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林月微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了一下, 霎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们两个倒是感情好,你到现在还想替她瞒着。”
老爷子冷哼一声,抬手重重地拍在硬木桌面上, 这一声巨响倒是把林月微拉了回来,醒了神。
她张了张嘴, 还没等说出什么, 门忽然被推开。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跟姐姐无关。”
林月初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 这面色同那久病卧床的人也没什么俩样,似乎风一吹就能倒, 看着就让人揪心。
她缓步走进屋内, 步履不算太稳, 就这几步路好似也废了不少的力气。
许是瞧见了林月微要过来扶她, 林月初只是摆了摆手,自己一步步走到林月微身旁,再次重申这句话。
“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姐姐她不知情。”
她声音透着几分有气无力, 这话却说得十分坚定。
林月微眼皮一跳,瞥了一眼书桌后面脸色越来越阴沉的老爷子,连忙侧头训斥道:“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还不快出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把林月初往外面推。
可这人虽然看着没劲儿, 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立在原地不动。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书桌后的老爷子。
“你要她说什么?这些事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调查我的事情,以为做的很隐秘吗?”
林月初轻咳几声, 推开林月微拉着她的手, 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书桌前, 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个角度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书桌后的老爷子。
她身上还穿着一身素白的睡衣,风一吹衣摆空荡荡的,看着十分孱弱。
气势却是丝毫不输给老爷子。
“当初道权宁那边忽然催订婚的事情,也是你的手笔吧?”
她这几句话说完之后,屋内安静到几乎落针可闻。
这段事情是林月微不知道的,她甚至有些听不明白两人到底在说什么。
她惊讶于林月初竟然敢这么对爷爷说话,却也奇怪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差到这种地步了?
她知道当初林月初忽然同意订婚这件事情有些仓促,彼时她刚接手公司事物,整天忙得不行。
在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只不过抽空过问了一下,当时林月初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太不情愿的模样来。
她知道这种带着利益的关系多少不会太愉快,这很正常。
毕竟老爷子撮合这两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道权宁那边倒是主动得很,经常跑过来献献殷勤。
至于林月初么......
虽然从没有听她认同过,但不反驳本身也就是一种态度。
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么?
没有人说话,屋内的气氛逐渐降至冰点。
在林月微以为老爷子必然勃然大怒的时候,对方却没有多大表示,依旧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半分变动。
他只是抬了抬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问。
“那不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吗?”
就这样平淡的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
林月微看见那方才还扬着头颅的林月初,此时宛如被抽了脊梁骨一般,头颅不堪重负地折了下去,脊背似乎也塌陷了一节。
老爷子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微微扬头。
“你就这点能耐?”
他这句话音落地,没有人接话。
林月微看不明白状况,但是此时也知道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一时间也不敢轻易插嘴。
反观林月初则是保持着之前的动作站在原地,丝毫未动。
林月微的视线在这两人身上流转,忽然就有些懂了他们为什么说妹妹是最像老爷子的那个。
这两人那执拗的倔强倒是如出一辙。
这僵持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老爷子单手撑着额角,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沉闷的响声在屋内荡开,紧随其后的是一句,“滚出去。”
这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林月微却能察觉出老爷子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她连忙上前几步,把状态不对的林月初往身后拉,不过林月初显然并不是很愿意离开,几乎扯不动。
场面有些尴尬。
林月微怕老爷子下一秒又发火,连忙解释道:“刚淋了雨的,现在还没好,在说胡话。”
老爷子似乎有些累了,眼皮疲倦地往下沉了沉,摆了摆手,“她还是小孩子么?你这个做姐姐的替她说话,她领你的情吗?”
“我看她年纪越大倒是越活回去了,不知轻重。”
林月微一手拦着想上前的林月初,一手抬起挡在前面,眼前的情况简直让她焦头烂额。
“好了好了,不要跟病人计较这些,月初现在身子还没好全,平时肯定不会这样说话。”
她几乎是半抱着才把林月初弄了出去,等轻轻把门关上,屋内流淌出的最后一丝灯光被厚重的门板隔绝,林月初才安静了下来。
林月微转过身来叹了口气,她瞥了眼低头陷入沉默的妹妹,牵住了对方垂落在身侧的手。
指尖冰凉,宛如握着几块冰一样。
其实她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方才这两人争吵给她血都吵热了,竟然也不觉得冷了。
她伸手把林月初垂在脸颊的长发挽到一边,对方侧过脸避开,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只能瞧见那泛红的鼻尖。
单薄瘦削的肩膀轻轻耸动着,显然情绪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看着对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温声说道:“今晚我陪你,回房间去好吗?”
