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处处透露着千年底蕴的罗浮不同,苍城完全是崭新的,所有历史留下的痕迹都在复苏的那一刻倒退,回到它最健康的状态。
远处,人造的太阳正在进行调试,云骑军的巡逻舰在低空拖出长长的尾迹,工造司的匠人们围着未完工的船坞,各方井井有条。
丛郁顶了顶腮,牙缝里还残存着一点奶油的甜蜜气息,他才咬一口那个泡芙,景元就无缘无故地抄起盘子,将剩下的全糊他脸上了。
景元是不喜欢吃泡芙么,可它明明很软很甜,符合景元的喜好啊?
要不问问青镞?
记忆里,这位策士长自景元担任将军没多久,便已在神策府担任要职,出征那三百年,也是她和其他六御代掌后勤。
三百年又三百年,一直都与景元有联系——真是让人嫉妒,以持明一世的寿命来看,她也快要结卵转世了吧?
丛郁偏头,微笑道:“策士长大人,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青镞欠身:“卑职不敢。”
光从建筑的缝隙里漏过来,把整个港口染成一种温柔到刺眼的橘色,可她知道,那光照不到景元现在待的地方。
少焉感知力过于敏锐,仅仅是眼角余光的一瞥,便招致了他的注意,那双猩红的瞳孔甚至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微微偏移了一个角度,便觉着有一根无形的针,从她的脊背一路划到后颈。
青镞伸手指向另一侧,恭声道:“阁下,这边请。”
丛郁指腹蹭过唇角,悄悄松了口气,要是景元没帮他擦干净,还留有食物残渣就丢人了,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又走过几个路口,丛郁踏入苍城丹鼎司设立的临时据点,数道目光刷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收回。
有感受到曾经同事们热烈欢迎的丛郁微微颔首,算是对众人无声的招呼,随即穿过那些目光织成的网,径直走向内室。
有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那就是……”
“嘘!你不要命了!”
“可他不是救了苍城……”
宽大的袖袍拂过椅背,丛郁没有坐下,抬眼打量一圈:“嚯,人还挺齐嘛,一段时间不见,椒大夫这是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椒丘脸上那层覆眼的绷带上。
视觉被剥夺后,剩余感官变得格外灵敏,椒丘闻到了身前陡然升起的味道,浓烈到不合时宜的馥郁花香带着某种刻意的侵略性,劈头盖脸地撞了上来。
他本能向后仰去,椅背抵住他的脊背,无路可退:“受了点小伤罢了,不劳阁下费心……”
“骗人,你明明很想要,对吧?”丛郁俯下身,那双猩红的瞳孔与椒丘被绷带覆住的眼睛平齐。
视线越过狐人医师,对上白露既紧张又期待的眼神,他安抚地对女孩笑了笑,“让我看看,坏了就给你修好,要是没了就再长,放心,我很熟练的。”
若没有痛苦作为痊愈的代价,人们便不能体悟到生命的可贵,所以……
“有点疼,你忍一下?”
覆眼的绷带被不由分说地摘下,与光明一同涌入的,还有剧烈的疼痛,黑暗的保护层被撕碎的瞬间,所有被压抑的感知都暴烈地反弹。
椒丘视线一片模糊,在那片灼烧的白和咸涩的液体之间,他渐渐辨认出了一个轮廓。
那人一动不动。
似是欣赏他在这片被强加的视野里不断挣扎的丑态,看他的狼狈、他的失控,等他从喉咙里挤出求饶的声音。
直到温润的水流包裹着他的伤处,缓解灼烧般的痛楚,椒丘眨眨眼,捕捉到一个面露担忧的小小身影:“多谢龙女大人。”
刚才那一瞬间,丛郁其实是想伸手摸摸那对毛茸茸的狐耳的,那么大的耳朵,垂头丧气地耷拉着,看着好不可怜,摸一摸,说不定能让人放松些。
可景元占有欲那么强……嗯,之后自己也要再少说点话才行!
任谁都能察觉,将痛苦加诸他人之后,少焉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猩红瞳孔里,甚至带着一点畅快的光芒——他被刚才椒丘因痛苦而不断颤抖的模样取悦到了。
性格恶劣至极,还偏偏要装出个道貌岸然来。
正如此刻,少焉俯身,双手撑在座椅的扶手上,连触碰一下都嫌恶其肮脏般,用着在步离人身上常见的轻蔑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狐人:“不谢谢我吗?”
