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门口。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但细雨打湿了上山的泥路,马车一路滚过,在院门口的石子上留下了车辙。
陆羽然出来的时候有两个小厮迎上来,嘘寒问暖地喊他“公子”,凑近了才喊一句“小姐”,随后听他们说:“夫人昨日病了,病中是越发想念小姐了,特意让我们过来接小姐回去。”
这事情也是来得蹊跷,且不说谢清的母亲一向身子骨硬朗,那听说的过往里边也没有提前归家的变故,但陆羽然思量一番还是应下了,当年谢清和崔桥有缘无分,有个缘由正是谢清回家晚了,还没禀报自己和崔郎的事情,就已经被家里答应了林家的亲事。
眼前的事往后一推,要么他面对林家少爷能主动一些,要么这事情和林家少爷脱不了干系,想来干脆顺水推舟了。
只是……他要给小九的香囊还没有绣完。
谢家让下人备了厚礼过来,陆羽然领着人去拜会了周夫子,夫子崇敬孝道,应了谢清归家的事情。
禀告了先生,陆羽然便回去找陆小九。
还没走到寝屋,他就远远瞧见小九站在门口,原是让他歇下的,但屋子里有谢府的下人在搬着自家小姐的东西,恐怕是睡不成的。
见到陆羽然过来,陆小九好像站得更直了些。
屋里的东西差不多已经收拾妥当,陆羽然对围过来的下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应了“是”一道出去了,只有他近身的一人提醒道:“公子,下山还有些路程要赶,还请公子莫要误了太多时辰。”
“知道了。”陆羽然等人都走了,才跟陆小九一道走进了屋,跟着将房门一道关上了。
“师叔……”陆小九瞧着场面也猜到了,但他还是问:“这是……要走了吗?”
“谢清的母亲病了要她回去。”陆羽然望了望空了一半的房子,可惜地看向小九,“只能让小九一个人待一些时日了。”
陆小九有些耷拉着眉眼,“我不能和师叔一起走吗?”
这自然是不能的。
但见到小九一时失望,陆羽然好像有些心软,“按照事情的发展,之后还有事情交代小九,你先留在这里听你三师兄的。”
陆小九点了点头,“好,我听师叔和三师兄的。”
这孩子应声倒是快,说出来的话总是让陆羽然挑不出错处。
但他是有话想说的。
今天早上发生了很多事,光是温以河点他的话就够让他应该审视自己对小九的态度了。
“小九,其实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大概是从今日说出那句“我与小九相识尚不足十日”开始,陆羽然才终于反应过来,陆小九对他的态度好像是有些超出了一个师叔的层面了,小九以前也知道尊师重道,但他在师兄师父面前有些拘谨,远不似在他这个师兄面前知无不言,又怎么会对一个相识几天的师叔这般信任,他都快抛开自己的性命了,难道光是对着他这张脸吗?
倘若只是对着这张脸,要么是小九“色令智昏”……要么恐怕他是认出自己来了。
但哪一点都难以让人安心,陆羽然故意端正了神色,“小九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幻境里演戏吗?”
陆小九似乎没想到他问这个,他怔怔答道:“我知道的。”
陆羽然跟着道:“这件事情小九还得记在心里,眼前的事情既然是假象,就不要误把什么事情当真了。”
陆小九察觉出不对劲,“师叔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小九不要太计较了。”陆羽然注视着小九的眼睛,“事情真真假假,对从前的事情不要太有执念,对眼前的事情也一样,很多事再过段日子想一想,没准早就不重要了。”
“执念”二字可以囊括太多,陆羽然不想小九对过去的自己有执念,也不想他因为崔峤的记忆误会什么,但他还没有豁然表露身份的打算,因而只想旁敲侧击地告诉小九少计较些得失。
陆小九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他也认真起来道:“师叔,事情轻重缓急,我分得很明白,眼前的事情是幻境,我也很清楚,我不会混淆崔峤的事和我的事。”
“但是……”陆小九忽然有些难过地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陆羽然喉中一哑,“不……”
“师叔是怪我昨天出手,还是怪我昨夜没有喊醒师叔,还有……我昨天夜里……”
“小九还提这个干什么。”陆羽然见不得陆小九一副特意赔罪的样子,原本要说的话喉中一堵,“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陆小九马上答道:“好,我听师叔的。”
“……”
怎么又是这样找不出错处的“听话懂事”——陆羽然随后才意识到这话又绕回来了。
要不要再清楚明白地说一说呢?
陆小九很认真地盯着陆羽然的神情:“师叔还有什么想说的?”
“……”陆羽然又犹豫了,跟陆小九把非分之想的妄念挑到明处实在太过尴尬,万一是自己多想,在这幻境里恐怕只算是误事,光是眼前时辰不多的借口就能让他暂且退却下去。
本来说到不要沉溺眼前的幻境就好了。
下次再说吧。
他偏转过身,特意往窗边走,“谢清要走了,我有几句话想说给崔峤听。”
崔峤?陆小九歪了下头,那不是自己吗?
“崔峤听着。”
“刚来的时候和崔兄一道在屋里养了两条小小的锦鲤,我走了,这鱼就只能让崔兄照顾了。”靠近窗边的柜子上摆了个鱼缸,陆羽然给里头养的两条小锦鲤喂了点鱼食。
喂鱼这种事小九自己就能做,为什么还要说给崔峤听,陆小九讷讷回了一句“好”。
陆羽然又转过头来笑了笑,“你看这两条鱼成双成对,崔兄觉得像不像你我?”
