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金丝雀

她这番话说得确实有些过重了。

林思岳在林家本来就是个避讳的话题, 林月微也很少提起她。

林思岳出事的那会儿,林月微年纪稍微大点,比闷头读书的林月初对这件事情知道的要多一些, 所以也就更避讳这件事情。

她其实几乎不怎么说起林思岳,虽然对林思岳做出的事情并不赞同, 但也不会去批判什么。毕竟是她的小姑, 父母一辈的人。

这会儿这么说完全是被林月初气得狠了, 对方之前说起小姑那件事情, 多多少少给她心里留了点阴影。

她就这样看着林月初,等着她给一个答案出来。

这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她知道林月初同她一样, 不可能是会去做这样事情的人。

白费啊, 人死一场空, 这有什么用么?

这种惩罚自己的行为, 伤害不了任何人。

只要活着事情就还有转机,不会走到山穷水尽的一步路,总会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死亡等于给所有的事情画上一个句号,再无转机的可能。

这是弱者行为, 林月微并不认同,她内心里知道林月初也并不可能认同这样的行为。

说到底她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虽然不知道林月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底色不会变。

大雨在两人之间无情地落下,下了这么久没有丝毫要转小停歇地样子。

林月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雨下得太大了,路面已经冲刷得十分干净。

这个季节的雨冷得很, 似乎要从脚心钻进她麻木的心里去。

她脚尖冻得泛红, 已经有些失去知觉。

她的心很乱, 乱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至连自己在想些什么都不知道。

开车来这里的举动确实很冲动,她在开车来的途中什么都没有想,林月微说的那些后果......

她一个都没有考虑过。

在贺燕筠说出那番话之后,她的脑子空了,一道撞钟声仿佛在她脑子里炸开,余韵一直回荡在她脑海里,让她没有办法思考任何事情。

对方那决然的态度和冷漠无情的目光刺到了她,也切切实实地打破了那一点她留给自己用作慰藉的回忆,应该说是幻想了,毕竟现实的基础已经被对方彻底否定。

她怎么能说出这么......这么绝情的话呢?

为什么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去否定,否定那曾经的一切?

是谁说自己是捧着一颗真心来的?

她难道没有问过她吗?她难道没有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拒绝过她吗?

在宁城拍完那段戏之后,她是不是曾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过贺燕筠,可能是因为戏才产生的这样的感情。

那时候才多年轻啊,一颗年轻的、未见过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

那颗心是不稳定的,是多变的。

却同样也是纯净的,不掺杂任何的利益。

她深知这颗真心的多变、可却被这份真挚纯净的感情打动,从未怀疑过‘真’,只是害怕它的多变。

本来应该早就抛掷脑后的,是谁追上来的?是谁要开始的?又是谁说自己字字句句说的全是真话?

为什么在她相信之后,又可以这样轻易地推翻?

因戏生情?

她问过她这个问题那么多次,在其中任何一次里,只要对方有一次说出肯定的回答,这段感情都可以直接结束。

为什么偏生要在她不问了之后说呢?

林月初身子晃荡了一下,手中的伞拿不稳偏移了部分,密集的雨马上就落了下来,打在她的肩背上。

手指无力地撑住车头,她的膝盖以下,小腿部分已经冷到完全没有知觉了。

林月微快步上前把人扶住,看着林月初那张惨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虽然恨铁不成钢,知道这是她该的,但这是跟自己一同长大的亲生妹妹,她做不到看见对方这副模样内心毫无波动。

她看见林月初那双无神的双眼望了过来,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喃喃地念着,“我不问了......”

雨下得实在太大,林月初的伞早就掉在了地上,只有林月微手上还撑着一把伞。

这把伞并不能在大雨中将两人的身形完全遮挡,细密的雨水打湿了林月微的肩膀。

她一手揽着林月初一手撑着伞,耳边尽是嘈杂的雨声。车内的司机和助理看见林月初快要倒下,也冲了出来。

几人说着话,伴着这雨声,她听不清楚林月初到底在说什么。

那双眼睛望着自己,却又像是透过自己望着他人。

林月微一手托住对方下滑的身体,手臂托在她脑后。

怀中那张脸面薄如纸,任谁看了都不忍心说一句重话。

那眼眶盈满了水,蓄成了一块小小的、晶莹的池塘。

指尖搭在对方眼角的位置,不知道是手太冷还是什么缘故,那水渍落在指尖竟然是温热的。

林月初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之后,身体忽然失去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全靠林月微用手撑着,只不过因为这一番突然的变故,她手中的伞早就丢掉了,全身都淋了雨。

好在司机和助理两人下来,把林月初抱回了车上。

正准备开车把林月初送到医院,车还没调转方向,前面别墅里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撑着伞的中年男人。

司机停了车,往后看了一眼。

林月微当然也看到了,降下了车窗看向窗外人。

“刘叔,有什么事吗?”

