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最终还是陪樊漪去见了传说中的巍雨柔,那个像鬼魅一样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在暗处搅乱她们平静的生活。晚上七点,巍雨柔如约来到银湖区路德咖啡店,樊漪想要亲自见一下巍雨柔,巍雨柔也想亲眼看一看展元口中频繁出现的樊漪。
“您好,我是巍雨柔。”巍雨柔略微有些拘谨地落座,她虽然心里很慌张,却也知道樊漪肯定不会做出那种对她咒骂撕扯之类的事情。
展元曾不止一次对巍雨柔提及过她与樊漪之间的君子协定,如果有一天任何一方不爱了,就打声招呼,彼此体面地退场,谁也不要难为谁,谁也不要挽留谁。对于爱情这码事,巍雨柔一辈子也无法做到像樊漪那样洒脱。
巍雨柔明白,展元是在侧面暗示她分手也可以很体面,同时也在对待分手这件事的态度上拿她与樊漪暗戳戳做对比,樊漪有多体面,巍雨柔就有多不堪,樊漪有多洒脱,巍雨柔就有多纠缠,她们就像是两个对立面,巍雨柔在展元心里永远都属于反面教材。
“你好,我是樊漪,这是阿青。”樊漪如话家常地同坐在她对面的巍雨柔打招呼。
“阿青?”巍雨柔疑惑地望着樊漪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她看起来身高像是个大人,眼神却像是个孩童,好似灵魂停驻在过往某一个稚嫩年岁的地球异类。
“阿青,展元没有对你提过吗?我们一起把阿青从小学一直养到高中,阿青相当于我们两个的孩子,我这么说不是在你面前故意搞什么宣示主权那一套可笑戏码,毕竟我们两个再怎么努力也生不出来阿青,我只是在向你陈述我与展元生活当中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
展元今天就算是还活着,我也不会浪费一分一秒同你争来争去,展元和别人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做我女朋友的资格。在我生命里,曾经有过出轨行为的恋人只配当做垃圾丢弃处理,两个人争来争去未免对她这个背德者太过抬举。
巍雨柔,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找你算那笔烂账,为了那种事花费彼此的宝贵时间毫无意义,我只是想通过你把过往的事情梳理得明了清晰,等到事情梳理清楚,我就可以毫不留恋地向过去,向故人做出告别。所以我希望你在我们谈话的时候竭力保持坦诚,我接下来只负责倾听。”樊漪就今天这场谈话提前向巍雨柔做出一个颇为诚恳的说明。
“阿青就是那个在念高中的孩子吗?原来你们之间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孩子?”巍雨柔困惑地问樊漪。
“是的,不过阿青上高中已经是六年之前的事情,她今年已经二十四岁,按理说应该大学毕业。”樊漪言语间转过头看了阿青一眼。
“好的,我知道了,樊小姐,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都告诉你。”巍雨柔脑子里一阵混乱,像是思绪被飓风吹散,她感觉自己在樊漪面前似乎并没有什么选择权,一切都得由樊漪来安排,大概这就是展元所描述的强势与控制欲。
“那就从你和展元认识的那一天开始讲起吧。”樊漪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小口。
“好吧,那就从我和展元认识的第一天开始讲起。”巍雨柔强迫自己走进那段发生在七年之前的旧时回忆。
那年二十三岁的展元被父母安排进入青城银行工作,巍雨柔那年十八岁,是一名青城舞蹈学院的学生。青城银行的员工们聚餐允许每个人带一名家属,巍雨柔在青城银行工作的室友本着不浪费名额的原则带上了她,那是巍雨柔第一次遇见展元。
“阿元,阿姨有个亲戚家的孩子还没结婚,条件很不错,我给你介绍一下……”
巍雨柔发现每次饭局上总是至少会有一个人乐此不疲地给单身人士介绍相亲,譬如这次负责这件事的是一个青城银行工作人员的妈妈,那位阿姨为了深入了解银行工作人员的单身情况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阿姨,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我和我的爱人从十几岁开始就在一起,孩子现在已经上了高中。”展元语气很平和,眼神很冷淡。
“那个人结婚这么早吗?她看起来好年轻,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孩子上高中,那岂不是很早已经结了婚?真可惜。”巍雨柔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室友感叹。
