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巧鸟带来的消息在景元预料之内,只是没有想过会来的这般快。
苍城重建仅仅两日光景,这个时候就找上门,应当有什么他无从得知的事情发生了,不过如今想来也不难解决。
景元抬手,整理着丛郁被扯乱的衣服,“要见客人,总得体面些,你说呢?”
他的手从领口慢慢抚到肩头,沿着衣襟一路向下,将每一处褶皱都耐心抚平,动作从容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丛郁乖乖站着没动,任由他摆弄,脑后发丝自行编出规整的发型,“这样可以吗?”
暴露在外的锁链被塞进外套内侧,景元又拉了拉丛郁的领口,指节抵着项圈的边缘往里推了推,勉强遮住。
指腹贴着皮肤滑过的触感让两个人都顿了顿,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拇指在那道浅浅的红痕上停留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松开。
“等会别乱开口,知道了吗……嗯?”
这人脸红什么?
电光火石间,景元似有明悟——丛郁该不会是认为自己占有欲太强,都到了不允许他和旁人说话的地步,并在以此为荣吧?!
他、他……
罢了,总归是个能让丛郁少说几句的法子。
把笨蛋收拾得能见人后,景元看了看自己,顿觉头疼。
那朵丛郁方才别上去的花,正歪歪斜斜地卡在衣襟间,花瓣娇艳,开得招摇又无辜,衬着他一身生机,怎么看怎么暧昧。
本来的发簪就够让人误会的了,现在身上又多出一朵标记,他已经预见来客脸上将会浮现出怎样复杂的神情。
手指碰到花瓣时,顿了顿,到底没动,只掩耳盗铃般调整位置,让它看上去更不起眼些。若是表露出不肯戴着的意愿,丛郁会难过的吧?
之后再行解释也当无碍。
丛郁歪着脑袋凑过来,脸颊红晕尚未消退,带着薄薄一层绯色,“她们快到门口了。”
景元抬眸,目光似要穿过深深庭院,在收回时落在丛郁脸上,多停了一瞬。
在处处需要人手的时候,爻光与符玄联袂来访,总不可能是来催他上值的吧?
茶香袅袅中,卜者之尊轻笑一声,“神策将军这是哪里的话,重建之事已步入正轨,幸存者无一有损,还未多谢少焉阁下费心。”
星穹列车上的忆者黑天鹅小姐确诊过了,选择醒来的人们意识完备、神智清醒,连那段格外痛苦的经历都保存在了记忆深处,只是与他们隔了一层,若非执意回想,便不会有事。
在联盟见证下,黑天鹅还与几位自愿的幸存者做了交易,剥离部分记忆充做忆庭收藏。
少焉目光淡淡扫过,仿佛相对而坐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不值得多看一眼,不值得动一分情绪。
空气凝固几息,才响起他傲慢而简短的说辞:“不过是举手之劳。”
刚示意他回答的景元:“……”
果然还是闭嘴更好!
“戎韬将军来得正好,景元有一事不解,”景元指节叩击桌面,放缓了语速,“如今的十方光映法界中,占卜结果如何?”
爻光托起瓷杯,吹开浮叶,却也只是沾了沾唇,演武仪典召开前,景元直觉少焉未死,拜托她再行验算。
签文仍是给出了死论,好像就此停驻,即使少焉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也无法再进一步。
景元竟就这般当面询问?是否有些……她抬头看向景元,试图从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找到些许端倪。
在他身侧,百无聊赖的人把玩着墨色发丝,闻言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将话头接了过去:“占卜……我么?”
少焉低下去的尾音微微拖长,蛇信似的在空气中轻轻一颤,裹挟着某种湿冷而危险的气息贴着皮肤游动,不知会在何时张开獠牙。
敬陪末座的符玄指尖凉了半截,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不敢去看,却又忍不住去看那朵昭示所有权的妖异花蕾。
看着景元平静到近乎麻木的面容,和浑身过量的生机,一种酸楚猛地涌上鼻尖,又被狠狠压下,她无法想象那些被省略掉的崩溃与自救——景元这些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啊!
窗外,风过梧桐,沙沙声碎了一地。
只是此刻听来,那不再是草木的低语,而是谁人正从暗处一阵阵迫近的无声警告。
占卜……
卜他时白头永偕,暮暮朝朝!
婚书誓词历历在目,只理解了字面含义的丛郁心中欢喜,自然也不吝将答案分享其他人。
确认景元没反对后,他甚至挺直了腰背,像只骄傲的孔雀,连声音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命运的奴隶曾告诉我,[万事皆三],渡不过去,自是身死魂消,连来生都不必奢望;倘若渡过……”
“——便是神明,也无法再掌握我的命运!”
