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幼时已许意

师兄百年不遇

林家少爷这么快就来了?

“小姐……”一个丫鬟试探道:“老爷夫人也是想念小姐了,何况婚姻大事,总归是要小姐自己相看的,这才把小姐喊回来了,您可别……”

“我不生气。”陆羽然自然犯不着对这几个女孩子生气,何况眼前的变故是好事,林家少爷先出现,那这虚浮幻境里施下咒语的人恐怕就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林家少爷叫什么名字?”陆羽然道:“我既然回来了,应该去见一见这位林少爷。”

“小姐可不能这样去见他。”几个丫鬟摆弄着谢清这一身的书院装扮,把人拉着往院里走,“咱们怎么也要给小姐梳洗打扮一番。”

“梳洗打扮?”陆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我,你们要给我……装扮成什么样子呀?”

“自然是小姐的样子呀。”几个小姑娘簇拥着人,“夫人早给小姐备了衣裙,都是今年的新料子,近来时兴的发髻咱们也都学过了,保准把小姐打扮得天仙一样。”

“……”陆羽然耳根忽然一烫,“不用了吧?”

“我……我这才刚回来。”他推脱着想起什么,“理应先去拜会父亲母亲,还是一会儿再去换衣服吧。”

“是夫人吩咐让我们先给小姐梳妆的。”几个丫鬟都在笑,一边走着一边道:“今日来的这个林家少爷名叫林宴云,是城里知府家的公子,听说林家就这么一位少爷,是特意过来见小姐的。”

陆羽然认着路,“我跟他从前也不认识,他怎么会特意过来。”

“这就不知晓了。”几个丫鬟带着他停在一座阁楼前,“小姐咱们到了。”

一个雅致的阁楼正立在身前,牌匾是从前谢小姐自己题的,名为“清阁”,谢小姐一向很有才情,两个字足见笔法清丽。

但这是……姑娘家的闺房。

陆羽然总觉得别扭,虽说面前只是幻境,但他从小也读过圣贤书,这怎么都多有冒犯吧……

他要不要用几个幻形咒遮掩一下?

然而转眼他就给几个丫鬟换上了姑娘家的装扮——衣服自然是他自己穿的,谢清从前爱穿素色的衣裙,尤其喜欢绿色,今日给“她”换的是件粉衣,只在长长的裙摆上留了点缀,那点青绿像衬着朵娇艳的莲荷。

头发也散下来重新梳了,梳妆的丫鬟比对着簪子,长长的流苏垂下来,轻轻碰到了陆羽然的脸,他有些发烫的脸被珠子冰了一下,上面的嫣红都被胭脂遮住了。

也是头一回打扮成姑娘了……

他同模糊铜镜里一张肤白唇红的脸打上照面,有些陌生——陆羽然原本也是很清秀的样貌,但再装扮成女子,就和从前的样子只有五分像了,他的文雅温润除去一些,新添的全是清丽柔美,像是一尊细细雕琢的玉观音。

“小姐可真是漂亮!”

陆羽然感觉脸上更烫了。

换好了衣服,陆羽然便要去拜会谢清的父母。

谢府有个后花园,谢家老爷正在后花园待客,但绕过去的时候会先经过主厅,陆羽然在主厅先见到了谢府的夫人。

进门之前他问了自己一句:谢家父母会生成什么样?

倘若这里处处遇到的人都像故人,他会……见到自己的父母吗?

也是了却俗缘几百年了。

但事情没这么巧,陆羽然倒还松了口气,他给谢夫人行了礼,“拜见母亲。”

“清清终于回来了。”谢夫人瞧着年轻,她拉过女儿,一边撩着她耳际的长发,一副相看孩子长大的欣慰模样,“几个月不见清清,在外面可有受苦?回来了就好……”

“劳母亲挂碍。”陆羽然扮着女儿的模样同母亲说了说话,等一番问候完了,她才问:“听闻府上有客人。”

谢夫人想起自己是怎么把女儿叫回来的,一时愧疚道:“清清啊也别生母亲的气,知府家的公子特意冲着你来的,你父亲也是没有办法……”

人都已经回来了,陆羽然并不想同“母亲”分辨这个,他安抚道:“无妨的母亲,那个林家少爷在后花园吗?”

“是……你父亲也在。”谢夫人瞧女儿瞧久了,好像终于感觉女儿的态度实在太疏离拘谨了,她拉着女儿的手露出点伤心的神色,“清清啊,从前母亲也同你父亲商量过,咱们谢家就你一个女儿,往后的家业全都传给你,到时候招个女婿,绝不让你受了委屈,可这个林家的少爷……”

陆羽然淡淡笑了下:“母亲,知府大人家中有权有势,女儿从前也是听过的,我也体谅父亲,但是我总得先见见人。”

女儿越是懂事,做母亲的越是心酸,“清清若是以后真嫁到林家,咱们必然把半个谢家都给你做嫁妆,绝不让旁人轻看了。”

陆羽然只是客气地笑了一下,这林家听着就是虎狼窝,何况名声也不好,这林家少爷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若这幻境是谢小姐的怨气化成,陆羽然也是能理解她的不忿的——原本好好招赘的心上人没了,嫁给一个巧取豪夺的大少爷。

待客乃是抛头露面的事,谢夫人还留在正厅,陆羽然一个人去了后花园。

谢家不愧是富户,后花园里亭台楼阁假山碧湖都有,雅致得如同书香门第,他走过假山,远远就瞧见一个人站在亭子里,不知道模样如何,不是谢父,看来就是林少爷了。

他身边没有旁人了,想来是留着给她相看的。

走到树下庭院里忽然一阵风吹来,绿意摇晃间陆羽然隐约嗅到一些怨气的踪迹。

就是有些稀薄,像被什么强大的法力压着,透露一点难以分辨,但陆羽然心里已然有了数。

他径直朝着亭子走了过去。

“水榭晴云来几何……”

陆羽然才刚刚走近,就听见林家少爷忽然自己读起诗来,他顾自展开扇子,颇有意趣地把下句也念了:“夕阳忽送西峰雨。”

陆羽然脚步顿了顿,在想要不要不打扰他。

林少爷哈哈两声:“好诗好诗!”

