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无声海啸

温寻怔怔望着她, 刹那间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一抹隐痛自心脏深处蔓延开来,沿着每一根血管流转到四肢百骸,令她的身体僵硬到无法动弹。

是这样吗?

因为她的傲慢, 所以不仅误会了林蕴,也让南溪月的真相晚了六年。

因为她的傲慢, 她把朋友当做敌人, 相信着一个不该相信的人。

是她做错了。

她太糟糕了。

竟然会……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习惯了在任何关系里扮演一个无所不能的角色,而她身边的人也是这样维护着她,成全她的耀眼,无论牺牲自己还是别人。

这样一个傲慢的她,就好像一个原罪,存在于所有关系之中。

在她这一生里, 只有林蕴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平等地、毫不客气地指出她的缺点。

也许那天孟凊说得没错。

她的确有错, 但不是对不起南暮雪。

而是对林蕴, 对那些曾经并不平等的关系。

这一刻她不由地在想,如果是十年前的她听到林蕴这番话……

也许只会感到不屑和鄙夷吧?

所以, 她有什么资格去恨林蕴?

分明是她先误解和怪罪林蕴的。

“我只觉得抱歉。”她说。

明明林蕴也是她的朋友,是她在舞蹈学院最默契的搭档, 形影不离的室友。

可她的眼里却只有南暮雪。

她甚至更加信任孟凊。

只因为林蕴自卑、敏感、要强, 和南暮雪有过过节。

她该认真道歉的。

“我在母亲面前说了很多关于你的好话, 不是为了你。”林蕴说。

“我都明白。”这么说, 不过是不想让母亲担心罢了。

“如果你有空……能再来探望我的母亲吗?”林蕴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一直都很挂念你。”

“好。”

是内疚也好, 是弥补也好, 温寻答应得干脆。

林蕴唇边绽开一抹苦涩:“从上学到进入这一行, 我一直都没什么朋友, 你是难得的一个。但我也并非放不下你。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独的墓碑,我已经独自走了很多年,剩下的路是一个人走还是一群人走,对我来说都没有分别。老实说,在你道歉的那一刻,我其实很想体验一把你平时高高在上的滋味,将你从头到脚羞辱一遍。”

“那为什么不?怕我还嘴?还是担心我会因此不再出现在你母亲面前?”

“我知道你不会,”林蕴自诩了解她,“只是觉得图一时痛快毫无意义。何况,这些年我想通了一件事,我不是你,也不必像你。”

“林蕴,”温寻注视着她,“我知道我的错判间接或直接地给你造成了许多伤害。不过现阶段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找我。”

“跟我合伙吗?”林蕴轻声笑道,“帮我澄清谣言的同时也帮你自己?”

“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我知道孟凊一直以来与和陆邈合作,目的是为了打压你,为我造势。她会愿意和陆邈那种人合作,我想她应该有把柄在陆邈手里。而从陆邈的角度,他作为你的经纪人,愿意替你的对家去抹黑你,想必孟凊给了他足够的好处。你知道这件事,却没有澄清过那些传闻,如果我没猜错,我想恐怕是碍于他的敲诈和勒索?”

林蕴眼中划过一抹怔忪,随即便无奈笑了:“果然够敏锐啊,不愧是你。”

温寻顺势猜下去:“所以,你也有把柄在他手上?介意我知道吗?”

林蕴沉默了会儿,道:“我当然不会无聊到和南暮雪的前男友谈恋爱。陆邈是公司为我安排的经纪人,但这并非巧合。他早就知道我与南暮雪的死无关,但因为当年南暮雪的手机失踪,而我又和南暮雪发生过争执,成为间接逼死南暮雪的嫌疑人,所以这些年他一直用这个理由问我要钱,否则就将这件事情爆料出去,让这个嫌疑成为公众眼中的事实……你在娱乐圈这么多年,应该清楚舆论指责仅需要一点嫌疑,并不需要确凿的证据。”

网络的世界是情绪化的,许多人并不会去核实新闻的真假,嫌疑两个字便足够将一个人在舆论上定罪。

“他知道南暮雪的死与你无关,又能以此威胁孟凊,莫非南暮雪的手机在他手里,里面有南暮雪和孟凊的聊天记录,或是通话录音?”

“也许是这样。不过他很提防我,从没在我面前提过南暮雪失踪的手机。至于他和孟凊之间的往来,我就更不清楚了。”

“你手上有他敲诈你的录音吗?”

