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蝗祸祖的遗骸?
景元下意识偏头,罗刹凝重的表情无言印证了那个被说中的事实。
镜流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唤了一声:“景元。”
立刻带着罗刹与棺椁离开,交给她来断后。
昔日并肩作战的默契仍在,景元听得懂她每一个字里藏着的潜台词,可他只是微微摇头:“我不能走。”
镜流一双血色眼眸眯起危险的弧度。
她虽不知景元为何要替少焉拦下那一击,但想必另有缘由。
景元将少焉的一言一行在脑海中回放过许多次,印象最深的,是他一刀洞穿对方胸膛时的那句轻飘飘的“你该庆幸不是现实”。
若是现实——又当如何?
景元心里隐隐有过猜测。
诸般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确定、却不得不去验证的方向,事关重大,容不得他一时意气去赌那个万一不是的可能。
“好安静啊,我以为我们一直有话说。”
少焉以一对三,却是看上去最为闲适的那一个,深色的长发缠绕在翠绿的枝叶上,浑然一体般和谐。
地底隐隐传来波动,粗壮的根系破土而出,瞬间掀翻棺盖。
振翅的嗡鸣声响起,伴随着鲜活的脉络一张一翕。那声音不大,却刺得人耳膜发疼,如同无数只虫翼在同一时刻震动。
咕咚。
吞咽声在嗡鸣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景元方才在想,阁下曾经的告诫是何含义。”突兀的话语使得少焉脚步一顿。他目光从棺椁上移开,落在景元身上。
“哪一句?”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分开之后你竟然也有在想我吗?真令我感动。”
《恋与欢愉》诚不我欺!光靠聊天刷好感居然真的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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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里的饥饿暂时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浓重的欲望。
景元对此心知肚明,联想到药王秘传部分成员的证词,面色不变地开口:“少焉阁下自诩以诚待人,想必不屑欺瞒我等。”
“若是这具化身有损,那么从残躯中钻出来的——会是什么?”
六艘仙舟全都紧急排查完了附近五个星系的空间波动,无一异常。而谒寿净土在少焉离开后进入自我封闭状态,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更不用说通过残存的能量反向追踪到少焉的本体所在了。
——这也是其他仙舟将军没有过来支援的原因之一。
化身可以有千千万个,如果真是少焉故布疑阵调虎离山,失去天将镇守的仙舟将迎来无法挽回的灭顶之灾。
在清剿行动中搜寻到的那些,据说由少焉亲自赐下的“无上灵药”,与药师本相上的朱果形制相似。
而玉阙的[十方光映法界]在三百年前曾捕捉到一股明显的丰饶权能波动,如今的联盟内部认定,那是少焉的擢升之时。
三百年的时间,尚未到长生种寿命的一半,但那股能量较之倏忽更甚,在谒寿净土现世前,仙舟甚至一度以为那就是药师本尊亲临!
少焉的实力由此可见一斑。
“——会是我的本体。”
墨发青年的视线黏在景元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我觉得那个样子不是很好看,如果你想见……”
大白猫发出了拒绝的声音。
景元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不少:“承蒙阁下厚爱。不必劳烦了。”
少焉眨了眨眼睛,遗憾道:“好吧。”
波月古海的细浪轻抚洞天边缘,沙沙声层层叠叠地堆在耳边。
风中本就馥郁的香气更加浓烈,奈何在场几人早已屏住呼吸,而通往幽囚狱深处的牢门也紧锁着,无人能够欣赏这股芳香。
——或许还是有的。
被刻意忽视的鞘翅目生物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棺椁边缘,跗节紧扣着木质的外沿,爪尖嵌入棺壁,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祂的残躯在棺沿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缓慢又执拗地,朝着最富有养分的那片土壤移动。
“哦?看来祂也等不及了。”
少焉舔舔嘴唇,猩红的舌尖从唇缝里探出来,他曾品尝过孕灾王虫,想必虫皇的滋味一定会更鲜美的吧?
“做个交易,怎么样?”
