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咀嚼“并蒂而生的玫瑰”和“莠草”之间那令人心悸的裂隙。他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哈利那双带着复杂探究意味的绿眼睛。
“……荒谬。”他终于吐出这个词,声线却缺乏惯常的锋利,更像是一句飘忽无力的开场白。
他的目光锁在自己的西裤褶皱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被那个危险的假设拖拽而去——一个在马尔福庄园的玻璃花房里,与他共享同一片沃土、同一份“浇灌”的哈利·波特。
“视为同根枝叶?”他在心底嗤笑。怎么可能?一个在陋居的厨房里寻找那点可怜的“温暖”的波特,一个血管里奔流着格兰芬多式“鲁莽”的波特,怎配与高贵的马尔福同根同源?
可“必须拔除的莠草”?这个念头带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快意,反而是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心脏蜷缩的不适。
他不受控地想象着纳西莎温柔的手指同时拂过两片幼叶,想象着在漫长共享的岁月里,那个绿眼睛的男孩或许会用一种全然陌生的、带着依赖的眼神望向他,叫他“德拉科”,而不是充满敌意的“马尔福”……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将那些危险的幻象驱散。可随之涌入脑海的,却是那只曾真实落入过他眼底的、布满触目惊心茧痕的手……
如果一个波特没有在那个愚蠢的麻瓜家庭长大,而是在一个教导有方、资源优渥的纯血家族呢?他能接受最顶尖的魔法教育,享受最优质的生活,不必沾染任何家养小精灵做的劳务,也能随时吃到纳西莎母亲亲手调制的糕点。
这个家或许不完全符合波特对“家”那点天真幼稚的想象,但绝对、绝对,比他心心念念的那个破败的陋居,要好上一百万倍。
直到“倒计时30秒”的提示音在背景中响起,德拉科才猛然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眸中已重新覆上一层薄冰。
“马尔福庄园的温室,只培育最稀有、最纯粹的神奇植物。它容不下……任何格格不入的杂色。”
水晶球表面开始微微闪烁,一个刺眼的红点正以云雾状极其缓慢地向外扩散。
德拉科的瞳孔震缩,他几乎是咬着牙,慌不择路地急促补充:
“我……会嫉妒那株玫瑰,嫉妒它分走了本该独属于我的目光与滋养。”
“我会用尽办法让他显得丑陋、不起眼,向所有人证明它不配存活于那片土壤——”
说到这儿,他的声调染上了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尖锐,最终横下心,从齿缝间碾出最后一句:
“但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真的将它彻底根除。”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抹正在扩散的不祥红晕瞬间凝固,随即褪色转化,迸发出一道几乎灼目的纯白光芒。
沙粒尚未落尽,德拉科却再度开口,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每一个词都在触碰某种禁忌的边界:
“马尔福庄园的温室里……或许,也并非完全容不下另一道异色。”他微微停顿,眼底翻涌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那株玫瑰会蜷缩,会带着伤痕,但能为他刻下印记的……从始至终,只能是我。”
随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沙粒恰时落尽。
哈利其实并未完全理解马尔福这番冗长而曲折的独白。他只隐约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或许德拉科是被这诡异的问题逼出了某种偏执。
他努力抓住自己唯一听清并认为的关键词——“刻下印记”,在脑中愤愤地揣测:“刻下印记?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给那株玫瑰——或者我——打上什么耻辱的烙印?还是想用恶咒留下永久疤痕?这听起来太邪恶了!他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当然,这些激烈的心理活动还未来得及化作只言片语,新的题目已然浮现——
【第25题,由哈利·波特作答:如果某年圣诞节,你收到了一份没有署名的精致糕点,满心欢喜以为是韦斯莱夫人寄来的礼物,并寄去了感谢信,但数月后,你才知晓当初那份温暖来自马尔福夫人。你会选择保持沉默,还是去纠正这份善意,向她表达歉意与感谢?】
哈利读完题目,眼底不自觉滑过一丝错愕。
梅林啊……来自马尔福家的圣诞礼物?毫不夸张地讲,这假设与先前那些题目虽然不同类型,但同样的荒谬、不切实际。
德拉科显然对此也很有意见,哈利还没来得及开口,前者抱怨的声音已经先一步插了进来:“以我母亲的习惯,如果她真心送出一份礼物,必定会用最精致、最完美的包装——就像先前那个饼干盒。”
他飞快地瞥了哈利一眼,语气生硬地补充,“至于韦斯莱家的包裹?恐怕连包装纸上都沾着令人作呕的油烟味。这么明显的区别,你也能搞错?”
“我?搞错?”哈利无语地侧过头,“这是题目设置,又不是真实发生过——再者,这是重点吗?”
这道题最荒谬的点,不应该是“一个马尔福给波特送礼物”吗?马尔福在这里抱怨什么呢——抱怨题目里假设的“波特”弄错了韦斯莱和马尔福的礼物?
“你简直比题目本身还要更加不可理喻。”哈利送给他一个巨大的白眼。
德拉科的下颚线绷得更紧了,他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既为自己的母亲打抱不平,但又暗戳戳的,带着一份私心的,想向波特传达一份“马尔福家的人其实还不错”的含义。
但木头脑袋的波特怎么会理解?他一门心思觉得马尔福在借纳西莎之名冷嘲热讽韦斯莱一家。
“不好意思,”哈利冷笑着,故意说道,“马尔福家的贵族美食我无福消受,也就韦斯莱家那种‘破烂’包裹合我胃口。”
闻言,德拉科心底更不平衡了:“那你把刚才吃的星形饼干都吐出来!吃的时候毫不客气,现在倒是装上了?!”
“还给你!都还给你——”哈利做个了夸张的呕吐动作,”呕吐物味的,要吗,马尔福?”
“恶心得要死!”
“还有30秒。”冰冷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哈利一愣,这才惊觉到——跑题了!
他剜了德拉科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片刻后,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回答道:
“我会请赫敏帮忙斟酌措辞,写一封简短的信向马尔福夫人表达感谢。无论如何,既然收到了馈赠——即使来自马尔福家,也该传达谢意。”
水晶球缓缓亮起柔和的白光。
“当然,”哈利立即补充道,像是要划清界限,“这只是针对这个荒谬问题的答案。在现实里,我想我根本用不上这个‘方案’。”
“为什么?”德拉科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苍白的耳根微微发热。
哈利满脸写着“你说呢?”,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除非一个马尔福突然疯了,真的开始给一个波特寄礼物。”
德拉科沉默了。他垂下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别扭地挤出一句:
“……如果……是一个波特先失了理智……一个马尔福,或许……也不会吝于一份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