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二月三日,云朵救援队在长兴海岸经过3天3夜的打捞,终于在北港打捞到依据高度腐化的女尸。经过DNA比对,证实了该女尸正是被养父母虐待致死的十六岁女孩时一(化名),据悉,该女孩于二零零四年被冯康(化名)和张晓丽(化名)在沪城保育院收养,后因该夫妻生育二胎逐渐对时一冷落,在查出她有先天性耳疾后屡次虐待、殴打女孩。
在女孩被虐待致死后,张晓丽夫妻因为害怕受到法律制裁选择抛尸,邻居因为数日没有见到女孩选择报案,犯罪嫌疑人冯某和张某很快被警方控制。
这个案件在当时通讯还不算发达的年代也算轰动全城了,一个收养的孩子被惨遭虐待致死,上级十分重视,立刻成立了专案组调查这起案件,相关领养负责人一律革职,沪城保育院也因为这件事提高了领养条件,后续的孩子收养手续和要求比其他城市都要严苛得多。
秉着保护孩子最后尊严的选择,新闻和报纸上大多都只针对这对邪恶的夫妻,而对这个年轻的生命则是尽一份最后的责任,仅仅提到了她是沪城保育院的孩子,死的时候只有十六岁。
季凌按照季辞发过来的新闻和自己找到的线索碎片逐渐拼凑一个不算完整的时间线。
付千屿和时一都是保育院的孩子,两个人惺惺相依互相照顾。时一比付千屿大,并且先被收养,后因为耳朵问题住院,付千屿去照顾她,直到时一去世。
保育院姐姐耳疾
这就说得通了。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毯上,眼神呆滞地盯着电脑屏幕,新闻页面逐渐扭曲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不过只字片语,就足以引人遐想,吞噬着观看人的理智。
为什么付千屿会在第一次见到她就把她带回家。
为什么付千屿无条件相信她并照顾她。
为什么她耳朵出现问题付千屿会这么着急。
因为受到过同样是年长姐姐的照顾,所以才在见到十八岁的季凌的时候,毫无理由地相信她说的什么没有父母这种鬼话而把她捡回家。
难怪。
难怪她一直不肯接受自己的靠近。
难怪她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
难怪她从来不碰自己。
原来在付千屿看来,自己和那个去世的姐姐一样,都只是需要照顾的病患。
就像于听需要帮助,付千屿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助之手,这是她作为照顾者的本能和失去之后的过度紧张。
付千屿对自己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提醒吃药、陪看病、关心身体,原来有“模板”。
那不是爱情,是付千屿作为“照顾者”的本能。
所以,她对我的照顾,是不是也因为不想再‘来得太晚’?
多巴胺滤镜退场,季凌现在回忆起来,付千屿的照顾,除了那个荒唐的生理测试,哪有一丝恋人的粘腻。
冰箱里的脱脂牛奶,桌子上盖着保鲜膜的冰镇西瓜,睡前总会闻到的淡淡花露水味道。
她像一位周到的姐姐,温柔地怜惜着这个贸然闯入者。
甚至连生理需求都照顾到了。
像是在赎一场没有迟到的罪。
季凌突然开始怀疑,如果不是她,是任何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坐在那里,付千屿是不是也会把她们捡回去,然后养在家里。唯一不同的就是,季凌骗了付千屿,她也不是什么山里的孩子。
刚刚停顿的耳鸣抵挡不住情绪的波动,彻底冲垮了泪腺的冲锋台,轰鸣声响彻整个大脑,杂乱的心跳不知死活地撞击着摇摇欲坠的胸膛,短暂的0.5秒完全失聪后,迟到的氧气泵进干瘪的肺泡,一瞬间把整个肺撑得生疼。
她双手撑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垂着头紧紧闭着双眸,有两滴泪从眼睫掉落下来。
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疼痛促使泪腺排泄来试图缓解这种疼。
说不上哪里疼,哪里都在疼,由心脏送出的血液流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火辣辣的疼。
牙齿也在疼。
汗毛颤巍巍地打着哆嗦,机器的轰鸣声她也听不到了,眼前一切都在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明明刚刚还在燥热的屋子这会冷风一阵一阵的往里送,冻得她立刻打了一个寒噤。
“季凌?”
从混沌的声音中拨开,季凌好像溺水的人刚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终于进入红细胞的氧气。
乔希把零件放在桌子上,蹲下来小心地覆上季凌肩膀,脸色凝重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去医院?”