景元再次出声延缓少焉的步伐,他手一松,石火梦身随之消散,“我不阻拦阁下将祂带走,前提是——彻底带走。”
看来平日里还是得多积点口德。
先前才说完别人饮鸩止渴,如今他也不得不靠饮鸩止渴来延长灭亡的期限了。
幽囚狱内要犯众多,又与鳞渊境接壤,若是在此开战……
少焉好脾气地听他说完,才拖长声音,用撒娇一般的甜腻语气道:“诶?明明有这么多小饼干,却只让我吃一块吗?”
景元敏锐捕捉到那话语里的一丝怨念,和上次面对幻胧时一样。
他在生气?
荒谬感充斥内心。
少焉才是那个站在罗浮的土地上、觊觎罗浮的囚犯、威胁罗浮的安宁的人,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对自己升起这样的情绪?
他攥紧背在身后的手,骨节与骨节之间几乎要嵌进彼此,“你意下如何?”
少焉盯着他看了半晌,从眉骨到鼻梁,从唇角到下颌,仔仔细细地描摹了一遍。
随后,他脸上起恶劣的笑:“好啊。”
——一点都不好。
罗浮、天人、狐人、持明……
所以的一切都被神策将军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偏偏将景元当成了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
而自己被放在天平的最末端,连称一称都嫌多余。
少焉重重咬牙。
这简直糟糕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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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
沸腾的汤剂中又被放进了一根黄连。
彦卿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试图再为自家将军争取一二,“先、先生,放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
重新开始计时的混沌医师冷笑一声,“放心,这只是对病人不遵医嘱的惩罚,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不会影响药效的。”
不是药效的问题啊先生!彦卿在心里哀嚎,您都已经加了三根黄连进去了!三根!
光是闻着那股从砂锅里弥漫出来的苦味,舌根就不自觉地蔓延上一片涩意。
将军还是快些回来吧,他默默祈祷,再这么下去,一罐子药都不知道得苦成什么样。
趁着丛郁转身的间隙,彦卿赶紧藏起计时器,“先生,你能再给我讲讲剑术吗?”
丛郁摸着下巴,眼神放空了一会儿。
切水果的事有什么好讲的?
哦,小孩没有他的游戏插件,那就……
“被砍得多了就会了!”
彦卿:“……”
好像、似乎、可能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丛郁先生大概就是不怎么会教学生的那类人吧——那种因为超出常人太多,所以无法理解其他人为什么不懂的天才。
不过在被轮着揍了一遍后,他的技艺确实提升了许多,对那凛冽如霜剑招的理解也更进一步。
“那先生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吧?”
总之,别计算着将军外出的时间了。
“因为身体的缘故,我去过的地方不多,”丛郁从怀中掏出一册话本,“罗浮上的故事那么多,平时没去过书店吗?看完记得还我。”
“好的。”
彦卿接过一看,《仙舟折剑录》的同人?
他从同僚口中听说过原作的名字,至于这则《凤求凤》倒是第一次见。
好奇心驱使着他翻开第一页。
靖渊、耽风……这、这成何体统!
少年骁卫看得脸都要烧起来了,他啪地一声合上书,飞快地塞回丛郁手里。
丛郁大为惊奇,“你没看过云上五骁的故事吗?”
彦卿贴着剑鞘给自己的脸降温:“略有耳闻。”
“也对,你年纪还小,平日里又这般刻苦用功,想必没什么玩乐的时间吧?”
丛郁指腹从封面上拂过,把那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碎叶弹开。
尽管那些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的情节,和他正在走的日久生情路线没有半个巡镝的关系,但好歹也算是一手参考资料!
“要不我给你讲讲?”
景元回来时,便看见自己的小徒弟一脸生无可恋,恨不得捂住耳朵的可怜模样。
而一旁,混沌医师正说得起劲儿。
“无罅飞光收剑入鞘……”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段真正了不起的史诗,“这一剑,削去了时间——”
出去鬼混了一整天的大白猫相当自觉地去取来杯盏,将汤药一饮而尽,“先生今日怎么有兴致说起西衍先生的评书来了?”
