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樊漪直到凌晨三四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醉醺醺地回到樊家,卧室的双人床上没有阿青,客厅没有,走廊没有,书房没有,厨房没有,工具间也没有。樊漪打开手机查看阿青的定位,陡然想起临走之前阿青被她怒气冲冲地关进了玩具房。
樊漪一时间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因为什么和阿青生气,哦,想起来了,是因为阿青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可是那个问题昨晚努卡好像也问了,她也有当着大家的面心平气和地好好回答,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奇怪,为什么面对同样的提问会有截然不同的反应?
樊漪双手捂着头静静坐在那里想了半晌终于得出结论,她是在欺负人,没错,就是在欺负人,她平日里给阿青的爱护与宠溺最多,与此同时,她也在仗着这些偏爱理所当然地以管束为名欺负阿青,大抵是这样,那么意识到这些以后会改吗?大概率不会。
“阿青,出来吧,睡着了吗?”樊漪推开玩具房的门,打开了灯,阿青像只虾米般蜷缩在一大堆娃娃中间,好似其中一员。
“讨厌的醉鬼!”阿青被明亮的光线刺得捂住了眼睛,抓起一个玩偶扔向樊漪。
阿青小的时候不会这样,樊漪一打开玩具房的门,她只会委屈地哭鼻子,哭得眼眶泛红,肩膀一耸一耸,像是一只可怜巴巴等待被主人爱抚的小狗,果然无论是宠物还是人,长大之后都不再讨人喜欢。
“108号,出列!姐姐带你回房间睡吧。”樊漪俯身捡起那只掉落在地上的玩偶,走过去向阿青伸出手,阿青不动,樊漪倒数,“三、二……”
阿青在“一”字还没有落地之前迅速牵住了她的手,并且为自己成功地抓住了最后时机沾沾自喜。樊漪无论做什么总是可以轻易被阿青原谅,就像是小孩子总是可以轻易地原谅家长,一个拥抱,一块糖果,一个冰淇淋,甚至一句不带任何情绪的“出来吃饭吧”,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哄好,幸好阿青身上这一点没有随着年龄增长改变。
“阿奇等下会来给你送电脑,你以后可以用新装的电脑打游戏,配置很好,对不起。”樊漪躺在床上一摊开手,阿青就挪了挪身体凑到她的怀里。
“配置很好,为什么要对不起?”阿青歪着头问樊漪。
“对不起,姐姐昨天不应该一气之下把你关进玩具房,你害怕了吧?”樊漪摸了摸阿青的头,她还是决定就昨天的事情向阿青道歉。
“没关系,道歉归道歉,你下次生气的时候还会这样做对吗?”阿青果然对樊漪的行为模式很了解。
“没错,是这样,你是一个屡教不改的孩子,我是一个屡教不改的家长。”樊漪并不否认。
“原谅你。”阿青捏了捏樊漪的指头。
“这么轻易就原谅?”樊漪反问。
“对啊,那还能怎么办呢,因为你有病,情绪不稳定的病,我得让着你。”阿青很体谅地回答。
“滚出去,别睡了,去走廊里站着吧。”樊漪一脚把阿青踢到床下,“我数三个数,你马上在我面前消失,三、二……”
阿青撇了撇嘴,略带一点小幽怨地看了樊漪一眼,光着双脚咚咚咚地走出了卧室。
“滚回来,穿上拖鞋,三、二……”
阿青拽开门趴到地上伸起手臂一圈一圈地滚到樊漪床边,想要站起来,却一下子跌坐到地面。
“我让你滚回来你就真的滚回来?我看你病得也不轻,行了,别去走廊,去换一套干净睡衣,然后上床睡觉吧。”樊漪皱起眉头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家伙,摸不透她的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乱七糟八的东西。
阿青脱掉睡衣重新躺回樊漪身边,樊漪抱着她昏昏沉沉地睡着,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进房间,樊漪醒来时已经是中午,阿奇正在和阿青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玩游戏,两个人身旁摆着一堆炸鸡、薯条之类的快餐。
阿青那些恼人的古怪饮食规矩一遇到游戏和快餐就全部失效,平时得严格按照表格来,错一步就要情绪崩溃把自己关进房间,游戏一开始却给什么吃什么,甚至感冒药之类也会看都不看一眼咕咚咕咚伴着水乖乖下咽。
“阿姐,你酒醒了吗?”阿奇回过头和樊漪打招呼。
“醒了。”樊漪坐在沙发上看她们打游戏,继而又把头转向阿青,“阿青,你今晚陪我出去见个人。”
“见谁?我能不去吗?”阿青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巍雨柔,相片里那个女孩。”樊漪走到阿轻身边拿起一根薯条送到她唇边。
