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辉光之下,一切阴影无所遁形,龙师们的手段不甚高明,只胜在高效。
笼络重症的化外民,帮助他进入病室的待拆解名单,与内鬼里应外合,悄悄将投诚信递到了少焉手上。
被发现了也有恃无恐——少焉已然入籍,仙舟联盟中,各族间互通往来乃是常事,又何错之有啊?
哪怕冱渊君亲至,也不能以此发落他们。
早早脱离族内,出来一个人打拼的青镞即使没有看见,也能想到那群人为此沾沾自喜的丑恶嘴脸。
自诩高贵的龙裔,却贪生怕死、贯会躲在他人血肉铸就的防线中高谈阔论,还会幸灾乐祸地将血流不止的伤口划得更开,美其名曰考验意志,也是衔药龙女年纪尚轻,无法做到丹枫大人那般的力压议会……慎思。
鳞渊境内涛声阵阵。
场面不可谓不壮观,三千枚持明卵依次拍开,蛋壳或多或少有些破损,其中生机也不似寻常那般充沛,鳞片暗淡无光,一眼望去,尽是些可以下定论为无法孵化的死胎。
唯一能为它们带来新生的人优哉游哉地走近,视线在下方严阵以待的护珠人身上一扫,转回跟前,笑得意味深长:“冱渊君,前任饮月君,丹枫……”
丹恒应激性地反驳:“我不是他!”
“……的此世之身,”丛郁挑挑眉,把后半截话说完了,逗小青龙真好玩,“谢谢,我也不太能吃替身文学。”
来之前,被星科普过丛郁喜欢看虐恋情深的丹恒:“……”
谁问你这个了!
将被无名客欺骗的怨气在无名客后辈身上小小发泄了一下的丛郁心情很不错,也没忘了朝最后的身影挥挥手:“还有小白露。”
被当做同等地位的大人对待了!
白露攥紧藏在袖子里面的手,激动不已,还要故作平淡地稳住属于大人的从容姿态:“我在呢!”
玄全上前,侧身一步,挡住落在白露身上的目光:“还有什么要求,阁下不妨一并说明,本君定然满足。”
丛郁看她一眼,“做好后勤就够了,其他的用不着你操心,我保证,回来的会是你想要的持明族人,而不是什么其他东西。”
下方持明卵受损部位盘踞最多的是巡猎能量,思之惹人发笑,得亏他对怎么治愈岚造成的伤势颇有心得,这些间接伤害可比他直接挨的三箭容易解决多了。
如这般死气沉沉的持明卵历年来不断增加,光是饮月之乱中波及的便不止三千之数,遑论方壶血战,冱渊君不过是打算先行试探丛郁想法。
景元站在稍远处,看着玄全那张滴水不漏的脸,心里一片澄明,她不敢一次性把所有希望都押上去。
这一步安排若是能早些示人,景元会建议玄全将人数至少翻倍,不过现在——
“自罗浮中抽调部分伤患者,一并处理,也费不了你多少力气吧?”
“自然,”丛郁微微颔首,还是景元想的周到,他蹲下身来,视线与白露齐平,“那么,你怎么看呢,罗浮一脉的尊长?”
一众沉默的目光注视着白露,她胸口发热:“拜托你了,我、我会努力给你相应的报酬的!”
“好,”丛郁弯起眼睛,“我等着。”
等待的过程并不漫长。
如被按下加速键,波月古海边上活了过来,工蚁般忙忙碌碌,很快,广场上又多了数千枚光芒黯淡的卵,和边缘无数期盼的眼神。
咸涩的海风从远处吹来。
丛郁站在高台边,身侧是与他比肩而立的景元,他招招手,示意白露过来,一时间觉得,他们像是完整的一家三口。
他凑到景元耳边,小声说着这个发现,惹得后者无奈扶额,顺手按了按太阳穴:“彦卿要伤心了。”
丛郁欣喜不已,景元没有反驳,那就是默认了要与他组建家庭,“是我不对,别破坏我在那孩子心底的形象呀,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刚刚把他忘了?”
景元压下嘴角的弧度,笑骂一句:“油嘴滑舌!”
持明内政不容外族插手,况且是关乎生死大事,除了必要的少焉于景元外,此地唯有十王司司狱赤衣旁观,评判后患。
玄全没有过多在意现出本相后、与丹枫无比相似的丹恒,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数百年前,回到了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崩塌的时代。
前尘往事皆随风去,她早已学会不再回头,只有些忧心白露。
少焉对她的态度极为特殊,既不是对景元那般寸步不离,又并非对旁人那般视若无睹,反而多有关心,连繁衍之事都要归功于她……是因为白露那不同寻常的来历?