丛郁拉开旁边抽屉,翻出一包新的蜜饯来:“还不是等某个一点都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病人等得太无聊了。”
根正苗红正仙舟旗的白露还有出去的机会,他可是得在这里待到景元完全康复。
或者就是身后跟着一群尾巴出门溜达,怪不得劲儿的。
甜腻的味道瞬间压过喉咙里的涩意,景元含着蜜饯笑了笑,自知理亏:“让先生操心是景元的错,可要再确认一下我的情况?”
他微微侧身,朝里间的方向偏了偏头,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丛郁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将和煦的日光关在门外。
他转过身来,穿戴整齐的景元已经解开了领口。
蓝色的穗子在锁骨边微微晃动,垂在衣襟敞开的地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又被披在肩上的发丝遮挡些许,叫人看不真切。
丛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景元,这是……”
青天白日的,不太好吧……不对!还没表明心迹呢!直接就跳到这一步了吗?
嘎啦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景元站在那里,表情无辜极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大白猫将外袍褪至腰间,布料从肩头滑落,沿着脊背的弧线一路往下,堆在腰封上,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修长的手指抚上心口,被血肉包裹在内的心脏正在缓慢而规律的跳动着。
一下,两下。
生机充沛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
第一次见面时,少焉曾从他身上取走了一滴血,而不久前,又撕裂他的伤口,致使更多血液涌出。
相较于带来的伤痛,这些举动更像是在品尝前菜。
为了确保正餐的纯正性,少焉不会对他的身体做更多手脚——或者说,在正式上桌前,他不会允许这具身体出现任何问题。
“不过来吗?”
景元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从容,“听闻医者有望闻问切四诊。我这处皮肤摸起来似乎有些硬结,真担心里面会不会长了什么叶子,还得劳烦丛郁替我检查一番。”
暂时解决迫在眉睫的外敌后,接下来便该清理罗浮内部的隐患了。
丹鼎司向混沌医师发出邀请的时间,与药王秘传收到谒寿净土传讯的时间相差无几。
不过六艘仙舟都有此意向,而罗浮医学的声名最为显赫,才揽下了这桩差事。
这不过是诸多巧合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暂且不论其他线索,单从丛郁不惜沾染毁灭之力也要延长生命的行为来看,他前来罗浮的真实目的便值得怀疑。
经历过幻胧入侵后,没人会相信他只是一个单纯的求药使者。
眼盲之症显然是个幌子,若真是为了解决岁阳之患,朱明的能工巧匠才是更好的选择。
而最后那一项……
景元轻轻笑了笑,主动牵起混沌医师那只体温较常人更低的手,稳稳按在自己的胸口,“大概就是这个位置。”
丛郁能感受到那隔着皮肤,隔着肌肉,隔着肋骨,从景元的胸腔里渗出来的温度,它正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向上爬。
——直至两人心跳共鸣。
耳边响起清晰的血脉鼓动声,宛如两条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溪流,再也分不出你我。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一下,没有抽走,而是顺着细腻的弧度上下滑动,好似真的在检查那里的肌肉是否真的存在异常。
还没打出特殊CG居然就能有这样的待遇吗?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啪——”
房门被猛然推开。
青镞拿着文件,脚步已经迈过了门槛,习惯性地抬眼望去:“景元,这次的会议记录……”
策士长顿住了。
她的视线先落在丛郁放在景元胸口的手上,那只手的位置实在微妙到她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再移到景元搭在丛郁手腕的指节,几根手指松松地扣着,不像是阻止,倒像是在把那只手往更近的地方带。
最后又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那张素来冷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介于“我什么都没看见”和“我什么都看见了”之间的表情。
她强装镇定地退了出去:“抱歉,打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只不规矩的手没有收回来,它游离着向下,已然扣住了腰封边缘。
丛郁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推了推墨镜,声音稳得像是一个真正的、见多识广的、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的资深医师,装模作样地下了诊断,“不排除有异样的可能性,建议之后每天在家复诊一次。”
刚说完他就有些后悔。
自己刚才那个数字报得实在是太保守了,应该多说几次的,看景元的表情也不像是抗拒的样子。
喜悦的心情随着心跳蔓延到四肢百骸中,丛郁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掌心贴合下的触感。
赞美药师!
