但因为总是低着头,用从来不修剪的发丝遮掩自己,所以没有被人发现。
她好像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但是只有这一次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没有任何交流地擦肩而过。
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初次遇见,后面侧面问起贺燕筠时,对方也都好像从来不记得这一天。
这仿佛成了她自己独属的记忆,她对这一刻记的清晰。
即便是现在对方已经变了模样,没有一点这从前的样子,但她没有一点意外对方能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因为早在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她就知道对方一定会有这样的一天。
她只是在无数个日日夜夜梦回到那一天,想着自己能够伸出一双手,会不会不一样?
是不是她很早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
没有人能够给出她一个答案。
雪积在眼眶里好像化成了一滩暖融融的水,自眼角滑落。
言然放在口袋里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僵硬,但她还是将一个东西取了出来。
贺燕筠看见那木雕的精致小盒子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问道:“这是什么?”
言然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盒子。
木盒子里面装饰很简单,几乎也就没什么装饰,但这样更显得摆在里面的那一枚金银交错戒指更为简约大气。
小小的戒指,上面雕工却很精致,整个戒指像是一朵细小玲珑的花一般。
“送给你。”
“我不能要。”
戒指的意义太复杂,她不能收下。
“这是新年礼物。”
言然顿了顿,她要说的话似乎极难说出来,表情都变得有些痛苦,她微微低下头。
“是作为...朋友的礼物,祝你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