在少焉眼里,自倏忽血肉中重获新生的灵魂,会是他的同类吗?
玄全眯了眯眼,听不清楚一段距离外的少焉都对景元说了些什么,只能看见少焉笑得满足,仿佛一只偷到腥的猫。
此时此刻,那三人站在一起的模样,竟有些……出奇的和谐?
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在一众令使间,位高权重如龙师,也没有插话的资格。
退居其后的行列中,龙师韶英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自白露身上一扫而过,旋即收回,他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少焉大人并非想要通过雷霆手段改天换日,而是重在安抚怀柔?
察觉到视线的白露回头,目之所及处风平浪静,没有一个人在看她的方向,暂时收起疑惑,她仰起脸:“我听见了,你们要玩过家家游戏,还不带彦卿!”
景元一愣,随即失笑,认真解释道:“这……非是游戏。”
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实乃景元心之所向。”
白露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掰着肉肉的手指头:“那你们要成亲了?是不是该收贺礼?我记下了,回头就去准备!”
女孩直白的话语弄得景元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藏在发丝里的耳根泛上一层薄红,“那景元就却之不恭啦。”
丛郁还记得白露刚刚的话,他在后者手心中放下一颗朱果,“收了我的封口费,小白露可要记得替我保密,千万别告诉小彦卿呀。”
玩具弹珠般大小的圆球中,包含的巨量能源引人侧目。
白露说着经验之谈:“这也是什么使用力量的媒介吗?”
“没错。”
丛郁引导着她,共同降下代表生机的光辉,浓郁的能量场如水流潺潺,漫过一颗又一颗持明卵。
“这是我还给她的一场……新生。”
曾经自由自在的无名客,怎能受困于所谓的尺木长命锁?压制力量的尾枷倏然裂开,无人敢对此发表意见。
自此以后,转世之人也当是名正言顺的持明龙尊!
提前收到心意祝福的丛郁心情好极了,但这不妨碍他继续把工作推给白露:“既然你已经是成熟的龙尊,那接下来就都交给你了!”
才刚学会的白露抓着朱果,急得跳脚:“你欺负小孩!万一我长不高了怎么办?”万一她出错了怎么办?
丛郁一手按在白露头上,看她怎么也够不着自己的模样,哈哈大笑:“我不欺负小孩,我只压榨大人。走了!”
潇洒离去的人转身就被狠狠拧了耳朵。
“嘶——”
丛郁压下痛呼,万分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对待,但……
“还在外面呢!”
惩罚完他当着孩子面说荤话行为的景元笑容温和,却又透着一丝杀气:“肃静。”
幽囚狱内若无要事,禁止大声喧哗,而死气沉沉的狱卒不会发出这般跳脱的动静。
或许有人来了。
涛然合上书本,烦躁地朝对面的绿芙蓉扔了过去,又被监牢的透明墙壁拦下:“活该你在药王秘传里也混不到高位,自欺欺人的蠢货!”
要真是少焉的血脉,十王司怎么敢把他们关在这里?云禾那个小徒弟又怎么敢私自对他们进行精神梳理,解除少焉在他们身上留下的暴虐痕迹?!
那小丫头手段倒是比她那师父狠辣得多,涛然不得不承认她的成功,可正是因为成功了,他才更加愤怒。
如此费尽心思,也只是想把景元从少焉手里救出来吧?甚至胆大到拿他们当试验品,确认安全有效后,就该用在神策将军身上了吧?
呵呵……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少焉接连提出联盟无法拒绝的条件,好不容易才将那一轮高悬于天的太阳名正言顺地握在掌心,怎么可能会再给他逃脱的机会!
涛然再不愿意承认,也明白一个事实——有神策将军珠玉在前,没有人会愿意将目光投向渺小而廉价的沙砾。
他想开了,在产下卵后,等待着他的是褪鳞轮回还是直接入灭,他都能接受,无论哪种结局,都比被少焉肆意玩弄要来的好。
不是什么人都能在一位丰饶令使手里坚持那么久的……
涛然猛地睁开眼。
“真有趣,我听见了什么?”饶有兴致的声音从不远处飘进来,“一个蠢货在骂另一个蠢货?景元,你觉得呢?”
两道身影相携而来,最终站定时,却是一前一后。
九重波涛之下监牢亦不能掩盖太阳的光辉,而在太阳身后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中,一双血月从黑暗最深处浮上来。
涛然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你、你们竟然亲自来了?!”
他确有听闻冱渊君亲至罗浮,也做好了面对那位大人的准备,但如今,连景元都步入这幽囚狱内的险地……
不,不对。
方才,他似乎听见了锁链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