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金丝雀

贺钱看着觉得有些琢磨不透, 但对方不在意这件事情更好,反正说起这件事情他也不占理。

“无所谓啊,你给钱就好, 少说给个几百万有吧?”

“我的钱已经拿去还了。”

贺燕筠冷冷回绝,“当然, 有也不可能给你。”

“还了?你欠钱?”

贺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她前面的话上, 后面的给不给全然忽视。

“给你还的。”

贺燕筠笑了一声, 情绪莫名。

其实这句话也不绝对, 如果这钱是贺钱自己在外面借的,她绝对不会去管, 但这钱偏偏是林月初给的......

贺钱一愣, 转念一想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贺燕筠说没钱就是没钱, 他知道对方的性格,从来不屑于说谎。

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更加怒极。

“谁叫你还了?别人不是自愿给的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上赶着去还钱?”

虽然这钱跟他没关系,但却像是从他手里拿走一样,气得他站起来一脚把沙发踹翻, 哗啦一声巨响似乎将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踹完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腿疼,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贺燕筠眼皮都没跳一下,只是静静地等这场闹剧过去, 手电灯管向上照着,空气中的尘埃悠悠然落下。

等烟尘都落下,她轻声问:“跟我没关系?”

贺钱站在原地大口呼吸着,几分钟之后才缓缓恢复平静。

“对, 都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搭进去这么多钱, 一开始的几万十几万, 再到后面几十万几百万!他们给我做局了啊!”

“都知道我有个能赚钱的女儿, 都知道我们家有钱了,涌上来给我设套,这个家散成现在这样,你没有责任吗?”

贺钱的眼里满是怨恨,他从前多风光的日子?

因为成绩好,在那个年代虽然没有读成大学,但也是很不错的学历。早早回来当了老师,正经的好工作,谁不羡慕?

虽然一开始就爱玩点小牌,但那也只是小赌,就算他把房子卖了也不可能欠下那么多钱!

那些放贷的要是不知道他有这么个女儿也不可能放给他这么多钱!所以归根结底怪谁?

“当初就不该把你从乡下带回来,这是我唯一做错的事情!”

眼前的人逐渐变得面目全非,贺燕筠只是看着,任由那些话砸向她。

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并不恨面前这个人,毕竟对方从来没有对她做过些什么?没有好话也没有坏话,只是忽视而已。

他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眼里放不下其他人,也就偶尔能对贺子谦叮嘱几句,那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关心。

她一开始也会想自己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得不到这些,可是到后来也就不再去在意这些东西。

比起母亲想方设法地从她手里弄钱,以及那明目张胆地偏心,对方的不闻不问已经算得上是仁慈。

只是后来才发现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谁。

而今这个人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她的情绪很莫名,原以为听到这些没道理的话会很生气,像从前一样跟贺钱干起来,但现在似乎又不是这样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电影,由旁人扮演的戏码。她不是站在舞台上表演的角色,只是台下的观众。

不再是感受到这直观的愤怒情绪,而是化为了一种……悲哀。

种种这般,构成了她不愿意回首的过去。没有言然家庭的平淡幸福,也没有林月初的富裕优渥,甚至是有些难堪的......

在这一片静默里,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这突然响起的铃声将她从一片情绪沼泽中拉出来。

她扫了一眼来电人号码,按下接通的键有一瞬间迟疑。

不是很想接通这个电话,但此时任何事情都比眼前她正面对的事情要好,要更容易让她接受。

于是她近乎逃也似的接通了这通电话。

她没有先开口,对方也没有说话,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刮着,显示这并不平静的夜晚。

“你在哪里?”

贺燕筠问。

对面无声,没有解释这前因后果,而是问道:“你想见我吗?”

声音中夹杂着呼呼的风雪声,有些驳杂。

贺燕筠沉默半晌,“你有毛病?”

她这句话说出口,忽然听到回声,这声音不像是从电话里传来的,倒像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这一声让她警觉地往门口看去。

木门晃荡,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见半点人影。

“你在哪里?”

