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回家

裁判小姐和她的头号观众

院长放得是时若十一岁离开保育院的照片,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天真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干净得像一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粉白杜若。

恍惚间,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若没有离开保育院,没有经受过那些折磨,只是在一个飘着樱花的春天,悄悄躲进樱花里。

“这是时若小朋友的家。”

工作人员把地上干枯的花朵拾起来换上付千屿手里沾着水的鲜花,又收走了面前的两碟水果糖。

“小朋友,这下要和姐姐回家啦。”

年轻的工作人员笑得有些哀伤,她躬下身子,用干净的纸巾轻轻擦拭上面落下的灰尘。

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女孩,连路过的家属见到都忍不住惋惜一番,她打扫墓园的时候,最小的孩子才四岁,时若在这些孩子里不算最小的,却是最孤单的。

除了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女人每年来看她之外,陪伴她的,只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

她也曾好奇这个女孩生命消逝的原因,也曾在那位老人来的时候在一边默默倾听,慢慢的,她也听懂了大半。

那是一个伤心的故事。

“姐姐。”

付千屿喃喃道。

姐姐,你怎么比我都小了呢。

都让人家以为我是你的姐姐了。

她有些迟钝地把手里的花递出去,又懵懂地看着工作人员熟练地打扫墓地,联系其他工作人员来取里面的骨灰,整个过程,她都好像一个笨拙的家属,等待着医生下达的通知单。

直到领取通知书递到手里的那一刻,她才在那张沁着墨香的白纸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时若的名字挨在一起。

“签个字吧。”

工作人员把笔递给她,又看向她旁边的季凌。

“那个照片……”

付千屿轻轻开口,似在试探。

“可以留给我吗?”

“当然。”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

“您没有她的照片吗?需要我帮您洗一张新的吗?”

“不。”

她指尖略显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就要那张。”

“你在这里和时若待一会吧,我去办手续。”

季凌接过她手里的材料,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心,很凉,很凉,却湿透了。

“好。”

付千屿目送季凌和工作人员走远,才静静走到墓碑之前。

近了,更近了。

她甚至可以看到时若脸上米粒一样大小的雀斑,看到她洋娃娃一样长的睫毛。

原来那个时候的她,这么小。

她眨动着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明明在自己的记忆里,时若姐姐像大人一样照顾她,比保育院里所有的孩子都要成熟,连阿姨们都夸她像小大人一样。

可是她怎么这么小啊?

瘦得单手可握的腰肢,发尾淡淡泛黄透着营养不良的粗糙,连皮肤也是病态的苍白,脸上甚至还有没完全褪下的婴儿肥。

“姐姐……”

付千屿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她的嗓子在一瞬间哽咽住,说不出来任何话。

她准备了很多很多话,有道歉的,有分享的,也有想念的。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看到这张照片之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的往下流。

她痛的没办法呼吸,蹲在矮矮的墓碑前,一只手扶着坚硬的墓碑,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呼吸变得单薄,她放弃了氧气,窒息得快要麻木。

怎么会这么小啊……

“姐姐……”

比她想象的,还要小,还要瘦弱。

“对不起……”

付千屿颤抖着手指去抚摸她泛黄的照片。

“对不起……”

为什么,她会在那个时候,觉得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会有办法自己找来那么多钱治耳朵?

为什么,她会在那个时候,怪她一直不来看自己?

为什么,她会觉得她在那里过得很好?

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付千屿蹲在墓碑前哭得一塌糊涂,连云朵里飘出的雨丝都没有发现。

“你会不会……怪我?”