如果没有祂,这具完美的躯体上肯定会多出许多疤痕,如美玉上的瑕疵,叫人见之生厌。
手腕上松散的力道在丛郁试图解开腰封时骤然加重。
景元移开混沌医师不安分的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移开一只试图偷鱼的猫爪子,“先生,再摸下去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丛郁仗着墨镜遮挡,目光有如实质般贪婪地舔舐过每一寸皮肤。
“将军这是要以身作则,为罗浮增加些收益吗?”他的声音从墨镜后面飘出来,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调侃。
“唔,如果你是指那些供不应求的小生意,或许我还可以给你一个友情签名哦?”景元故意扭曲含义,后退一步,将解开大半的衣服重新拉好。
铜制环饰撞上肩甲,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盘扣系回该在的位置,流苏服服帖帖地搭在胸前。
他又是一副衣冠得体的模样了。
丛郁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被移开时的姿势,手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空气夺去。
他收回手,指尖在掌心蹭了蹭,将残存的温热藏进更深的地方。
兴奋的情绪在血管里奔涌,将丛郁的思绪搅得一团乱,他觉得自己此刻大概无法进行任何理性思考了:“那每天复诊时,就用它来当报酬吧,这可是双赢的好事,不是吗?”
他赢两次。
简直再好不过了。
景元那双金色的眼眸被睫毛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点瞳色,宛如落日沉入地平线前的最后一道余晖,被云层压成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慢悠悠地回应道:“好啊。”
神策府内。
个子本就不高的太卜大人在堆积如山的公文映衬下,身形显得愈发娇小。
符玄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骨节发出的脆响并未盖过其他人进来的动静:“景元怎么说?”
刚回来的青镞放好文件,表情复杂:“将军他……牺牲不小。”
景元重伤修养期间,罗浮的大小事务均由符玄决策,这是在六御乃至元帅面前都过了明路的安排。
青镞带去的文件并不重要,晚两天批阅也无妨,她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自家将军的情况,没想到……
咳。
不过,利用自身魅力确实能更快达成目标,毕竟混沌医师的意图几乎是明确冲着景元来的。
符玄听后先是吃了一惊,被内务条令充斥的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景元又出了什么意外。
多年来一直想着取代将军之位,如今却反而更希望景元能一直平安无事地任职下去,哪怕自己永远只是个太卜也没关系。
她叹了一声,气音被桌面上的文件吞得干干净净。
数个系统时前,神策府内。
偌大的棋盘上,依次排列着六枚印记,分别代表着其他五位将军以及——云骑元帅,华。
“哟,有生之年竟能见到这般热闹的场面,”爻光的印记闪烁了一下,“神策将军莫不是来催促本座的进度?那可真是巧了,今早,通过十方光映法界已得出还算不错的结果。”
这段时间,她与罗浮的联系从未中断。
万界之癌、绝灭大君接连出现,本就晦暗的命运更难测算,好在已顺利渡过这一难关。
爻光测算的目标,与其说是罗浮面临的危机,不如说是那些会带来危机的敌人——问题固然难以解决,但只要解决了制造问题的根源,自然就能一劳永逸。
幽幽蓝光打在景元不辨喜怒的脸上,将那副惯常挂在嘴角的浅笑也染成了冷色调。
“洗耳恭听。”
爻光飘渺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揭示了未来命运的一角:
[不死者终有一死,长生主凋零长生。]
“这……”威风凛凛的飞兽图标亮起,飞霄疑惑的声音传了过来,“听上去不像什么好词,什么意思?”
赤红莲花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焰火,“还请戎韬将军为我等解惑。”
爻光没有卖关子:“它确实不是什么好词,但目前看来,卦象对我们有利。以我这双眼睛保证——一位长生主即将迎来陨落的命运。”
长生主通常为丰饶民对令使的尊称,而这般情景之下代指的人选呼之欲出。
帝弓眼界的保证确实很有信服度。
但景元的面色不仅没有缓和,一双眉毛反而皱得更紧,在额间勾勒出深壑般的弧度,原本的那点笑意早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符玄低低唤了一声,“景元。”
景元抬眸,目光锋利如电:“罗浮遭遇过的长生主……不止一位。”
“你是说……”
符玄眼瞳微颤。
能在短时间内召集所有将军展开列席会议,就是为了同步目前与少焉相关的最新情况。
她初听闻景元与少焉达成交易时,只当将军是顾全大局,不忍仙舟百姓在决斗中丧生,如今想来,却是另有深意!