她一边说着,抬眸扫了眼楼上。那树影重叠间,一道坐着轮椅的身影静静落在二楼阳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雨太大了,董事长叫您过去,今夜就在这里留一晚。”

刘叔微微侧身,让开了位置。

林月微看了眼还在昏迷的林月初,皱了皱眉头正准备让助理把人带去医院。

“二小姐也一起过来吧,有医生。”

刘叔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月微蹙眉,虽然把人拦下来了但最终还是闹出了一番动静,惊动了老爷子。

眼下也是没什么办法了。

只希望林月初醒了能够别在老爷子面前发疯。

虽然她激对方说了一堆戳心眼子的话,但终究还是不希望林月初真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好吧。”

别墅门口的道闸升起,车缓缓开了进去。

穿着白衣的医生已经带着助理等在门口,车门一开立即就让人把林月初抱了下去。

林月微跟上去几步,听到门口有收伞的声音,脚步又停了下来。

她回身看去,刘叔刚收了伞进来,在门口甩了下伞上的雨水。

“小林总,董事长在楼上等您。”

顺着他抬手的方向看去,林月微瞧见了二楼栏杆处的老爷子。

老爷子腿上盖着条羊绒毯子,身上衣服穿得干净工整。保姆推着轮椅,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扫了林月微一眼,回了书房。

林月微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裳,此时肯定是狼狈不堪,怕是比林月初那副模样好不了多少。

她心情比这浸了水的衣服还要沉重,此时也懒得理会这些事情,一步步往楼上走去。

书房的门半开着,老爷子显然在里面等她。

她刚一上二楼,一条白色长毛巾递了过来。

“擦擦吧。”

保姆阿姨在林家呆了十几年了,算是看着林月微两姐妹长大的,此时看见她这狼狈的模样,不免也有些心疼。

林月微还没来得及接过,就听到里面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她不冷,用不着。”

这声音落下,林月微伸出去的手又缓缓缩了回来,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很暖和,同屋外的冷对比起来有些明显,林月微穿着这身湿衣裳走进去反而有几分不适应。

书房内陈设很简单,家具很少,当然也没有多余的椅子。

现在这种情况即便是有椅子林月微也不怎么敢坐。

老爷子沉着脸坐在书桌后,屋内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那一盏绿玻璃罩铜台灯亮着。

这台灯有不少年头了,灯光不算太亮,只能堪堪照亮这周围几米,不过这也够了。

林月初垂手站在书桌前三五米的位置,没有说话,更没有问老爷子为什么这个点把自己叫过来。

老爷子这些年的脾气好了不少,其实林月微本来也就很少见过对方真的发火动怒的模样。

从她有记忆起,老爷子几乎就没有在她们几个小辈面前发过火,所以起初她并不太懂为什么父母都不愿意同爷爷往来,甚至在对方面前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直到林思岳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她才从另一个身份见识到了他的另一面。

然而时间过去太久,她早已经逐渐淡忘了当时那份害怕颤栗的感觉,如今等她站在这个位置,忽然又全部想起来了。

墙上的挂钟咔咔转着,在这安静到只能听见外面雨声的环境中分外明显。

林月微的心却并不随着这流走的时间变得轻松几分,反而愈加凝重。

湿透的衣服贴着身体,寒意丝丝缕缕地传进身体,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说吧。”

手指轻轻敲击硬木桌面的声音传来,缓慢地咚咚声,声声传进下面站着的林月微耳朵里,似乎与她的心跳重合。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说什么?”

额头上滚下来一滴冰凉的水,不知道是从外面带进来的雨水,还是她的冷汗。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老爷子知道。

她脑子里飞速搜寻着理由,想要找出个合理的替林月初瞒过去。

私底下怎么吵都可以,但是拿到老爷子面前来说又是不一样了。

她的理由还没想出来,上面倒是先开口了。

“还想替她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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