总有些风蹿进走廊,站在这边冷得很。
她本来就穿着一身湿衣服,被风这么一吹,衣服贴在身上冻得一个激灵。
林月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头看了这紧闭的房门一眼,最终还是朝着自己屋里走去了。
林月微趁着这个间隙快速冲了个澡,换了套干净衣服。怕林月初一个人呆在房间想不开,头发都没吹折返就回去。
门大开着,还没进去就能感受到从屋里灌进来的冷风。
她心里一惊,连忙走了进去。
看见那道人影安然无恙地坐在床上,心里也才落了地。
林思岳的事情带给她太大的阴影,虽然明知道以林月初的性格肯定不会做出那一样的事情来,但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忧。
她几步走进屋内,一股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心里直发凉。
这边的窗子朝着不远处的山林,此时窗子大开,夹着几分潮气的风直直往屋内灌了进来,两边的白纱窗帘被风裹挟着上下翻飞。
林月初就这样面对着窗子坐在床沿上,墨色发丝随风飘舞,她只穿着方才那件单薄的衣裳,像是丝毫察觉不到这股冷意。
“对着冷风吹也不怕再倒下?”
林月微上去关掉窗子,外面墨色厚重,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树叶晃动,宛如一只狂摆的黑色巨手。
看久了不觉间让人心情沉重。
她放下纱帘,转身看着枯坐在床上的林月初。
这人像一个被抽干水分的枯枝,就这样静静地竖在床边,动也不动。
林月微并不懂她现在的心情,不过哀莫大于心死,应该就是这般吧。
但是她并不能够理解对方今晚的行为,她的内心存了很多疑问,关于今天晚上的事情,也关于之前。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鲁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月微的语气尽量温和,但这话说出来就注定不会太平和。
谁又能说今晚上是平和的一晚呢?
“我很清楚。”
林月初的声音很闷,低哑得很,说是破锣嗓子也不为过。
听她这样,林月微内心压了一晚上的火气消了一半,实在是不忍心对一个病人发火。
她今天晚上也是够可怜了。
还没见过林月初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不过她自己今天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你清楚什么啊?你这个脑袋瓜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林月微忍不住抬手戳了戳对方光洁的额头,这一戳把人戳得扬起头,那一双水润通红的眼睛露了出来。
这倒是把林月微看得一愣。
她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把头低了下去,
屋内氛围忽然有些沉默。
林月微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这倒不是冲着林月初去的,只是对眼下的情况有些无力的烦躁而已。
话说重了又不行,不说她心里却也憋着一股火。
她烦躁地在屋内走了两圈。
坐在床沿的林月初又独自沉默了下来,像是全然脱离了外界的环境,坐着一动不动宛如入定。
林月微最终还是看不下眼,拉过床上的薄毯给人严严实实地裹上。
她低头拉毯子的时候才听见对方轻轻说了一声。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林月微系毯子的动作一顿,忍不住说道:“你不知道?我看你是最知道不过了,不然怎么这个点往这里跑?”
“是想大闹天宫吗?但你也得先去海底龙宫取根金箍棒啊,就这么赤手空拳的上来,伤得还不知道是谁。”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里的动作却轻柔了不少。
林月微说完又觉着有些不对,找补道:“我不是赞同你今天做这样的事情,我是说...这好歹八字得有一撇吧?”
自己一个人莽上来到底是几个意思?
学的林思岳吗?这姑侄真是如出一辙的性子。
她想到这里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我...不是因为她才这样做。”
“那你说说,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什么?难不成只是因为你今天兴致好?”
林月初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只是说道:“这个想法已经在我脑子里盘旋好久了。”
林月微一惊,“你前面在酒店跟我提小姑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这打算?”
林月初点点头,又摇头,“比这还要早。”
“难不成是几年前跟道权宁解除婚约的时候?”林月微眉头一挑,话里虽然还带着几分犹豫,但内心已然确定了这个答案。
“对。”
“你跟道权宁当初订婚的事情,有他的手笔?”
那件事情最后闹得虽然有几分难看,也导致林月初跟老爷子之间的关系变僵,但那结果最终不是遂了她的意愿吗?
老爷子插手什么了?
林月微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林月初却沉默了良久,“那是我的问题。”
“我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忽然同意跟道权宁订婚?”
明明对方之前怎么献殷勤,都从来没有在自己这个妹妹嘴里得到一分承认。
当时忽然宣布订婚,她还以为是林月初想开了,毕竟道权宁确实也还算是不错。
可是后来对方反悔的行为让她看不懂了,如果是另有隐情的话,倒也是能够理解。
她这句话问完扫了一眼林月初的表情,连忙说道:“当然,如果你不想说也没事。”
林月初眸光有些复杂,她此时眼睛还是红肿的,眼底细碎的晶莹还没有消散下去,又有要涌出来的迹象。
她忽然轻叹一口气,把脸埋入双手之中。
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过了好久才低声说道:“都是我的问题。”
她要怎么开口呢?
