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兆系统后台亮起代表着紧急事项的红色光点,符玄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审批文件的动作。
大衍穷观阵是她基于遍智天君的馈赠所制成的神兵利器,而爻光的到来无疑是再度将它的锋芒磨得更锐了几分。
阵法运转如行云流水,高效率的推演不仅为苍城的重建提供了有力支撑,也比以往更容易越过那层层枝叶的封锁,探查那座再度沦为恶兽巢穴的庭院内里。
简单给自己做了做心理建设,符玄点点屏幕,数只机巧鸟从不同角度远远拍下的日志勉强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出现在被树荫遮挡的走廊下。
高解析的镜头清晰捕捉到走在前方的那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慵懒气息几乎快要从那层披上的伪装里溢出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是满足,还是意犹未尽。
符玄心头一紧,自发现少焉有一笔异常消费记录起,那股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终究化为不忍卒视的现实。
少焉只下单了一人份的餐食,怎么可能填饱他的肚子,那仅仅是他施舍给景元的一点安抚。
而少焉的食物……只会是景元的血肉!
符玄勉力镇定,稳住心神继续看了下去。
稍稍落后一步的景元走得有些踉跄,应当是双腿出了问题,整体看起来却依旧是精神奕奕的模样,如同一朵被浇灌了蜜毒的花蕾,从骨子里透出润泽到异常的生机。
那对天人来说,即是最为阴毒的诅咒,少焉手段凶残,实在令人发指!
画面里,少焉笑意更甚,似是看够了帝弓天将流露出的卑微模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嘲讽的话,才肯赏赐般地抬手供景元搀扶。
若他当真有表现出来道貌岸然的好心,从一开始就不会犯下这一系列罪行。
......何其恶劣。
再记录下去,或许会引起警惕,不经意间路过的机巧鸟振翅高飞。
进度条缓缓走到最后一秒,画面定格在那一帧——景元的手搭在少焉腕上,借力的姿态算不上狼狈,又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从容。
符玄闭上眼睛。
为全仙舟联盟声名,少焉一事定性之后,关于他和景元的详细档案目前只有三人有查阅的权限,她、师姐以及元帅。
法眼微微闪烁,符玄点上屏幕,将自己访问记录删除的下一刻,收到一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消息。
——元帅要与少焉会谈。
她怔了一瞬,随即心跳猛地加速,这样一来,说不定景元还可以……!
-
“真的不要我扶一下吗?
丛郁揣着手,好整以暇地等着慢悠悠挪动的景元,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笑意,“前面是台阶,万一摔了怎么办!”
景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个样子都是谁造成的?
明明已经吃过了,却还要在吃午餐的时候,美其名曰一起吃,继续那般玩//弄他,让他一边吃着食物,一边又被当做食物吃着。
……这个混蛋!
(到底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他狠狠掐了一把丛郁主动递过来的手,如愿听见一声惊呼,心里那股憋闷气儿才勉强顺了些,踏下第一个台阶时,落差导致的颠簸仍是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并非是丛郁事/后清理做得不好,而且以天人优越的生理素质,就算再多玩//上几轮,身体也早该恢复如初了。
只是超出阈值的究竟挥之不去,好似也顺带着刻进了骨子里,躺着的时候活动如常,一旦起来,就很容易……
丛郁惊奇地看着他,从来不懂委婉为何物的人直白地感慨道:“景元,你好敏/感哦。”
顿时错开一步的景元顺势一扑,将下方台阶的丛郁按倒在地,声音从齿间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微颤抖:“你被景元这样……得哭出来时就不敏/感了吗?”
一声闷响,躯体与地面的砰然碰撞。
丛郁稳稳接住景元,被揭穿了这一点,他也丝毫没有觉得羞耻,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太舒服的时候就是控制不住嘛,而且你的技术那么好,我简直要爱/死了!”
露骨到粗俗的淫词艳语直听得景元面红耳赤。
的确,他也有偶尔放纵的时候,但那些怎么能与丛郁光天化日之下大谈床笫之私的行为相提并论!
这人实在不识好歹,真就这么把人放出去,他都不敢想会得到什么样的后果。
“之后不许在外面说这些,我们之间的……事情。”景元瞪了丛郁一眼,可色厉内荏的眼神哪里还有什么威慑力,倒更像是一只被惹急了的猫,连爪子都忘了伸出来,就急不可耐地拿开花的肉垫去拍人。
大白猫别过脸去,脖子都染上了绯色,生怕被什么人听见了似的,声音压得又沉又哑,“只有私下……私下随你去!”