“陆邈没这么傻,当初他能被公司录用,成为我的经纪人,就是因为公司知道他手上有我的把柄,方便公司控制我。一直以来,我的片酬都是直接打到公司账上,再经由公司扣除其他费用后支付给我。有公司给他撑腰,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对我进行勒索。”

“如果是这样,就算我公布和孟凊的录音,能证明陆邈和孟凊合伙陷害你,让舆论逆转,也不足以在警方那里将他定罪。事情过后他依然是你的经纪人,对你来说没有实质性的好处,反而有可能导致你被公司雪藏。”

“所以无论是想澄清我的绯闻,还是要扳倒陆邈,都没有那么容易,我现在轻举妄动反而会让陆邈警惕,甚至得罪公司。除非拿到南暮雪的手机,公布她死前的录音,并有切实的证据证实陆邈和孟凊在圈内恶意抹黑我,到时公司自然会为了自保主动与陆邈隔席。”

“孟凊做事很谨慎,她既然和陆邈合作,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这些证据恐怕只有孟凊才有……”

“但孟凊会将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交出吗?”

“他们这样大规模抹黑你,必然会和水军公司合作,或许我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再想办法和孟凊谈条件。”

“你还相信孟凊吗?恕我直言,这恐怕难度不亚于让当年比赛的组委会承认自己搞黑幕。”

“让我先试试吧……如果不能,再考虑别的办法。”

“那我等你的消息,”林蕴的视线越过她,看见停在不远处的车,“你早点回去吧,别让助理等太久。”

“那么,有进展再联络。”

温寻上了车后,在驾驶座上昏昏欲睡的徐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温总,你终于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上面过夜呢!”

“……想什么呢,”温寻有些无语,“上去坐会儿而已。”

徐然哭丧起脸来:“你是坐了会儿,留我在这里苦等,不知道有多凄凉……”

“是吗?”温寻挑眉,“我看你睡得挺舒服的,还以为你做了美梦呢。”

徐然嘟囔着启动车子:“梦见温总给我加工资……”

“嗯?”

“温总,我什么也没说。”

温寻轻笑一声:“看在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也并非不行。”

“温总,老大,你就是我祖宗!”徐然一高兴,踩油门都踩得更用力了。

“……开慢点,”温寻面无表情地提醒,“我们不赶着去投胎,就算抢在前面,也不代表就能投个好胎。”

“温总,你真幽默。”

车速慢下来后,徐然瞥了眼后视镜:“温总,你怎么突然和林蕴关系这么好了?”

这会儿只有她们两人,她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八卦心。

她甚至连热搜的标题都想好了:顶流女星深夜密会对家!

要么就是:顶流女星在对家家中留宿,关系扑朔迷离!

或者:两名顶流小花疑似热恋中,曾毕业于同一院校,同期出道!

无论是哪一个,都足以让热搜瘫痪。

徐然突然觉得,自己挺适合当无良媒体的。

“解决一些误会罢了。”温寻回答得轻描淡写,反而让徐然更摸不着头脑了。

“可……你们不是对家吗?”

“哦,是我封的吗?”

“可是你不是一直不喜欢林蕴吗?”

“那我也没有落井下石过吧?”

“呃……这倒是。所以,温总你们其实是有交情的?”

“我们是同学,以前是搭档,也是室友。现在……”温寻垂下眼眸,卡顿了很久,才接着说下去,“如果她愿意,也许以后还是朋友吧。”

徐然咽了下喉咙。

这是多么劲爆的消息!

她不可一世的老板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提起曾经的对家!

听这话,怎么觉得好像老板对不起林蕴呢?

为了自己将来不会因为知道太多而被灭口,徐然很知趣地没有去问自己不该问的东西。

车开到万华园门口停下:“温总,早点休息。”

温寻推门下车:“辛苦你了。”

到家门口时,突然发现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她记得自己出门时有关灯。难道是……

她快步走上楼梯,推开客厅门的刹那,看见不知何时已经在家等她的南溪月。

她这才想起来,南溪月今天休息。

由于最近要忙的事很多,温寻物色新房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但为了方便南溪月过来,她特意为南溪月配了万华园的全套钥匙。

这是南溪月第一次在她不在的时候过来。

明明之前打电话时,说过会来找她的。

南溪月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直接过来找你,没关系吧?我看你不在,想着你晚点会……”

话还没说完,温寻已经上前,抱住她的身体,下巴抵在她肩膀,轻声对她道:“当然没关系,这里也是你的家,你随时可以来。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在这里休息。”

南溪月柔声道:“我想这段时间你应该很辛苦。虽然我做不了什么,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

听到她的声音,温寻紧绷的心绪也宁静下来:“见到你……我很高兴。”

仿佛在波涛汹涌的海面航行已久的船只,短暂地得以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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