椒丘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狼狈至极,也知道少焉正为此感到愉悦。
“也多谢……少焉大人。”
少焉给了他一双能看见的眼睛,他就应该说一声谢谢,不管过程中的疼痛是否有意为之。
灵砂唤出烟兽,再度减轻椒丘的残痛。
折磨结束之后,少焉便不吝施予疗愈,若如此反复,即便他是施暴者,受害者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将他视为唯一的救主吧?
而少焉显然深谙此道,在谁身上练出来的,自是不必多说。
“今日相邀不谈政事,只为医理,不知阁下倾向于以何种方式教学?”灵砂语速不疾不徐,“是循经辨症,循序渐进?还是……直接以病例入手,临证实操?”
丛郁哪会什么循经辩症,治病救人向来靠的都是力大砖飞,“实操吧,病人在哪?”
“请随我来。”
灵砂推开门,数十个隔间整齐地排列着,每张病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男女老少皆有,面容各异,神情却惊人地相似。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恐惧,却无一例外充斥着对生的渴求。
他们都是重症将死之人,在丹鼎司用尽手段无能为力后,自愿来到这里,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祈祷一场或将落下的神迹。
丛郁张开感知,治好这些人很简单,但景元不会想要单纯的结果,改卷老师都知道一点——过程分很重要。
他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没错,但站在这里的都是博学的医士,只要留足从结果倒推过程的时间,他们是能自己把路走通的。
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就从你开始吧。”
隔间内,陷入昏睡的病人被完全拆解,血脉骨骼尽数展露人前,分明是被剖开的模样,却仍在按原有规律运行着。
有些血腥,但医士们见多了伤患,这点场面,该能接受才是。
景元眨眨眼,鎏金色眼眸倒映着屏幕里的影象。
以始为终、反向推导,从痊愈的瞬间倒推每一处节点的变化,由此,人力并非不能复现神迹。
丰饶命途的治愈力没有逻辑,但只要它点亮这张地图,医士们可以顺着路径再走一遍,通过其他方案模拟出相同的效果。
或许不如丰饶之力那般直接,但胜在可控、可学、可传承。
是个好办法,丛郁确有尽心而为,看来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不少。
屏幕上忽地亮起一枚印信,是戎韬将军的通讯请求。
景元习惯性地接下,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些不便示以同僚的物品,幸好只是语音通话,戎韬将军不会看见他此刻的情状。
他抬手理了理发丝,浅浅挡住大半后,总算没那么心虚了,“是我。”
爻光熄灭屏幕中鲜血淋漓的画面,少焉会选择实操实属正常,书面理论枯燥而乏味,哪里能比借此由头顺理成章地施虐来得有趣。
分设的隔间阻拦了其他患者窥探的目光,也是少焉现在还愿意装一装,不然就得灵砂找机会,提前给病人上麻醉了。
当然,准备工作没能派上用场自然是最好的。
“先说好,景元,本座不是来催你进度的,公务交给你,我们都很放心。”爻光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指,顿了顿,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景元失笑,“送来的吃食太多,都快把我撑坏了。”
曾经的一个大食盒就罢了,如今直接翻倍,还都装了些超高热量的食物,也是丛郁不会吃得身材走形,不然失去了触感极好的腹肌,自己可是要嫌弃他的……
“啪——”
景元捂住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爻光是在担心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戎韬将军多虑了,景元身强体健,即使不甚错过一餐也当无碍。”
因胡闹得太久,只能在工作时间吃早餐这种荒唐事,叫他怎么能说得出口!
把闹钟再提前半小时?不,丛郁只会得寸进尺,还是把玩乐时间挪到晚上吧,至少丛郁会听话地顾及他的身体状况,不至于让他下不了床……
他灌下一口凉茶,缩小通讯界面,看了几眼监视屏幕中认真教学的人,才勉强缓过来几分。
一空下来脑子里怎么都是这些带颜色的废料?
当真是……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染于丛郁者则星芋强!
爻光没说信不信,只是发来一封加密邮件,封面上也和实物一样,盖了个阅后即焚的戳:“有个好消息……或者坏消息也说不定,你先看看吧,好歹心里有个数。”
不愧是和符玄同出一门的师姐妹,都这么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景元暗暗感叹着,率先点开邮件中的附带图片。
这是那两个持明?幽囚狱中伙食挺好,都吃胖了……怀孕了?!
与此同时。
持明怀孕喜讯的传播范围极小,五脉中最多各一掌之数的族人知晓,而灵砂恰好是其中之一。
趁医士们钻研药理时,她悄悄引丛郁至僻静处,说出消息试探他的反应。
丛郁无所谓地点点头,“挺好的。”
看来那俩人是真想生,这才多久啊,就都怀上了。
对上灵砂微妙的眼神,他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孩子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