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鼎司内,药香袅袅。
灵砂翻阅着病历,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神智清明,睡眠无碍……除却滋生幻觉之外,将军还有什么不适的症状?”
“没有。”景元缓缓摇头,声音平稳,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枯萎的海棠发簪,一圈,又一圈,“司鼎,血样报告如何?”
“我拿过来了!”
门外传来稚嫩的童声,白露小跑着穿过走廊,在门口堪堪站定。
景元忽地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将女孩护在身后,锐利的视线落在前方某处:“你要做什么?”
有着尖利指甲的手在空中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若是没有景元横叉一脚,那只泛着冷光的手,落点该是白露的头顶。
这一幕过于惊悚,等慢一步的意识追上自作主张的身体动作时,景元才想起眼前的只是镜花水月。
而亡灵只是对他笑着:“许久未见,打个招呼都不让?神策将军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丛郁很喜欢这一点,但并不妨碍他嘴上再占占便宜。
为了防止被偷家,饶是元气大伤,他也要分出一抹神识,回到罗浮,回到景元身边。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魅力太大又不是景元的错,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招来一大堆狂蜂浪蝶,自己也只能多费费心了。
丛郁就不信了,现在除了他自己,还有其他什么人能满足景元!
景元后退一步,蓦地有些恍惚。
白天的理智告诉自己,你不过如此;夜晚的梦却拆穿自己,你无处不在。
来来回回都是阴魂不散的同一张脸。
灵砂接手白露,将女孩轻轻拉到自己身边,跟随景元的视线看去,视野范围内空无一物,“敢问将军,可是少焉作祟?”
“不是他……应该。”
景元否定了这个猜测。
在来丹鼎司之前,他各走了一趟幽囚狱和工造司,确认周身外部能量并无异常,想来是内里出了问题。
太过鲜活的记忆和真实的触感不愿意被锁在意识的最深处,它们要在日光下也占据一席之地。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还在蹦跶着:“什么是不是的?我就在这里!”
景元挥挥手,“安分点。”
丛郁不动了,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儿,几人应该是在商讨什么他不关心的公务,感叹一句景元还是那么忙,留个空壳充当记录仪便原地下线。
以沉眠修复损耗颇多的本源,这才是他现阶段该做的正事,离完全恢复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哦,还要记得吃点睡前小零食。
景元心念一动,抬眼望了过去,站在阳光下下的影子表情空洞,好似失去灵魂的木头人。
他嘴唇开合一下,“去外边待着。”
影子木然执行指令,转身迈步,站到了树荫下的阴凉处。
灵砂目光在景元和门外那个方向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找到什么,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树荫。
“幻觉、少焉他……会听您的话?”
她们私下里猜测过将军是用什么办法才拖住了少焉,若天天刀光剑影,也换不来那么长久的安宁,况且少焉在身份暴露前的表现也都记录在案,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景元表情微妙一瞬,也没说是或不是:“毕竟是我臆想出的东西。”
既然是臆想出的,自然听他的话;既然是臆想出的,自然没有威胁;既然是臆想出的,自然……不是真的。
灵砂若有所思,见他不愿多谈,便换了话题,“目前看来,没有魔阴身都风险,这点您大可以放心。”
景元刚回来时,几乎天天在丹鼎司住着,生怕一个没看住,人就不是那个人了。
“龙女大人觉得呢?”
白露仰着脖子,整个罗浮就没有比她更了解景元身体状况的,虽然之前都开的是些平安方,但每次都脉象她都烂熟于心。
“你身体很健康,”她晃着腿,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也没有健康过头。”
被生机灌满的躯壳,不会某个瞬间忽然变成一个不认识的人。
景元稍稍放下心来,“如此说来,这只是景元自己的心理问题?”
两位百年老中医对视一眼,下了定论,“对。”
既不是丛郁的卷土重来,也无魔阴身的风险……只是他虚惊一场?