景元自认退让了许多,丛郁不说从此感恩戴德,也该言听计从才是。
却见他拧起眉毛,仿佛蒙受了不白之冤一样,颇为不满道:“我哪回不是只偷偷说给你听的?我又没有喜欢和别人分享的……唔,癖好,景元你捂我嘴干嘛!”
景元揉了揉眉心,真拿这人没办法,“你知道就好,赶紧起来!”
完全忘记是自己压在丛郁身上才导致了这一切的景元骤然失重,本能地环住丛郁脖颈当做唯一的支撑点,抓得太急,都不小心牵扯到些许墨色发丝。
温香软玉在怀,丛郁哪里还会在乎快被拉断的几绺头发,“你走得太慢啦,景元,还是我抱你过去吧!”
景元还没理顺两人缠在一起的头发,视野内的场景几度变换,再被放下来时,人已经踏踏实实地踩在了书房的地板上。
丛郁站在书案前,一时间犯了难:“要用红色的纸写吧?墨水呢,也有特定要求吗?”
“先随便写写……”
“怎么能随便!”丛郁惊得气息一紧,声音不自觉地往上窜,“我们的婚书不该好好写吗?”
景元抬起一只许久没有得到养护,笔锋已然干透的毛笔,在丛郁脸上留下一道粗糙的墨痕,擦过鼻尖后有了一点湿汽,但也于事无补:
“当然——是你要好好写。”
他重新翻出最合适的纸笔,将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着,墨汁渐渐浓稠,“照着景元的字迹临摹,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完整地复刻下来,我什么时候公布婚讯。”
分明是丛郁求娶他,怎能由他自己写婚书?那也太不矜持了,显得他恨嫁一般。
况且布置婚礼现场必不可能绕过其他人去,未知的婚后生活也让他心里实在乱的很,下意识想要将婚期延后。
反正丛郁临摹得是好是坏,不都任他说了算吗?
“呼……”
讲那些繁杂思绪抛诸脑后,景元笔尖蘸饱浓墨,悬停片刻,才缓缓落在纸上,一笔一画,走得极慢。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丛郁守在旁边,看得认真,怕惊扰这份期待已久的安然,微张着嘴唇,一字一句无声念出写下的语句:
“永结鸾俦,共盟鸳誓……”
这样,就算他们共同许下了永不分离的誓言吧?
景元落下最后一笔,正欣赏着自己超常发挥的成果,忽地听得一声重重抽泣。
……这个笨蛋又怎么了?
他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搁,抱起胳膊,对上一双边缘模糊的猩红眼眸,瞳孔里的光在剧烈地颤动,眼尾的红晕如胭脂般一路洇开。
不止是眼睛在融化,垂落的发丝末梢也与投下的阴影不分彼此,竟是连形体都要维持不住的模样。
在这里展露本相,洞天会被撑坏的。
尽管周围的其他洞天还没挪回原位,丛郁如此施为总归不好,本来名声就不怎么样,再吓到其他人后只会更糟。
“看着我,丛郁。”
他捧起那张脸,掌心触到的皮肤微凉,薄薄一层覆在颧骨上,在两团病态红晕的映衬下,肤色更显苍白。
分明是丰饶的令使,拥有永不枯竭的生命力,此刻看上去却像是风中残烛,好似随意一吹就能将其熄灭,和垂死之人没什么区别。
景元垂眸,吻住那颤抖的嘴角:“现在流下的眼泪,也是太高兴了吗?”
丛郁的眼睫剧烈地扇动了几下:“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幸福。”
——幸福到他想开花。
繁茂的枝叶自丛郁身体各处延伸,又在瞬间被压制了回去。
唯有心口刻意留存下来的那簇翠绿,枝叶尽头自由生出一朵艳丽的花,花瓣柔软如吻,根却扎进皮肉深处。
丛郁生生将它拔了出来,修剪去污秽的根系,近乎朝圣般别在景元衣领处,抬眸对上一张芙蓉面。
他瞳孔里只映着那张脸,目光贪婪地描摹过去,痴迷到仿佛要把每一处轮廓都刻进骨血里,半晌才哑声吐出一句:“好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景元按住他的嘴唇,眼底带着纵容的笑:“允许你想一下,够大方了吧?”
视线掠过苍白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心间愠怒骤起:“即不让景元自伤,那丛郁也该做到才是!”
“……诶、诶?”
丛郁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连忙找补,“我没事的,只有一点点痛而已,你快看我开的花啊,它很漂亮的对不对!”
言辞如此无力,他扒拉着自己的衣服就想给景元看痊愈的伤口,蓦地听见什么动静。
“等等,景元,有人在叫你……在叫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