时若依旧是淡淡的笑着,眼睛十分温柔地看着她,只是付千屿觉得,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总有抹不去的忧愁。

“我好久都不来看你,不是……不是因为我不想你。我不敢来见你……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觉得是我害了你……如果你那时候……如果你那时候求救的人不是我而是任何一个阿姨,你可能都不会死……”

“我一直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多看看你,后悔为什么没有在医院多陪陪你……”

天空中的雨丝凉津津的,落在付千屿的脖颈里轻柔地像一只女孩的手,落在那只蜷缩的蝴蝶翅膀上。

“可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来看你……”

付千屿低下头,皱起眉头眼角的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刚刚被擦拭干净的墓碑上。

连那张照片也被雨水打湿,就好像时若也在哭,在笑着哭。

付千屿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说:

“不哭了,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没有一滴雨再落在她的脸上,她还是笑着的时若,温柔地看着迟到十七年的小妹妹。

时若永远都不会怪她,就像她说了你哭着不好看,她就乖乖的不让雨滴再落在自己的脸上。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回我们的家。”

“我在京城,有了一个家,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还有了一位爱人。”

付千屿哽咽着笑起来,她腿有些麻了,但她丝毫没有意识到,仍然在自顾自地说着。

“我们回到京城之后,找一个最近的地方,我每个月都去看你好不好?”

“我带我的爱人和女儿去看你,你还不知道吧,我有了一个女儿,六岁了,她叫Alpine,是我在马尼拉救下的一个婴儿,过段时间,她就要回来了。”

“她长得很可爱,像你一样,但没有你白,你太白了,像瓷一样。”

“我在M国待了六年,最近才回国,也是最近才和我女朋友在一起。”

“她叫季凌,才二十四岁。”

“她是一名裁判,你见到她,一定也会喜欢她的,我们相遇的那一年,她才十八岁。”

“你总说我是一个胆子很小小姑娘,但她是一个热烈明媚的傻姑娘,才十八岁,就敢跟我回家。”

“她今天也来了,就是我旁边穿着黑色运动服的小姑娘,是不是很漂亮?”

付千屿的情绪稳定了一些,恍惚间才发现雨似乎已经停了,没有雨丝落在她的发间和脖颈。

时若也不哭了。

“一开始,我在学着像你照顾我一样照顾她。”

“可是后来,我爱上她了。”

付千屿看着时若,眼前却浮现出季凌十八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短裤,咬着冰棍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样子。

“我会在方案写不出来的时候想到她,会在深夜结束的酒局想到她,会在她走后的每一个夜晚想到她。”

“我是不是有点没出息?被一个才十八岁的小孩耍得团团转。”

付千屿笑了一声,腿上的力气松了两分。

她这才意识到双腿已经没了知觉,撑不住身形,一个重心不稳向后倒下去。

嘶——

付千屿狼狈地闭上眼,以为就要摔个狗啃泥了。

她靠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对方举着伞,替她遮住了越下越大的雨丝。

原来雨没有停,只是有人替她撑起了伞。

“腿麻了?”

季凌抱着她,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

“试着站一下。”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付千屿愣了一下,看着抱着她的季凌,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已经站了一个人。

“没多久。”

季凌轻轻回答了一句。

她眼角有些泛红,此刻正不自然的垂眸掩饰。

“手续都办好了?”

付千屿被搀扶着站起来,双腿传来的麻木和酸胀感让她一时间还站不住。

“办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季凌把伞递给她,才继续说:

“有什么话,我们回家慢慢说吧,这里凉。”

“好。”

付千屿吸了吸鼻子,支起腿站起来。

“我以为雨停了。”

付千屿看向旁边,雨滴打在芭蕉叶上,溅出好看的水花,她说得认真,连雨声都没有听到。

手续很顺利,没有半个小时,她们就捧着轻飘飘的木盒坐上了回家的车。

付女士知道她们回家,早早在家准备好了晚餐和给时若买的新的骨灰盒。

但她看到那个灰扑扑的骨灰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湿了湿眼睛。

她忙回头掩去自己眼角的泪水,接过那个已经有些细细裂纹的盒子。

“你来看看,这个盒子好不好?”

付女士把盒子递给付千屿,金丝楠木材质的,一看就价值不菲,上面甚至还有刻刀雕刻了两颗水果糖样式的花纹。

“好看。”

付千屿嗓子有些沙哑,说不出来别的话,只能疲惫地点点头。

“晚饭我就不吃了,先回房间休息一会。”

付千屿脱掉外套,感觉浑身都累得要虚脱。

“啊……”

付女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也是什么都没说。

“我们先吃吧阿姨。”

季凌对付女士安慰地笑笑,拉开椅子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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