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边缘开始泛黄,但“秋老虎”的余威依旧肆虐,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新世纪大楼里的公司换了一波又一波,楚忘所在的部门倒是顽强地存活着。
秦莨一如既往地跟着他去上班,两人并肩走在依旧被烈日炙烤的街道上。
“看你那黑眼圈,”秦莨侧头看他,“等下到公司睡一会儿,工作我来做就行。”
楚忘哭笑不得:“主管会来查岗的。”
秦莨坏笑,伸手虚虚揽住他肩膀,让他往自己这边靠:“你靠我身上嘛,就像上课偷睡觉那样,坐着睡。”
楚忘被他逗乐,用手肘轻轻顶他一下:“你以前上课也睡觉啊,‘高材生’。”
“当然了,”秦莨理直气壮,“虽然我上学那会儿没你们现在这么忙,但有些课就是天生自带催眠效果,老师念经似的,谁能扛住?”
“这倒是,”楚忘深有同感地点头,忍不住吐槽,“就像昨天,隔壁楼装修,电钻响得跟开拖拉机一样,主管愣是没半点要放假的意思。好不容易盼来场大暴雨,结果学校都停课了,公司还能坚挺着上班。”
到了公司,楚忘到底还是没扛住困意。秦莨熟练地打开文档开始处理数据,楚忘则借着电脑显示屏的遮挡,轻轻靠在他肩膀,阖上了眼。
“主管来了我叫你。”秦莨小声道,他一边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一边留意着肩头的重量,心里软乎乎的。
完成了任务后,他忽然玩心大起,凑到楚忘耳边,压低了嗓子,刻意模仿主管那副拖长了腔调的嗓音:
“小楚啊,这个数据是怎么回事?啊?上班时间睡大觉,月度奖金不想要了是吧?”
“!”
楚忘一个激灵惊醒,下意识坐直,脑袋却还懵着,眼神慌乱地看向屏幕,手已经摸向了鼠标。等他反应过来,耳边只有秦莨压抑不住的、低低的闷笑声。
他转过头,对上秦莨笑得弯起来的眼睛,抬手就要拍他,可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在,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你等着!”
秦莨笑得肩膀直抖,学着他刚才惊醒的样子,做了个夸张的“我错了”的口型,然后指了指屏幕,示意他看已经完成的工作。
楚忘拿他没办法,又好气又好笑,最终也只是趁着没人注意,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喏,搞定了。”秦莨指了指屏幕,语气得意,像只等待夸奖的大狗狗。
文档排版精美,数据清晰,甚至比他平时自己做的还要细致。楚忘看着屏幕,又看看秦莨亮晶晶求表扬的眼神,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你再这样下去,我都要被你惯懒了。」他在输入法里打下一行字。
秦莨耸了耸肩,“懒人有懒福。”
楚忘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胳膊,顺手拿起手机查看信息,眉头轻轻蹙起。
一直留意着他神色的秦莨立刻凑近,低声问:“怎么了?”
楚忘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那个……我爸妈,说过两天要来看我。”
秦莨注意到他有些消沉的神情,飘到楚忘身边,虚虚环住他,低声安抚:“我就在旁边,好不好?他们看不见我。”
楚忘反手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在汲取力量。
~~~
楚忘的父母准时到了。秦莨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看着楚忘将父母迎进这间他看来充满两人回忆、此刻却显得格外狭小的出租屋。
他看着楚忘母亲环顾四周,“这屋子有点小啊,采光也一般。压力大就别那么拼了,尤其别老是加班,身体熬坏了怎么办?”
“离单位近,”楚忘摆摆手,“就我自己,够住了。你们今晚住我这吗?我去楼下租个折叠床。”
父亲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一会儿还得去你姑姑家,她孙子明天百天宴,得露个面。”
楚忘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切水果。
秦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在沙发上正襟危坐楚忘的父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局外人”的刺痛。
他看着楚忘端着水果出来,脸上挂着那种他熟悉的客气笑容,心里一阵闷痛。
“最近工作怎么样?累不累?”母亲接过水果,问道。
“没事,都挺好。”楚忘回答。
“压力大就别那么拼了,尤其少加班,注意身体……”母亲絮絮叨叨。
父亲接过话头:“让他自己调整,多吃点好的。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楚忘脸上依旧是那抹淡笑:“知道了。在新世纪大楼,不都这样吗?”