陆羽然眨了眨眼,脚步慢了些。

但这林家少爷依然没有转身,他抓着扇子缓缓踱步,偶尔拍拍掌心,仿佛沉溺自己的世界不可自拔。

陆羽然便明白他是想等自己开口了,他细声道:“敢问可是林公子。”

林宴云闻声这才转过身来,他故作风度翩翩地扇着扇子,“谢小姐,我可是恭候多时了。”

这林少爷原生生得一身矜贵模样,年纪不过弱冠,眉眼里带了英气,若不故作潇洒,倒是一副朗正的好相貌。

可这张脸……

陆羽然下意识皱了皱眉,这林家少爷竟然长了一副他另外那个倒霉师弟萧珵的模样——

萧珵也算是琼胥弟子,出身安远侯府,乃是金尊玉贵的侯府世子,只是想不开非要去仙门修仙,用家里的权势裹挟了琼胥掌门不得不收了这个弟子,进了门却不知收敛,是个小霸王,而且他……从前对陆羽然居心不良。

这一眼险些让陆羽然忘了看林宴云身上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直到林宴云又说了一句:“谢小姐好漂亮。”

这说话也很像萧珵……

毕竟从前的萧世子心怀不轨,对陆羽然口不择言地说过很多话。

林少爷笑嘻嘻的:“我就喜欢谢小姐这样的。”

“……”陆羽然觉得许是这张脸添了一份天然的偏见,他是不是先入为主了?

这林少爷有些油嘴滑舌的。

但他靠近过来陆羽然确定了,方才他嗅到的怨气的确是他身上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压制遮掩,陆羽然当没听到方才的话,:“不知我父亲在何处?”

林宴云给自己扇了扇风,“谢伯父方才有事先走了,特意嘱咐我在这里等候小姐,也不枉我等了一天,谢小姐果真是国色天香,小生……”

“林公子谬赞了。”陆羽然硬着头皮和他对面坐下来,“我听闻林少爷来此是为了……”

“自然是为了咱们的婚事。”林宴云倒是开门见山,他把扇子放在桌上,“我自小就钦慕谢姑娘。”

“自小?”陆羽然在谢清的记忆里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关于他的故事,只好问:“我从前与林少爷相识吗?”

“咱们可是前世的缘分——自然是认识的,但谢小姐不认识我,还真是让我难过了。”林宴云故意一脸可惜起来。

陆羽然听得尚且云里雾里,“那还请林公子说来听听。”

林宴云就等这一句,他探着身往前,“我爹以前当过巡抚,小时候同我爹出巡,来过一次寒衣镇,就是那一次……那一次也是来得巧,正好碰到你们这里的戏游节,现在想还是挺有意思的,但是我当初……”

“当初爱玩,看热闹看得新鲜到处乱跑,就不小心和我爹走丢了,我后来也记不得是跑去哪里了,只听我爹说,他找了好多天才把我找回来,找回来的时候我就中了邪。”

当年的林宴云才是个五六岁的小孩,人找到的时候正在一个破庙外面乱晃,人糊里糊涂的,嘴里说着什么喊打喊杀的话,像被邪魔附了身,林大人担心坏了,赶紧把人带了回去。

可林少爷回去就开始昏迷,怎么喊都喊不醒,镇上的大夫诊治了好多天,也没找到什么毛病,只看着人越来越憔悴。

事情也是不巧,林巡抚此次来寒衣镇是为了出巡,出巡总有归期,不能一直留下,可这孩子都这样了,哪里能奔波,左右留下要被弹劾,走了小少爷性命垂危,巡抚大人一番取舍,先把林少爷安置在了当地富户谢家。

谢家推脱不了,也不能让小少爷死在府里,大夫治不好,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请了个道士过来驱邪。

没想这道士还真有用,林少爷恍恍惚惚,好像在迷蒙中看到一个白衣女子头戴白纱,在他床前念叨着说了些什么,仿佛给他施了灵药,据后来的林少爷描述,那模样分明是庙里供的观音娘娘。

而且一场法事做完,林少爷居然真的好起来了,他便一口认定:一定是观音娘娘救了他!

“观音娘娘?”陆羽然虽然通些法术,但据他所知,观音是不可能降世来救他的,何况这和谢清有什么关系。

“是啊,正是观音娘娘。”林宴云说得笑起来,他望着谢清眨起眼睛,“谢小姐,这观音正是你呀。”

“我?”

“我后来才知道,那时候见到的哪里是什么观音菩萨,是谢小姐戏游节出去扮了观音回来。”林宴云眼里掺进几分濡慕似的,“谢小姐这么漂亮,和庙里的观音娘娘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小本少爷就发誓,长大了一定要亲自前来求娶谢小姐!”

罪过罪过……陆羽然心里对观音说了句冒犯。

“今日一见,也是不枉我这么多年日思夜想了。”林宴云对谢清伸出了手。

陆羽然的手下意识就弹开了,“林少爷……”

他维持着面上的客气,“婚姻大事并非儿戏,我们今日才应当是第一次相见吧?”

“无妨无妨。”林宴云也不恼,“往后咱们是要做夫妻的,还有的是时间相见。”

陆羽然:“……?”

他这模样添上说话的语气,又加上这桩往事,陆羽然真是越发想起萧珵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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