景元简略描述了一番今早的对峙:“重犯镜流与同谋罗刹今早收监于幽囚狱,其携带的危险物品确认为螟蝗祸祖遗骸,后为少焉所掠。”
飞霄第一个出声,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少焉又现身了?”
她不知道景元为何会放任少焉掠走虫皇遗骸,但她相信景元对联盟的忠诚,有神策与戎韬两大智将在此,她可以只当一个纯粹的武将。
景元将情绪压了又压,声音控制不住地暗哑:“少焉掠走棺椁,意在吞食,如此一来,以令使之身消化星神之躯,定会暴露本体所在。”
他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在棺椁上留下了坐标,至今未被发现。”
“就知道还得看你们这些聪明人的!”飞霄立刻来了精神。
联盟无法靠近谒寿净土,如今少焉主动离开,又有神策智谋、戎韬远见,寻到少焉本体所在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是开战,请让我当先锋!”
早在罗浮遭灾时她就想过来了,可惜必须镇守曜青,以防少焉声东击西。
“天击将军莫急,”爻光语气也沉重了几分,“神策将军还有话要说吧?”
会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景元脑海里清晰浮现,“少焉出现在幽囚狱外绝非偶然,若是只为了劫走遗骸,转移重犯路上才是更好的选择。”
从收监、押送到再次入狱,沿途有无数个更难防备的动手时机,他却偏偏选择了最显眼的那一个。
尽管不止一个天将死在了与丰饶民的战争中,但巡猎的令使杀伤力仍然毋庸置疑,除非幽囚狱内另有玄机。
爻光猛然反应过来:“所以,七百年前率军压境罗浮的倏忽,也在他的猎食名单上?!”
丰饶民之间互相吞噬赐福成风,令使竟也不例外。还是说,正是因为他们吃掉的血食更多,才有了今天令使级别的力量?
长生主凋零长生……
——可罗浮上的长生主,远不止一位啊!
七百年前,以无数生命为代价,一场惨烈的胜利终于尘埃落定,罪魁祸首残存的血肉,却又引发了另一场灾祸。
至于其最后破败的躯体,则被封禁在幽囚狱最底层的牢笼中,除非元帅与十王共同下令,否则任何人都无权开启。
七百年来,那扇牢门从未被打开过,上面积了不知多少层灰尘,就连“倏忽”这个名字,也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景元斟酌着措辞,尽量客观地陈述:“初步判断,少焉的目的有三:
其一为倏忽。潜伏的药王秘传无足轻重,不足以让他特意选择从罗浮下手,这才应该是最主要的原因;
其二为天将以及对应的丰饶祸迹。他曾对我表现出明显的食欲,我推测他想以此作为正式开战的信号;
其三……为虫皇遗骸。现有线索显示,他或许与星核猎手有过交集,可能是从那位命运的奴隶口中得到了这一幕的剧本。”
本就寂静的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符玄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一声怒斥险些脱口而出,又被她强行咽回了喉咙。
该死的……
爻光身边的演算声不绝于耳,如此明显的偏差不该出现在她身上,她用尽全力,却也只能将范围缩小至丰饶令使:
“有某种力量模糊了少焉的身份,占卜结果无法直接指向少焉本人。”
怀炎提出一种可能性:“这并非丰饶能量能够达成的效果。那位命运的奴隶是否有所行动,从而遮蔽了天机?”