“师叔……”陆小九对着“成双成对”四个字只有想入非非的分,师兄到底在说什么啊?
小九一时有些心慌,只好赶紧想着那个木讷的崔峤会怎么回答:“从前养鱼的时候说,鲤鱼越龙门,养起来是好兆头。”
“是好兆头,我要走了,应该祝崔兄来日金榜题名,姻缘……”陆羽然嘴里的“顺遂”二字停下来,他换而问:“还不知道崔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陆小九在记忆里找了找,耳根子好像忽然红了,“我……”
见他好像是不好意思,陆羽然故意笑了笑,“倘若谢清是女子,崔兄觉得她可相配?”
“师叔……”陆小九人都僵了一下,“谢兄在说什么啊?”
“我说我若是女子,你……”
“谁说只有女子才能相配了,我……”
“?”这话几乎像下意识说出来的,“小九……”
陆小九皱了眉,“谢兄。”
陆羽然恍惚之后才感觉心里猛然跳了一下,小九他是不是……真的有点不太对劲?
然而此时门外忽然喊了一声,“公子——”
他们催着谢清启程了,这点催促又把陆羽然心中的鼓声催散了似的,他只好把话说回来,“我是想同崔兄说,我家里有个小妹,同我才情面貌皆一般无二,你若是有意……”
陆小九开始不明白陆羽然在说什么,“我对她无意。”
“……”陆羽然仿佛没听到:“你若是有意,可愿意来求亲?”
“我……”陆小九偏了偏头:我分明说的无意……
“那就这样说好了。”陆羽然转过身,“我该走了。”
陆小九泄了气,“师叔——”
“此外我还有个信物。”陆羽然往怀里掏了掏,“是……一个香囊。”
但话说出来了,陆羽然久久没把香囊拿出来,他一想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那香囊他绣了一半没有绣完,何况那一半都是歪瓜裂枣的,他摸着手里的线头,改口道:“算了,我没有信物。”
陆小九这回反应却很快,“我想要的。”
“难看……”陆羽然实话实话,“谢清只绣了一半,我不会绣香囊。”
可他一抬眼,陆小九真的会将“想要”两个字写在脸上,陆羽然都快忘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了,他囫囵一把就那个香囊拿出来,冲小九手上塞过去,“这是求亲的信物。”
说完他便往门外走了。
“求亲”两个字还是让陆小九一激灵,他低头看手里的香囊,的确是只绣了一半,一半的鸳鸯精细,还有半只快绣成简化的鸭子了……
陆小九的指节还是停在那粗略的针脚上摸了摸。
推门之前还有一句声音传过来。“崔郎——”
谁的声音?陆小九都有些恍惚了。
他怔然抬头——陆羽然往外走没有回头,但这声音似乎过于柔和了,若非屋里只有两个人,根本让人难以想象这声音是陆羽然发出来了。
而且他刚才喊的是什么?
只见陆羽然忽然抬起双手,往后将自己系在头上的发带摘下了,那头乌黑的头发马上散下来了,瀑布一般垂到了半腰。
陆小九呼吸一滞,紧接着陆羽然回过了头。
陆小九:“……”
片刻之后,重新系好发带的陆羽然出了门。
等到陆羽然已经走了许久,陆小九才一脸不可思议地挪动脚步,可他还是怔怔地想:我方才……看到了什么?
刚刚陆羽然的头发洒下,他偏过身来露出了那张脸——幻境里的陆羽然虽眉目柔和了几分,但他装束上书院学子的衣服,总归是个男人的模样,解下头发却不一样了,那分明是张女子的脸。
谢清……是女子。
师兄……是女子?
不可能。
这是幻境,那方才谢清说求娶的事情……陆小九重新低下头看手里那个香囊,心里忽而猛然一跳,他求娶的……莫非不是什么小妹,而是谢清?!
想到这里陆小九几乎夺门而出,三师兄……刚刚师兄说让他听三师兄的,温以河肯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被找上的温以河摸了摸下巴,“你都知道啦?”
他凑上去观察陆小九的神色,“他还真告诉你啦?其实我也就是那么一说,师叔还跟你说什么了?”
但陆小九听不下去温以河扯东扯西,他直接问:“谢清当真是个女子?!师叔的意思是……让我去提亲?”
“意思是这个意思,但是……”温以河忽然有些面露难色了,后面可不是什么圆满的好故事,而且小九都不看戏本子的吗?
陆小九以前做乞丐的哪里听过什么戏本子,但他想了一会儿又冷静下来,“不过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吧?如果一帆风顺,我们怕是到不了这个幻境。”
温以河心想他还挺开窍,“后面是有些变故,等学院的事情结束,小九你还是得回崔峤的家,你先回去禀告了母亲,再谈去提亲的事情,到时候师叔没传消息不让去,你就去提亲。”
提亲……陆小九攥了攥手里的香囊。
……
午后,马车行了半日才到寒衣镇。
谢家是大户人家,进府就有几个丫鬟迎上来,“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好久不见小姐,几个丫鬟忙说着一些“小姐瘦了”之类的关心话,谢清一向善待下人,陆羽然等她们说过一阵才问:“母亲呢?母亲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不想这一问几个丫鬟都闭上嘴,“小姐……”
那就是有什么隐情了,陆羽然温声道:“我都已经回来了,有什么话你们尽管说就是。”
几个丫鬟互相对了对眼,才终于道:“是府上来了客人,是城里的大人,说是……来给小姐议亲的。”
“议亲?”陆羽然皱起眉,“难道是林……”
丫鬟道:“正是城里知府林家的公子,今日就在府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