要怎么开口去言明她的软弱,她的自私。
因为害怕去看见那双真挚的眼睛,害怕去感受那颗炽热的真心。
这个选择抛开那些其他的原因,是她不敢去承担那份真心带来的重量。
她越靠近对方,感受那颗真心,就越是觉得厚重。
不敢去回应那字字句句的情意,她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把那么厚重的话说得那么轻松,却又不让人觉得轻浮与虚伪。
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就叫人不自觉地想要去相信她。
相信她‘永远’是存在的,真心是不会变的。
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妄图把这一辈子定下来,天真到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竟然有时候也会去想要相信,即便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却也让她感到后怕不已。
她不信这些。
她倒情愿对方是有理由有条件的爱她,这样反而使得她安心。
所以每每在听到对方说起这些话时总要去质问,然后说上一句‘我不信’。
看着对方拼命找逻辑找依据,找爱她的痕迹,用这些去填充一句情话的苍白。
她才从中品尝到一丝她想要的真心。
于是她乐此不疲地玩这个‘不信’的游戏。
不信,不是真的去质疑,而是她自己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不想相信,也不能相信。
她远没有拿得起这颗真心的力量与勇气。
这没有缘由的真心是最沉重,她察觉到了对方想要什么,可是她给不起,置换真心的代价高,却也不高。
她不敢给,却又贪恋于对方的这颗真心。
是她太贪心,想要的太多,而给予的又太少。
温热的泪水顺着指缝滑落,蜿蜒流淌到掌心,已经变得冰凉。
林月微不懂这种感觉,却能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那种无助感。
“这段感情对你来说。”
她稍稍停顿片刻,问道:“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能让她那么理智聪明的妹妹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她低着头看着林月初那张脸,忽然间有些恍惚。
这张脸像林思岳。
林思岳当年也被说是同老爷子最相像的,加之年纪和前面几个哥哥姐姐相差较大,因此最得老爷子宠。
许是跟性格有关,林思岳眉眼更柔和一些,没有那么凌厉。
而此时林月初这茫然的模样,正好淡去了往日眉宇间那几分凌厉,更贴近了她印象中的林思岳。
这让她更加忧心。
“你不会懂。”
林月初抬起头,目光静静落在林月微身上。
那双眼里似乎含了万千种情绪,复杂到难以形容,只叫人心头一哽。
林月微似乎能体会到一丝这般滋味。
“既然如此,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那样做?”
即便是她不了解这两人之间的事情,但也知道一点林月初之前的所作所为。
她不太懂这些感情,却也明白想挽留别人,不应该是用这样的方式吧?
“我……”
林月初忽然语塞,脑海中闪现从前的那些画面。
“我不是想要这样做。”
她何尝不知道呢?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这样想的,但是最后却都走向了她不愿意看见的局面。
林月初忽然有些无力反驳,她双手向上摊开,垂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想要去拽住对方的举动,难道每一次都变成了推开吗?
好像确实是这样,自从贺燕筠回国之后再次见面,她们之间的关系从没有好转过,甚至越来越差。
她越来越不愿意同自己说话。
两人之间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关系却没有半分拉近过,甚至朝着另一端越走越远。
每接触一点,就能察觉到对方离她更远了一点,好像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无法去阻止、挽留这摇摇欲坠的关系。
她明明不是想要这样的局面,可是为什么越努力就越是遥远?
到底该怎么做?
谁能告诉她?
林月微不明白她的意思,却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复杂情绪。
她虽然年长对方几岁,可在这种事情上也给不了林月初什么意见。
评判不了什么对错,只是觉得对方这种行为冒失。
“我看了你今晚云海颁奖仪式的视频,你确定你这样做对方会高兴吗?”
她送人礼物时,会投其所好,礼物的贵重倒是次要,不讨人欢心岂不是本末倒置,丢了送礼物最关键的一点。
那么这样送出去的东西,对方会是真的喜欢吗?
“你知道了?”
林月初怔愣了一瞬,“是这个感觉吗?”
“颁奖仪式你一直坐在她旁边,你自己不清楚?”
“我......”
林月初哑然,沉默了几秒后说道:“她不喜欢么?”
她声音有些低哑,虽是在问,却带着一丝了然。
没等到林月微回答就继续说道:“我做什么她都不喜欢......”
“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只想问你这样做的时候问过别人了吗?”
林月微声音变得有几分严肃,“你问过对方是否愿意你这样做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样的活动你从来都是坐在第一排。至于她,那位贺小姐,回国不到一年,好像也是今年最佳女主角奖的提名演员,和你竞争同一奖项。”
“可是她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嫉妒吗?这个我不了解先不谈,我是指你让那些媒体怎么编排?”
林月微蹙眉接着道:“是说你们俩关系不合,云海电影节你故意让人出丑?还是说她蹭你的东风?”
林月初一开口就被打断,剩下的半句话断在了嘴里,听着林月微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我不会让那些媒体瞎说。”
这些负面新闻一个都出不来。
“我知道你当然不会让那些媒体瞎编排,但是她心里怎么想呢?”
林月微说到这里顿了顿,“你后面是不是给人家介绍资源了?”
“是。”
她是有这个意思,可是还没有完全说出来就已经被对方拒绝了,而且那话还很难听。
她并非是想着要对方能够回报她什么,就同贺燕筠离开那么多年,她依旧在处理着对方家里的事情一样,从来没有在对方面前提过一个字。
贺燕筠是欠她的,可是欠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宛如一个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的孩童,认真询问着。
而林月微是一个没上过情场的老师。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林月初这个模样,她想问清楚的想法淡了很多。
感情上的事情谁有能够说得清楚呢?
“你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