她又重新问了一遍。

这次的语气有几分严肃,就连贺钱也没有吭声。

这是少见地生气了,即便是在前面贺钱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她都没有露出过像现在这样严肃的神态。

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声,木门被推开,一道欣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刮进来的风扬起她的衣摆,黑色的贝雷帽压不住飞扬的发丝,帽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肃然地冷风裹挟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强硬地窜了进来。

“你是谁?”

贺钱一愣,他说完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人手机里传了出来。

林月初抬手挂断了电话,没有理会贺钱的发问,目光从始至终只是落在贺燕筠身上。

“你到这里多久了?”

对方背光站着,贺燕筠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来了一会儿。”

“都听见了?”

贺燕筠沉着声音发问。

林月初没有回答。

“诶,你是那个……”

贺钱眯着眼睛看这人身形越发眼熟,很多年前见过几面,本来时间过去很久记忆已经模糊,但由于印象太深刻,所以很快就回想起来。

“闭嘴。”

林月初只是淡淡侧眸瞥了贺钱一眼。

场面顿时为之一静。

处于这场漩涡核心的贺燕筠却仿佛并没有感受到这些,她脸上的表情似乎从方才就没有变过,像是凝固住了一般。

确实不知道如何解决眼前的事情,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她只是扫了一眼眼前破烂不堪的屋子,和自己那不堪入目的‘父亲’。

这陈旧破烂的屋子像是已经腐败,灌进来的风声则是回忆痛苦地呻吟,每一处都散发着驱人的恶臭味。

可是她闻不见,因为她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当然会习惯。

而对方只是站在门口,像是被这恶臭味阻挡,没有迈进来一步。

这中间像是有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拦开的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那过往难言的情绪如同噬骨地蚂蚁一般爬了上来,所以她再次问道:“你听见了什么?”

对方依旧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是摊开的答案。

贺燕筠没有理睬这两人,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月初站在门口,见人向她走过来,方才沉着的表情瞬时收敛,她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什么,就听见对方声音平静地说:“让开。”

她下意识侧身让开,贺燕筠如一片轻巧飘过的落叶一般从她身边擦了过去,她一抬手只能看见几缕发丝从掌心穿过。

贺燕筠就这样走出了楼栋,之前来的脚步被掩盖了个七七八八,只能依稀看见一点。

扬头是纷纷扬扬落下来的大雪。

今年宁城的雪下得尤其大,要比过她记忆中任何一年。

没有带伞,来的时候也就没有带,走的时候倒也无所谓这些。

她迈步向着眼前白茫茫一片雪中走去,如鹅毛般的大雪渐渐落在了她的头上、肩上,随着眼睫毛的眨动而上下翻飞,她逐渐看不清楚眼前的路。

可脚步没有慢下来半分。

落在身后的过往宛如鬼魅一般追着她,仿佛此刻慢下步伐就会被追上,再次拖入那晦暗沉浮的从前之中。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涌上来的香气纠缠着她,想让她步伐减缓,想让她回头。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如果此时有一双手伸过来拦住她的去路,她一定会狠狠甩开。

可是没有。

只是有一片并不挡住前路的阴影落在她的头顶,为她遮去了风雪。

贺燕筠紧闭着唇往前走着,并不抬头看一眼。

伞遮在头顶再也没有新雪落下来,眼中氤氲着的热气将眼睫上的雪化成了水,滑落在眼眶里。

直到盛不住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是烫的。

眼前的一切竟然比方才还要模糊,她是真的一点前路都看不见了。

为什么?

林月初沉默着跟着身旁人走着,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早已经冻得毫无知觉,手中拿的伞却依旧稳稳当当罩在对方头顶,没有半分动摇偏移。

身旁人忽然停下脚步,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多走了两步,正好落在对方身前一点,却看不清那张低垂着的脸。

“你听见了什么?”

这是一句已经问过两遍的话,这一次是第三遍。

此时再问出来竟有一种让人没办法不回答的倔强固执。

林月初的心似乎随着对方颤抖的语气而颤抖着,她看着那倔强顽固的身影,内心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这哀叹从嘴边跑出来时变得轻幽短暂,像是纵容孩童任性的无奈。

她轻声回应:“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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