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正负手而立,端得是神色凛然不可侵犯,未发一言,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看着这一幕的涛然心中惊骇不已,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听见的锁链声,正是从景元身后传来!
不、不愧是性子暴虐恣睢的少焉,居然能在在罗浮的监狱内,让罗浮的将军展现出受缚的姿态!
对上那双依然超然物外、如太阳辉光般不可直视的鎏金色眼眸,涛然只觉得一股酥麻的快意顺着脊骨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垂下刺痛的眼睛,尽量掩饰着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愉悦。
你也有今天啊——景元!
堂堂帝弓天将,享誉罗浮的神策将军,和他们这些阶下罪囚也没什么分别!
若非少焉喜欢在人前装得道貌岸然,恐怕会是更加狼狈不堪的模样吧?衣冠不整、鲜血淋漓、跪在地上仰视他人……或者其他手段更为狠厉的报复?
涛然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忍不住想大笑出声,要当着景元的面把这七百年积攒的怨气一口气全部吐出来。
却只泄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干呕。
如嘲笑他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冷静声音响起,带着高高在上的平静:“涛然先生既有孕在身,还是平心静气些好,莫要影响腹中胎儿。”
景元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抓住锁链末端,生怕一个松懈,丛郁就溜溜达达地窜到幽囚狱深处,一口一个小点心吞得不亦乐乎。
可不能让他乱吃外面的脏东西。
涛然下意识抚上微微凸起的肚子,斟酌再三,最后只吐出一句:“我族后裔,我自会好生看顾。”用不着你来操心!
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少焉对景元那病态的独占欲,最后这段时间里,他不求能良心发现放他一条生路,别再遭受什么折磨就行。
偏偏有人不遂他的意。
“神使大人、神使大人!”绿芙蓉拍着透明的牢门,脸上的狂喜丝毫不加掩饰,“您是来……!”
声音戛然而止。
从影子里长出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脸,死死捂住他的嘴,把他后半截话连同呼吸一起堵了回去。
生怕他再发出些聒噪的动静,面露不虞的少焉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直接让他晕了过去。
“该死的东西!”
少焉眼中的厌恶溢于言表,沸腾的怒气有如实质般填满了牢房周边的每一丝缝隙。
杀意扑面而来,涛然顿时僵住,恐惧如冰水般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生物本能驱使着他逃走,可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连吞咽都变得艰难。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震颤不休的瞳孔艰难挪动,眼底满是哀求:景、景元……快做些什么啊,就像曾经那样……!
被拉长的时间失去了它的意义,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双流淌着血色的猩红眼眸缓缓落在他身上,似是对他的安分表示满意,没有、或者不屑于再对他做些什么。
但少焉心中的不满总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走了,景元。”
一声平淡的呼唤过后,涛然再次听见了锁链的晃动。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响随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没入黑暗深处,特制的监牢终于重新恢复代表安全的平静。
涛然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平缓呼吸,后背早已湿透,他闭上眼。
仅仅是为了让景元看见反抗的下场,少焉就要一路拴着他,堂而皇之地步入幽罚罪囚的牢狱禁地——何其耻辱的姿态!
可烙进视网膜的那双鎏金色眼眸依旧不染尘埃。
“……疯子。”
无人敢窥探一位喜怒无常的丰饶令使的隐秘,划定区域内通道内的监控设备早早关闭,一只只失明的眼睛无声注视着黑暗。
冷铁铸就的墙壁隐隐带着极寒冬天的凉意,仍压不下丛郁心底叫嚣的火气。
他头一回这么想杀一个人,连那些一天到晚嗷嗷乱叫、吵他清净的狼崽子,他都只是把他们放生在了银河间,生死由命而已。
“我讨厌他们。”
踏得震天响的步伐陡然停驻。
被反作用力向后拽去的景元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抓住环在身前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嗯?”景元漫不经心地开口,有心扭曲话语的意思,“莫不是除了景元,你还想喜欢上旁人?”
世人多以嘉名盛誉称赞他,仿佛他是什么神龛里完美无瑕的巍峨塑像,无悲无喜,垂视万物,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不紧不慢地抬手托住。
但他哪有传闻中那般光风霁月,几多琉璃心窍也只是装在了凡夫俗子血肉组成的胸膛里,自会染垢生尘,乃至于到了如今难以自持的地步。
偶尔,只是偶尔,他甚至会想,或许就这样让丛郁被误会下去也不错,旁人眼中的都是虚晃的表象,在这世上,唯有一个人能看见最不加伪装的丛郁——那就是自己。
明知道丛郁想要的是安慰,还要这般逗弄他,自己的恶劣程度分明与他不相上下啊。
果然,他们还是那么合拍。
丛郁瞬间乱了呼吸,压低的声音显然是被气狠了:“……你故意的,景元,你故意欺负我!”
与脊背紧贴的胸膛传来过于急促的心跳,一声一声撞着鼓膜。
景元把玩丛郁的指节,摩挲着掌纹,时不时用指甲掐进去一下,看更浅的月牙泛出血色,闷闷地笑了:“是啊,可你本就该被我欺负,这有什么不对?”