“展元乱说的,你还真信啊?展元今年二十三,大学毕业才一年,她平时在单位里都是独来独往,估计还是单身,哪里生得出什么上高中的孩子?她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方式堵住那个阿姨讨厌的嘴吧,那个阿姨已经不是第一次骚扰展元,之前被展元明确拒绝过还不死心,真是死皮赖脸!”室友听到巍雨柔的话扑哧一笑。
“被拒绝过还要坚持?也是,那种人就是这副样子,走到哪里劝哪里。”巍雨柔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呀,别人愿意也罢,如果别人明确拒绝还一再坚持,那就很讨厌。饭局上出现这种人真的很扫兴,就像一道汤里出现了苍蝇,尤其是刚刚那个阿姨,与其说是什么给人相亲,还不如说把别人当成了一种人情资源。”室友把头凑到巍雨柔耳边悄声对她抱怨。
“哎呦,这小姑娘,长得真俏,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条件很好还没结婚,阿姨给你介绍一下。”室友话音才落那个阿姨就笑眯眯地来到巍雨柔身边。
“我吗?”巍雨柔一脸震惊地指着自己胸口问对方。
“阿姨,这是我的室友,她不是咱们银行的人,是舞蹈家。”室友连忙抢在前头替巍雨柔拒绝。
“跳舞的啊,不行,跳舞的没有编制,我没有办法帮你介绍对象,我上次给别人介绍对象,那个人家里很有钱,但是没有编制,对方就没有看上眼。”那个阿姨一边念叨着一边离开,像是去超市里采购的人没有买到足够新鲜的蔬菜。
“雨柔,你别理那位阿姨,她说的不是人话,我们都在私底下叫她‘人贩子’,展元你说是不是?”室友好心安慰被‘人贩子’明着嫌弃一番的巍雨柔。
“别难过,那帮人永远不会改变,但是她们会死在我们前面,等到这一茬总是执意逼迫别人做不喜欢事的老家伙全部死掉,世界就会得到清静,来吧,为了清静干杯!”展元闻言对巍雨柔和室友举起手中的可乐。
“啊……”巍雨柔愣在那里,随后反应过来也跟着展元一起举起酒杯轻轻说了句,“干杯。”
巍雨柔喝酒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展元,那个人讲话时明明是一副令人如沐春风的表情与语气,却可以说出让人感到十分震惊的话语。巍雨柔过了许久才搜肠刮肚地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割裂感,是的,割裂感,强烈的割裂感。
那天展元在饭局上一滴酒都没有喝,饭局结束后她开车送室友和巍雨柔回家,室友家里有事中途下了车,车里只剩下展元和巍雨柔,空气陡然变得安静,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按下了静音键,展元不动声色地打开了音乐。
“你讲话好有趣,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像你讲话这么有趣的人。”巍雨柔为了打破沉默没话找话。
“我讲话很有趣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表扬。”展元微笑着落下车窗,左手探出窗外去接从天空落下来的丝丝细雨,掌心很快被雨水打湿。
“对啊,我本来感觉自己受了侮辱,心里特别难过,可是听你那么一说,我当时就一点都不生气了,真的好神奇。”巍雨柔不禁又回想起展元那些初听起来很大逆不道的话语。
“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这样讲话是在模仿我家中那个上高中的孩子,她平时就这么讲话,她的妈妈总是上一秒还高高兴兴,下一秒就被她气得半死,然后就开始发脾气倒数三二一让孩子滚出房间。”展元手指划过中控台,音乐暂停,雨声大了一些。
“你家里那个正在上高中的孩子一定很叛逆吧?”巍雨柔没有想到那个杜撰出来的孩子还会继续出现在两个人的对话里。
“叛逆至极。”展元叹了一口气回答。
“这么叛逆是像她妈妈,还是像你?”巍雨柔配合地追问。
“当然是像她妈妈,我这个人本质上并不叛逆。”展元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静静望着车窗外像银丝一样斜织的细雨。
“你今天送我回家,孩子的妈妈会介意吗?”巍雨柔目光落在展元的侧脸,她长得很干净,衣领洁白,眼神很清澈,好似还没有被社会浸染,那些世俗的东西仿佛与她离得很远。
“她不会介意,我不过是顺路送个朋友而已。”展元听到巍雨柔的话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孩子的妈妈一定应该不介意你上楼去喝一杯咖啡吧?”巍雨柔玩这种角色扮演游戏玩得上了瘾。
“不,她会介意,但是你可以为我保密,傻瓜才会主动对孩子的妈妈坦白这种事情。”那天展元很是痛快地答应了巍雨柔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