“炎老所言极是,罗浮正在全力追捕尚未离去的星核猎手。”景元点点头,却并未抱太大希望。
无论手持支离的那人如今是叫应星还是刃,他都不会坐视仙舟倾覆,更不用说为深居幕后的棋手效力了。
那枚飞兽图标的光芒再次亮起,仿佛有一团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烧,要将所有的不安与疑虑都焚烧殆尽。
大捷将军从来不知退缩为何物,言辞也锋利如箭矢:“先不管那究竟是什么,既然未来预示会有一位丰饶令使陨落,那我们想办法先将少焉除掉,不就能对上预言了?”
景元:“唔……”
爻光:“嗯……”
就等她这句话呢!
飞霄有些茫然,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喊几句口号鼓舞士气吗?她连词儿都想好了,可这两人怎么是这种反应?
怀炎将军捻着自己的胡须,沉默不语。
这些年轻人哟……现在是该讲究尊老的时候吗?
元帅麾下天将中,尘冥将军必须驻守虚陵,以身镇压生死之界;方壶则在第三次丰饶民大战中元气大伤,如今再也经不起任何风险。
剩下能够调动的四人里,只有飞霄受赐的飞黄神速最盛,机动性也最强,无疑是支援的最佳人选。
似乎是觉得气氛太过凝重,爻光开口缓和道:“天击将军的提议甚好,本座也认为调控应谶之事很有可行之处。”
命运从来都不是无法改变的,只要丰饶令使会死就行,不必在意究竟死的是哪一个。
罗浮这一遭可真是凶险万分,景元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就是倾覆陨落都算是好结局了,更怕的是像被噬界罗睺吞噬的苍城那样,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三位天将联手,就算到时候少焉已经消化了繁育遗骸,也该有一战之力。
至少——能拖延到帝弓司命降下光矢。
景元沉思片刻,说出早已做好的决定:“罗浮不久后将举行星天演武仪典,还望天击将军赏光莅临。”
怀炎轻咳一声:“可别忘了老朽我。”
不等景元开口,他便继续说道:“并非老朽固执,想要插手你们的计划,只是联盟内部对建木复生一事疑虑重重,我走这一趟,也好打消有些蠹虫的卑劣心思。”
烛渊将军这番话说得很重,都算得上是在元帅面前暗示联盟内部存在腐败问题了。
景元领受了这份好意,但还是坚持道:“还请元帅指示。”
众天将上方的符文骤然亮起,一个威严而华贵的声音响起:
“——准。”
棋盘上的灵光缓缓褪去,宣告着这场列席会议的终结。
“将军——”符玄刚开口唤道,声音还未完全出口,通讯器却再次亮起。
会议期间鲜少发言的伏波将军重新接入通讯,此番联系,若无关公务,那便是私事了。
玄全开门见山:“白露近来可好?”
哦,倒也不全是私事。
景元闭了闭眼:“这得看冱渊君如何界定。若问日常起居,那自然是安好的;若论地位处境,那变化可就不小了。”
玄全沉默片刻,又问:“劳你多费心了。那位混沌医师……?”
“尚在调查中。”景元只回应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无论是默许衔药龙女与混沌医师接触,还是对后者的行为不加限制,都是为了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寻求更多根治顽疾的可能。
而如今,又多了一个探查其真实身份的目的。
还有另一位自称的“故人”。
少焉言辞间那刻意得近乎做作的亲昵,或许是一种挑衅,但他却知道自己给猫取的名字,也熟悉白珩的武器。
难道在那段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光里,也曾有过少焉的影子?
景元无从得知。
他只是将这个疑问暂存于脑海的角落,静待时间将其酝酿成答案。
是夜。
内院只留一盏小灯,火苗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曳。
景元正在独自对弈,与少焉的上一局虽互有胜负,但终究还是让他带走了其中一个目标。
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黑棋,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下一回合,他定能寻出制胜之法!
灯芯燃尽,火苗矮了下去,浓重的夜色更显深邃。
景元落下一子,“来了怎么不露面?”
夜幕静谧无言,唯有风声簌簌。
“老朋友,是要我请你吗?”白发将军抬头,鎏金色的眼眸看向某个角落,却并不寒凉,而是如同旭日暖阳。
“我以为你已经失去了警惕心,才会放任危机蔓延至如今这个地步。”
来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如同一团从墙角渗出来的阴影,刹那间已经飘到棋盘另一侧。
他盯着那盘残局看了许久,“若我是刺客,你当如何?”