话题不知不觉就转了向。
母亲放下水果叉,关切道,“你堂哥家孩子都会叫爸爸了。你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找个靠谱的姑娘,结婚生子,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爸妈都是为你好。”
楚忘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不了,妈,我现在还没这个打算。而且工作正在关键期,万一……能升主管呢?”
母亲立刻接话,仿佛早已看透早已看透:“主管?那个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哪是那么容易的?”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楚忘努力维持的平静。
楚忘垂下眼睛,盯着杯中晃动的水,轻声道:“我会尽力的。”说话间,他下意识地朝秦莨所在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秦莨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飘到他旁边。
父亲在一旁打着圆场:“量力而行就好,别太勉强自己。”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楚忘挽起袖子后露出的左臂疤痕上,“说起这个,你呀,就是年轻时太冲动。当年那事,要是忍一忍,低个头,何至于留下这疤,还转了学……还是不懂事啊。”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楚忘猛地抬起头,一直强装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我觉得我没错。”
这短短五个字,像是一道开关。
母亲立刻拔高了声音:“没错?没错你会被处分?没错你会待不下去?我们为你这事跑了多少路,求了多少人?你现在还说这种话!”
“我为什么待不下去你们不清楚吗?!”楚忘的声音也扬了起来,“不是我想转学,是没有人敢要我,没有人听我解释!连你们也觉得是我错了?”
“那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祸吗?!”父亲也沉下了脸,“让你道个歉那么难?非要逞英雄!现在工作了还不吸取教训!”
“道歉?我凭什么道歉!”楚忘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受害者是我!被孤立的是我!凭什么要我道歉?!就因为他家有势吗?!”
“你……你这孩子简直不可理喻!”母亲气得脸色发白,“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让你来气我们的吗?为你操了多少心,你一点都不知道体谅!”
“体谅……你们体谅过我吗?”楚忘的声音不大却有些颤抖,“你们只知道让我按你们觉得对的路走,只知道告诉我‘要听话’、‘要懂事’、‘别惹事’。我受了委屈,你们让我忍,我被人欺负,你们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唯一一次想做点自己认为对的事,你们就说我冲动、不懂事……”
争吵并不激烈,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割开经年累月的伤疤。
秦莨坐在一旁,看着楚忘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拼命挣扎,却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得鲜血淋漓。
他心疼得几乎要窒息,对那对用殚精竭虑“为你好”、却无法试图理解儿子内心的父母一阵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
最终,楚忘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声音低哑疲惫:“……我明天还要上班。你们不是还要去姑姑家吗?快去吧。”
逐客令下得绝绝。
最终,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父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拉着她起身离开。
门被“砰”地一声甩上。
屋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楚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背脊僵硬。几秒钟后,那强撑的脊梁仿佛瞬间垮塌,他猛地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秦莨冲过去,半跪在他面前,用力将他紧紧抱进怀里。楚忘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楚忘……”秦莨的声音沙哑,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后背。
过了很久,楚忘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秦莨,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我多希望……他们能看到你。”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过,也幸好……他们看不到你。”
秦莨哽住了。
看到了,不过是又多了一条“离经叛道”、“不正常”的罪状,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和无法调和的矛盾。这份非大众选择的感情,既是庇护所也是危险区。
“我只喜欢你。”楚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秦莨,我只喜欢你。”
“我知道。”秦莨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然后,珍重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开始是温柔的抚慰,带着咸涩的泪水的味道。但很快,楚忘便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度回应起来,他紧紧抓着秦莨的衣服,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骨血之中。缠绕间,是劫后余生的确认,也是压抑已久的情感和委屈的彻底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