喷洒在他脖颈上的吐息愈发急促,伴随着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又顾及着场合,被迫渐渐平复了下去。
“呜……”
心间似有无数羽毛刮挠的痒意,丛郁忍得辛苦,但也觉得痛快极了,“对,你说的都是对的,以后每天……都要像今早一样欺负我。”
“想得倒美,”景元把锁链塞了回去,下巴一抬,没说答不答应,“看我心情吧。”
为自己的放浪形骸付出代价的景元浅浅在星槎上睡了一会儿,脑袋靠在丛郁肩上,呼吸平缓悠长,偶尔鼻翼翕动两下,像是梦里闻到了什么好吃的。
到该下船时,脑子都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景元含糊地哼了一声,动了动身子,又不动了。
丛郁无奈揽着摊成一团的大白猫,避免他摔倒,“真不起来?”
“就不起嘛,我还想睡呢……”
景元理直气壮地闭着眼睛,丛郁都气成那样了,会借此机会对自己再做些什么吗?
要是又被自己拒绝了,那张脸上忍到快哭出来的表情,一定会很好看的,刚刚背对着丛郁,没能看见真是可惜。
不错,藤蔓已经开始动了……诶、诶诶?
为展现将军威严的戎装上配饰繁多,就这般躺下难免有些硌人,藤蔓窸窸窣窣地组成贴合人体弧度的床,确保他能睡得更舒服些。
景元一双金眸睁得溜圆。
“是要听睡前故事或者摇篮曲吗?”丛郁轻轻拍了拍景元的肩膀,学着曾经感受过的那般温柔安抚。
谁要这些了!
景元推开他,一个鲤鱼打挺,来不及将被压皱的衣领整理好,匆匆下了星槎。
丛郁和因大幅度动作而被挣开的枝叶面面相觑,后知后觉错过了一顿额外的大餐——原来不是要这个睡吗!
萎靡不振的枝叶从舱门外一根接一根地缩回他身后的阴影里,即使现在追上去也吃不到了,景元肯定会害羞的。
他踏出舱门,凝视着景元的背影,目光沉沉:“下次绝不会再……”痛失美食了!
遗憾呐!
惋惜归惋惜,工作还是得做的,丛郁还指望着能早日得到任他处置的景元呢。
想想都有动力。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本就没走多远的景元:“等等我嘛。”
在苍城之后,又一次迎接近万名族人回归的玄全心情复杂,得到的太轻易,反而更让人害怕,无法预测命运会在何时何地收取应有代价的未知忐忑被强行压下后,仍然不甘心地叫嚣。
因她雷厉风行的性格,加之政务系统的高效运行,不过几个系统时,方案便已拟定并呈至景元案前。
无论是否有误会因素,都没人会越过他,擅自处理丛郁的有关事项,这个认知让景元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回想丛郁提到的条件,他的职位自是不必多说,正因为是笨蛋,所以才能那么敏锐地察觉到针对他的恶意吗?
不用通过推理与思考,是连本能都在保护他。
神策府边上一片区域已被清空,附件里带了五版设计图,景元挑了一个他最喜欢的发给丛郁,就算定下了,稍微棘手的只有第二条——入籍声明。
丛郁踏上登神长阶的动静搞得轰轰烈烈,寰宇间有名有姓的势力早就得知了,近来罗浮上流窜的小道消息也不少,各方心思不一,但流言趋势却出奇的一致,都在称赞丛郁对苍城伸出的援手。
如今这个敏感的时间段内,多做多错,但又不能完全不做,把丛郁架在道德高地上,确实是看上去最为稳妥的办法。
可丛郁向来不在意这些,他只在乎能不能配得上自己。
景元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将墨迹未干的声明书以图片形式发送给伏波将军。
任谁在地衡司待个几年,都能学会春秋笔法,遑论出身于地衡司世家,又当了七百年将军的他?但他可没用那些,字字句句皆是事实。
既然丛郁诚心诚意想入赘给他,要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他又怎好拂了这份心意?
不过种种原因之下,到头来得出的结果大概能与伏波将军想要见到的大差不差,最好是让丛郁再与联盟真正做到元帅所说的“共御外敌”,其他人才会更容易接受他的存在。
终于处理完正事,景元把桌案上的文书拢到一边,掌心贴上小腹,用力按了按,仍是无济于事——冰凉厚重的腰封无情阻挡了温度的传递。
啧,无趣。
强行按捺早退的想法,景元终于等到了来接他一起下班回家的丛郁,却在门口处被突然蹿出来的小小身影拦住。
“还好赶上了!”白露额头带着汗,从怀里取出什么东西,磕磕绊绊地说着祝福语,“提前祝你们白头偕老……”
她看了看景元的白发,又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早生贵子……”
嗯?天人族男性与男性之间好像不可以生育,但丛郁先生既不是人,也都能解决持明的不孕不育了,说这句话……应该问题不大吧?
白露暗暗庆幸她背的词够多:“总之,祝你们永结同心!”
一双稚嫩的手托起一枚同心结,红艳艳的颜色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