景元才不接他的话:“坐。来送情报的?”
刃又开始盯着他看,一双眼睛比烛火还要摇晃,半晌后才阴恻恻开口:“我有一幕戏份被削了,艾利欧叫我来补上。”
原话是“去罗浮溜达一圈,混够时长再回来”,但他更想来找找死。
“饶了我吧。我伤都没好,怎么跟你动手?不听医嘱,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我。”
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景元面不改色地推了一杯热浮羊奶过去。
他们都年纪不小了,正是该注重养生的时候。
如果没有少焉横插一脚,那么最大的可能是——在他与镜流谈话时遇见刃,然后两个人不管不顾地噼里啪啦打一场,只给他留下一地的报损清单。
那种事情还是不要了吧。
刃端起那杯浮羊奶一饮而尽。过于甜腻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呵,这么听话可不像你。”
医生确实是良医,但那人怎么可能只是为了看病才来的。
景元笑了起来,他从刃的表情中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胸有成竹的神策将军摸着自己的那杯浮羊奶有些凉了,瞬间破功,赶紧两三口喝完,才恢复胜券在握的姿态,只是嘴角还沾着一圈奶沫,白花花的,怎么看怎么不严肃。
“咳……你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话吗?”
再透透题呗?
那双闪着暖光的眼睛里头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几个字。
刃抱着剑,警惕地后退好几步,预防坏猫更强大的精神攻击,“你……”
景元期待着看着他:“我?”
刃的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很久。
“——你好自为之!”
阴影转身消失在门框外,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景元低下头,把被吃掉的红棋握在手心。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另一双猩红的眼眸,正盯着他笑。
那人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却恶劣得很,像是刚赢了一局棋,正等着对手承认失利一般。
大白猫揉了揉脑门,转身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当然,是新买的那张。
即便只是在梦中与少焉在床上对峙过,醒来后再睡那张床,总觉得有些怪异,仿佛浑身都有藤蔓在爬。
景元伸手够到床头的闹钟,将指针拨到预定的位置,终于沉沉睡去。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如同这七百年来,每一场无梦的安眠。
再睁眼时,却是全然陌生的场景。
星辰轮转不休,那些本该循着各自轨迹安静运行的光点,此刻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在银河间勾勒出一道又一道漩涡般的纹路。
层层叠叠的枝叶上接天穹,下临无地,目之所及,除了头顶那片被搅乱的星空,便只剩下繁茂到诡异的绿意。
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化作一只眼睛,从各个他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角落投来的视线,让景元如芒在背。
他翻身一跃,唤出石火梦身:“看来少焉阁下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一诺千金。”
刚摆好姿势,准备找个角度迎接自己绝美CG图的丛郁:“???”
他大感冤枉:“这无缘无故的质疑之心,究竟从何而来啊?”
明明为了构建出合适的场景,他加班加点从下午忙到晚上,连香喷喷的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请苍天,辩忠奸!
景元的视线在周围一扫而过,随即落回少焉身上:“阁下莫不是吃干抹净后,就忘了今早的约定?”
这里似乎并非罗浮,但这并不妨碍他试探更多情报。
从棺椁上传回的信号断断续续,跳跃幅度极大,无法确认最终落点,自动开启的玉兆也在屏幕闪烁两下后直接断联。
是某个方向设有屏蔽装置?还是说,这片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与世隔绝的牢笼?
丛郁的脸颊微微一红。
吃干抹净……咳!
“我怎么会忘记你说的话呢?”
青年张开双臂,身后墨发飞扬:“你之前不是好奇我的本体吗?看,这就是。”
色块模糊着飞速倒退,身边的场景再度转换。
丛郁抓住景元的手臂,眼中满是期待:“这就是!”
景元抬眼望去,心神骤然一震。
光华流转之间,星辰都沦为了陪衬,静静拱卫着那棵扎根于纬度裂缝中的巨树。
无数根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仿佛托起了一片广袤的天空。
不——
那是一片由树叶构成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