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重要么?”
林月初垂眸看着身前那头也不抬的人, 只有在这时候她才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丝从前的影子。
她推开那扇门以为会看到从前那个红着眼睛不服气的贺燕筠。
时间过去的太久了,对方早就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她撑着的伞像是有些经受不住风吹,轻轻晃了晃。
“你已经有能力去处理这些事情了。”
她看着贺燕筠的目光有些欣慰, 心中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不舍。
推开那扇门是期待于看到一个像从前一样寻求她庇护的女孩,还是眼前这个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女人呢?
她想, 无论是哪一种, 她都接受。
“我当然有这个能力。”
贺燕筠轻笑一声, 意味莫名。
垂落在两旁的双手缓缓握成拳, 不知道是何种情绪在胸口发酵,她的整具身体, 乃至唇齿都在微微颤抖着。
这并非只是简单地因为寒冷。
“所以你过来做什么?”
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这样的场合呢?
这一幕让她想起多年前在宁城的那个夜晚, 她们第一次遇见时, 她也是陷入这样不堪的境地。
人其实很奇怪, 当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时,她并没有什么感受。
不觉得倒在头上的那瓶酒凉,不觉得周围惊叹嗤笑难听。
就像她方才一路走来时也不觉得这雪冰冷厚重,这前路难行。
可是在那一只手伸过来后却觉得这酒冰凉酸涩, 周围那好奇打量的复杂目光让她无地自容。
在这一把伞举在头顶之后,这一路走来的风雪在此刻变得刺骨难忍,就连明明可以平淡视之的从前也觉得不堪回首。
为什么?
在得到又失去的八年时光里,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
如果回到过去她有决心去推开那只伸过来的手。
是的,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可是这次对方却只是撑了把伞在她头顶,不接触不阻拦,甚至还保持着距离。
“为什么?”
她下意识问出了心中一直盘旋着的问题。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是为什么来这里?还是为什么要追上来?
是零点那通只响了一声就挂断的电话?还是那句: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有太多太多的问题, 却只化为了一句为什么。
“想见你。”
林月初这句话说得轻微, 在这呼呼刮着风的吵杂雪夜里却听得清晰。
她说完似乎怕对方冷硬直接地拒绝, 有些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
“可以吗?”
贺燕筠嗤笑一声, 抬起头,她切切实实地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虑担忧。
“你不是已经这样做了么?现在问我还有用么?”
对方却不回答,只是怔然抬手摸向她的眼角。
贺燕筠皱眉却没有躲开,感受到冰凉的指尖落在自己眼角处,像是蜻蜓点水般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怎么哭了?”
林月初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晶莹,似乎还带着丝丝余温烫着她的指尖。
不是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么?为什么还会流着那代表脆弱的眼泪?
贺燕筠偏过头去,眼角泪珠快速滑落下来,落在洁白的绒雪之上眨眼间消失不见。
她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感觉自己好像还是在原地踏步,怎么过去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在对方面前却还是这个德性?
一张纸巾递到眼前,淡淡的馨香味钻入鼻尖。
贺燕筠抬手推开,声音有些闷,“不需要。”
她鼻尖微红,看上去有几分晶莹剔透,偏过去的侧脸显露出她并不服气地倔强。
可眼角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却又为她增上了几分脆弱。
这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融合,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的一幕实在太少见,林月初忍不住挪动脚步去看,似要抓到那双逃离回避的眼睛。
对方却也是并不顺从,两人像是较上劲了一般,一个追一个逃。
直到贺燕筠避无可避,她嗔怒地回过头直视对方。
那双眼睛带着细碎的晶莹,情绪在其中分外明显。
在林月初眼里却并不具有多大杀伤力,倒像是一只被剪了爪子的小猫,拱起腰身露出利爪示威。
对敌人起到一个震慑的反作用。
林月初那双眼宛如融化成一汪潺潺流动地清泉,温柔到似乎能够包容一切,却也让人缠绵在那轻柔的波纹中,裹挟着难以抽身。
那隐藏在其中的浓郁厚重情意沿着今日破裂开的一道口子缓缓流淌出来,无声无息。
并不是直观汹涌地呈现出来,而是毫无声息地蔓延,直到被裹挟在其中的人察觉到时,已经蔓延到一种无法控制的程度。
有些太沉重了。
贺燕筠想说的话堵在了嘴里,脚步微微后撤,她想离开这里。
然而下一秒却被对方一把揽住抱在了怀里。
这力道很重,环在她腰间的手还在不断加重力道,勒得她腰身都疼。
她伸出双手去推,但也许是天太冷了,手臂僵硬使不上力,全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林月初!”