何况只是一座小小的阵法?
爻光手指一顿,为维持道貌岸然伪装的人不会出言讥讽她们的痴心妄想,但不妨碍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贬低从唇边一掠而过,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她垂下眼,指尖在盏沿慢慢转了一圈,语气仍不急不缓:“少焉阁下好运道。”
万事皆三……帝弓司命也是因此,才未曾射出那第四道光矢么,还是看见了苍城重回联盟的未来,故而暂且收手?
无法断定神明行止间的深意,爻光掐断脑海中翻涌的念头,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与淡然:“少焉阁下,元帅有请。”
垂在桌下的手悄然攥紧,时刻准备应付可能的发难,等到的回答竟出乎意料的容易。
少焉用手撑着头,指尖松松地抵住太阳穴,整个人半靠在椅背里,姿态不甚端正,可无人敢轻慢。
笑容在唇边绽开,恰到好处的弧度让那一隙森白的牙尖显得格外醒目。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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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前,符玄与青镞勉强比肩而立。
因着少焉与景元关系不清不楚,会谈时,景元只能隐于幕后观看,不能介入,也不知道下方的少焉在分开说了些什么,听得景元肩膀都在抖。
符玄手里简单掐了个决,眉心仍然皱着。
青镞微微俯身,“结果不尽人意?”
“不。”符玄摇了摇头。就是因为太好了,好到所有结果都是上吉,才更为这份异常忧心。
——她算的是自己的事业运。
此次说是会谈,其实更像审问,只是碍于双方身份,不愿撕破脸地粉饰太平而已。
丛郁刚凹完造型,报应转眼就来了,耳朵在星槎上被拧得生疼,现在都隐隐作痛着,还空不出手去揉。
景元将就着用锁链在丛郁手腕上绕了两圈,思忖是否要让他以受缚的姿态前去,如此……应该能让联盟知晓,丛郁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可控吧?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能彻底束缚住恶兽的枷锁呢?那些精钢打造的,篆刻符文的锁链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玩具。
除非——他心甘情愿。
景元对丛郁非常不放心,他太了解联盟高层中都有什么人了,絮絮叨叨说完许多应对诘问的办法,抬眼发现丛郁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指,一副完全没听进去的模样。
丛郁晃了晃身前不得自由的手,低沉的声音压不住愉悦:“这回为什么不给我绑在后面了?”
景元猛地一颤,顿时咬着牙将锁链解开,重新塞回衣服里面藏好:“你知不知道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完全不能指望在丛郁嘴里听见什么正经话,更别说让这人去澄清误会了!
当然知道啊。
丛郁一扬下巴,昂首挺胸地转身大步入内,他可不止准备了聘礼:“我会让他们接受我的,你就放心吧!”
不就和烦人的碎嘴子远房亲戚要考校想要加入家庭的新成员一样嘛,关他们什么事啊一天天的这么闲。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堵上所有人的嘴,让他们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地里,都不能再说景元一字一句的坏话!
景元都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走进了议事厅的大门,他攥紧空空如也的掌心,走进另一边的入口。
最前方站着三位天将,身侧依次排开代表十王与其他联盟高层的印记,身后则是另外两名无法到场的天将、以及元帅高悬的符信。
丛郁打量了一圈,都不太熟。
除了……
他缓缓勾起一个笑容,躬身从容行礼:
“云骑元帅、炽烈的火之鸟,于此——代[剑歌者]向你问好。”
[剑歌者],不算陌生的称呼。
华的符信闪了闪,身侧光芒不定。
那也是从药师处,成功求取到长生不死灵药的一支丰饶民的首领,这已知的两位丰饶令使,曾在不为人道的时候有过联系?
“请坐,不必拘束。今日相邀,非为别务,唯有一事需与君面陈。”
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丛郁也不在意,反正只是和老姐曾经的熟人打个招呼,能尽量拉关系就拉,拉不到也无所谓。
又不是在景元面前,他才不会刻意委屈自己。
藤蔓攒动着在身后织成高椅,他往后一靠,脊背贴上那虬结的藤条,枝叶还在生长,沿着椅背向上攀援,在他肩侧开出几朵不知名的花,颜色浓烈得仿佛干涸的血迹。
下颌抬起一个倨傲的弧度,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巡猎派系的成员身上一一掠过,好不闲适,完全没有被包围的自觉。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先和你们谈谈。虽然有些等不及,但也可以先听听你们要什么。”
少焉将一条腿搭上另一条,鞋尖悬在半空,慢悠悠地点着,半晌,又装模作样的加上一句敬语:
“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