景元望向门外,那个由幻觉构成的半透明身影,飘飘忽忽的,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无论是眉眼的走向还是歪头的角度,都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可它不是那个人。
只是一个从记忆里偷渡出来的影子,执着地跟在杀人凶手身后,迟迟不肯安息。
“你们都在啊。”
飞霄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衣摆翻飞,带起的风吹动檐下的枝叶,刚一坐下,端起一杯明显是新倒的茶水一饮而尽。
景元伸手:“那是……降火的苦茶。”
他说晚了,飞霄连着呸了好几声,才勉强散去舌尖上的味道,将手里拿着的东西往桌上狠狠一拍,“正好,我现在就需要这玩意呢!”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皱着眉头喝光了,看着杯底疑惑道:“怎么感觉没用?算了,景元,你要小心。”
天击将军面色肃重,又将那支录音笔推过去几分。
飞霄刚结束一场会议——按身份,景元也该去的,那场会议说的也是他。
是在他不在场的时候,一句一句地拆解他、审判他、往他身上泼脏水。
她沉甸甸的目光落在景元本该有发簪的后脑上,压低声音:“有些话听见都是污了耳朵,但那堆蠹虫就是能说得出口,我不确定会他们用什么手段,总之,你别想着退休了。”
景元收起这份来之不易的好意,“景元明白。”
飞霄又看向灵砂和白露。
灵砂柔柔一笑:“多谢天击将军提醒,妾身还算有几分手段,能护得住丹鼎司这一隅之地。”
师承炎庭君多年,她学会了不少东西,不只是医术药理,要是人心权势。
那些人现在能大放厥词,无非是仗着少焉已死的当下,又可以借此朝着一位天将发难罢了。
景元所受折磨,从被少焉掠去的那只机巧鸟中也可窥见一二,“身体没有差到如此地步”,难道是被反复受刑又治愈?还是被用某种更隐蔽的、更让人难以启齿的方式摧残?
有碍于丰饶力量,她们无法从景元完好的躯体中看出具体情况,被过量生机强行修复后,躯体连疤痕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但不必多想也能得知,那必定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另外几艘仙舟的天将也好。
其他六御也好,都尽可能避开这一遭,不去揭景元的伤疤,可天击将军今天这般动作,定然是到了危急关头,才不得不如此。
在外部威胁解除后挑动内乱是他们的常用手段,七百年来,景元都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污言秽语也听了不少,就是不知道飞霄所说的污耳朵,究竟是何等模样。
拿上凝神静气的药,他回到住宅,一边熬着,一边听会议记录。
开头是老生常谈的空话,没什么特别的。互相拉扯几句,你来我往地推诿一番,便转入正题——
被模糊了特征的声音发问:“我们并非质疑神策将军的忠诚,而是质疑他的判断,绝灭大君潜伏罗浮良久,丰饶令使出入罗浮如入无人之境,景元坐镇中枢,却毫无察觉。
诚然,他功勋卓著、战绩显赫,可如今这是制衡放纵,还是另有所图,我们通通不得而知!”
另几个声音附和着发言者,或委婉,或直接,或阴阳怪气,或义正词严,景元记下他们的说话习惯,在纸上圈出最有可能的人选。
这是都会是未来符玄执政时的隐患,需要提前注意。
“在做什么?”
景元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仿佛一滴没有来得及收回的叹息。
思维分散后,那道虚影也凝实了些,带着让人恍惚的真实感,正装模作样地撑在另一把椅子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有些只能自己消化的东西没办法说其他活人听,和丛郁聊聊正好,“在听别人骂我呢。”
不知道飞霄是怎么偷偷把东西带出来的,录音笔的夹层里还有一份文书,那些人用词考究、引经据典,就为了不留把柄地攻讦他。
丛郁探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那份被摊开的文书上,开头列着持明龙师的标记:“[插标卖首之辈、暗室亏心之徒]……什么意思?”
“嗯……”景元折起纸页,扶正脑后的发簪:“说我用了下作的手段做亏心事呢。”
这话只对了一半。
他哪里是插标卖首——分明是直接卖身了啊。
龙师的急躁在他预料之中,他们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发难的理由等了太久。
曾经审药王秘传成员时,从他们口中得知,龙师意图在丛郁身上取得繁衍之法,可还没开始动手,关于丛郁的消息就被严密封锁,再之后,传回的只剩下死讯。
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当然免不了被记恨上。
丛郁回想方才那个称谓后的姓名。
涛然?有点耳熟,但不多。
在大朝会上都敢骂得这么难听,私下里的小动作肯定更猖獗。
记下了,等恢复原状,看他不把这些人吊起来当陀螺抽到濒死,之后救不救活就看景元的意思了。
哦……或许还有其他更好的报复方式。
丛郁的眼睛微微眯起。
更长久的、更让人难以忍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