她挣扎到力竭,喊出这声只觉得无奈。
这一声才似乎让对方平静下来,却并没有松开那双环在她腰间的手,甚至力道也没有减轻。
贺燕筠感觉自己耳边被蹭了蹭,有暖融地热气扑在上面,她听见对方轻轻应了一声。
“嗯?”
宛如刚睡醒一般,从喉咙到鼻尖轻轻哼出来,带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
伞早就掉在了地上,不过此时风雪也仿佛识趣般停歇了下来。
“为什么总是这样?”
贺燕筠声音中带着几分妥协,力竭之后的平静。
她的内心蔓生上来几分苦涩,萦绕在她的心头久久不褪。
“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吗?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这番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视线只是落在对方环在她腰间的手上,再没有其他举动。
林月初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她环着对方的手指尖缩了缩,但仍旧没有放开。
“不是......”
该怎么去说,她只是怕她再次离开她呢?
林月初咽下想说的话,沉默地去看怀中的那张脸,而对方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那张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显现出一丝不耐烦的冰冷。
贺燕筠语气平和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任何预告,但这近乎于最后一问,林月初知道这或许是她最后能说清楚的机会,于是没有犹豫就回答了。
“和我在一起。”
这句话显然没有之前那些话一样有礼貌,没有同意与否的选择,只是一句简单地陈述。
潦草到像是一纸草稿,显露出未经修饰的、最赤裸的想法。
这句话太清晰,周围早已经停止的风声似乎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这一句话。
贺燕筠没办法找其他的借口去说自己没有听到,没有听清,这样太虚假。
这是她逼着对方说出来的,让对方说出来的目的是清楚直白地拒绝。可是真到了这一步,她在内心反复想了无数次的话却并没有那么容易拿出来。
涌到喉咙间的话却好似总是被一张细密的网给拦住,压了回去。
她存了让所有事情在今晚结束的想法,宁城的所有事情都留在宁城,今夜之后她也不会再回来。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以说出口?
贺燕筠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答,就像是这么僵在了雪地里。
这周围白茫茫一片雪,那栋楼在视线的最远处,曾经那么大一栋楼现在看起来不过只有巴掌大小而已。
而宁城也没有那么难走出去,如此反复那么多年,只是因为她总有回来的想法。
贺燕筠垂下眼眸,“你想好了再说。”
林月初长睫微微颤抖,“想好了再说出来的话,不是我想说的。”
没有经过思考的话反而是她的真心话。
就像她知道她这一次次地找她,是不应该的,存了理智所做的选择不是她想要的。
而她对她的感情,本来就是超出理智之外的,是她自身的选择。
并非种种条件限制之下所筛选出来的最应该的选择。
“你知不知道,人有时候的想法会欺骗自己。”
她低着头去看贺燕筠的表情,期望从中能看出一丝不一样的波动来。然而对方神色却依旧淡漠,只是冷冷回道:“所以你这句话是冲动?”
“一次两次是冲动,三次四次还是么?”
林月初这话接上来,反倒是让贺燕筠哑口无言。
她停顿了半晌回答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这句话她从前也经常对自己说,这是她自己的事情,感情本来就是如此。
“我知道,我只是这样说出来,没有要左右你选择的意思。”
林月初这句话说完,并没有等待对面的回答。
“我并不是要故意撞见这一幕,只是觉得你或许会需要我在。”
其实她并非有意要听两人说话,她一直站在楼下没有上去,只是贺钱太激动,说话声音飘到了楼下。
那闹出来的动静也太大,她实在是有些担心对方的安危,所以才现身。
“需要你在?”
贺燕筠怔愣一瞬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挨得太近,胸腔的震动传递至林月初身上,她只觉得心口都痒痒的。
“是我想要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