“我才不要见她。”阿青言毕呆愣愣地叼着那根薯条,随后叹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退出打得火热的游戏。
“阿青,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展元和那个女孩在一起的?是昨天,还是比昨天更早?”樊漪坐在那里回想起阿青昨天口不择言讲出的那些话语,忽然意识到阿青很有可能和努卡、小安、肖罗布与阿奇一样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高三那年。”阿青沉默片刻回答。
“高三那年?”樊漪在展元手机里翻到的最早一笔订单是在七年之前,也就是说,阿青早在在六年之前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你呢,阿奇?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情?”樊漪目光转向阿奇。
“大概三四年前吧,阿姐。”阿奇低下头略微回想了一下。
“阿青,你一直都不敢把展元在外面有女朋友的事告诉我,就是因为怕我受刺激,怕我出事,对吗?”樊漪摆摆手让阿青坐到自己身边。
“对。”阿青点头。
“可是你不觉得展元的说法很矛盾吗?展元一边对你说爱具有排他性,以此为理由把你和卡卡从我身边赶走,一边却背着我偷偷交了个女朋友,难道爱的排他性一到出轨的时候就自动消失了吗?”
“展元当年答应过我的,只要我离开青城,她就保证和巍雨柔分手,保证不会让你受到情伤,我答应了她,因为我要你活着,我不希望你像你妈妈和小姨那样……”阿青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在樊漪面前说错了话。
“所以你当年根本不是因为和我赌气离家出走,对吗?所以是展元想尽办法把你逼出樊家,对吗?所以在你们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里,她才会主动问你在外面钱够不够花,所以你的手机卡是用展元的证件办的?她怕留下线索让我成功找到你。”樊漪终于成功地解开了又一道展元留下的谜题。
“对的。”阿青点头承认。
阿青当年正在备战高考,展元对她的厌恶越来越明显,阿青打算高考以后报考一所别的城市的大学,从而以这种自然而然的方式名正言顺地离开樊家,可是展元等不及。
展元试探着问过樊漪,樊漪根本没有让阿青去其他城市上大学的打算,她想要一辈子把阿青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一下,展元无法容忍樊漪一直把阿青带在身边。
阿青对樊漪来说就像是孩子,她也自认为是阿青的家长,她们是一个特殊且完整的家庭,展元却不这样认为,她讨厌扮演家长,讨厌有人与她一起分享樊漪的爱,樊漪本来应该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盛宴。
“阿青,你最好现在就走。”展元为这件事情特地去了一趟阿青学校。
“我能去哪里呢?”阿青实在想不出偌大的世界有哪里可以让她落脚,更不敢想象一个人要如何独自生活。
“我不管你去哪里,只要你离开樊家。”展元点了根烟,她看起来很烦躁,烦躁到在阿青面前来来回回地转圈,像是一只被挡住去路的蚂蚁。
“可是……”阿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展元。
“阿青,你现在已经年满十八,个子越长越高,身体有了大人模样,你不应该再像个小孩一样从早到晚和我们混在一起,我们需要一些时间独享二人世界,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你就不能等我高考完吗?你连几个月都等不了吗?”阿青不懂展元为什么表现得这样焦急。
“等不了,我给你一个星期,你一个星期之内不离开樊家,我就把巍雨柔领到樊漪面前,樊漪一受到情伤就会像她妈妈一样发癫发狂,像她小姨一样在梦游时想不开跳楼,樊家的女人全部都是恋爱脑,她们根本经受不起这种刺激……
但是如果你可以在一个星期之内离开,我就保证和巍雨柔断得一干二净,保证永远不刺激樊漪,你知道的,爱具有排他性,我的世界里只能容下樊漪一个人,我和巍语柔在一起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我想利用她赶走你,等到目的达到我就会收手……阿青,给我一句痛快话,你是走还是不走?
……
阿青昨天看到樊家门口信箱里那些信件的邮戳时间才明白,原来展元口中没有一句真话,所有一切全部都是谎言,她竟然被这种离谱的谎言骗了这么多年,甚至因为这些谎言一个人在山南城居住了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