季凌惨白着脸摇头,抬手把流到额角的汗珠拭去舔了舔干涩的唇
“我没事,我先回去了,改天我们再商量吧。”
乔希点头安慰她:
“没问题,我只是想和你说一下上次我的程序已经修改好了,动作相比从前的版本更连贯,想让你来看一下效果。你不舒服的话,我就一会给你在手机上发过去,你好一点再看。”
“好,我会看的。”
季凌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撑着手站起来,大腿又因为长时间的弯曲而阵阵发麻,让她不自觉小幅度晃动了一下上半身,差点因为失去重心跌坐回地上。
“小心!”
乔希眼疾手快地冲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小臂,漫无表情的脸色难得出现了一丝波澜:
“真的没事吗?我开车带你去医院吧?”
“没事,我只是腿麻了。”
季凌牵强地扯着嘴角,手指按压着麻筋,耳朵里的嗡鸣声仍然紧追不舍的索命一样。
“我走了,稍后给你回过去电话。”
季凌要远离这个让她寒风阵阵的地方,生怕下一秒就被乔希发现她在打颤。
拖着还没完全恢复知觉的腿,她一步一步地像电梯挪动着,途中又要经过长长的走廊,只是她无需再转角改变路线去假装经过付千屿的办公室了。
至于百叶窗有没有被拉开,她也没有心思去看了。
“我送你下去!”
乔希跟着小跑出来,她实在不放心季凌这个样子可以一个人回去。
她一路走到季凌前面,去给她摁了电梯,一直走到电梯口站定,她才觉得大腿上有了一点知觉,耳朵里的嗡鸣声小了一些。
乔希站在电梯口担心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在她走到电梯口地时候又赶紧迎上去想要扶她的胳膊,被她笑着摇摇头拒绝了。
“没关系,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你耳朵有问题,是么?”
乔希打量了季凌许久,还是问了这个有点冒昧的问题。
季凌一愣,随后问她:
“你怎么知道?”
乔希眼睛瞥着向上移动的电梯数字,嘴里解释:
“耳鸣患者伴会有头晕、头痛、疲劳感加重的症状,刚刚见到你,脸色就不太好。而且隔壁试音可能也会影响你的耳朵。结合你的症状和环境因素,我推测你的耳朵可能有问题。”
乔希说完最后一个字,电梯正好叮的开了,付千屿端正地站在电梯后面的扶手前,一只手提着一袋三人份早餐,另一只手勾着单肩包的背带,垂着眼,听到电梯开门声懒懒地抬起眼来,见到两个人,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怅惘的神色:
“乔老师已经结束了吗?”
乔希轻轻叹息了一声,瞳孔转向一边,把目光投向季凌。
季凌目光注视着付千屿前面的地面,大腿上的酥麻感还没有完全消散,她把手伸进裤袋里隔着布料轻轻按压。
付千屿自然没有错过季凌的这个小动作,亦是看出来乔希有些为难,于是主动开口:
“那就辛苦两位了,我还有事,先去上班了。”
拎着袋子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三份早餐的重量勒得她手指有点痛,一会还得扔一份,还可能是两份。
她向前走出来两步,把电梯让给她们。
季凌和乔希沉默着进了电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的电梯门在下一秒就合上,叮的一声降下去。
付千屿换了一只手提着早餐,微热的芝士堡浸湿了纸袋透出了模模糊糊的油渍,她也没了胃口,路过办公区的时候随手把早餐放在叶霖的桌面上:
“早餐,请你吃的。”
叶霖眼睛亮了亮,哇的一声抬起头:
“这么多?谢谢付总监!!”
付千屿一边向前走着一边摆摆手:
“不客气。”
付千屿继续朝前走着,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前,手刚搭上合金扶手,眼神落到没来得及合上的门缝中。
她明明记得,自己走得时候关好门了?
付千屿向后看去,这会陆陆续续地有了上班的人,大家三三两两地相伴着走到工位上讨论着今天的早餐吃什么。
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不远处低着头工作的李与身上,转身迈步走到她的工位前,敲了敲她的台面。对方从电脑桌前抬起头来见到来人,立刻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说:
“付总监早。”
付千屿点头,下巴轻抬对着自己的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刚刚有人来过吗?”
李与目光对过去,回忆了一下才说
“是有一个女孩,好像是技术部的,来了见您没在就去技术部那边了。”
“乔希?”
“不是,乔老师来得更早,那女孩半小时之后来的。”
“嗯,知道了。”
付千屿动动放在桌面上的食指,示意她可以继续工作了。
李与如释重负地坐下来继续手上的活。
又经过叶霖的工位,她这会正忙着和同事分多出来的豆浆,见到付千屿还是一脸感激地打招呼:
“付总监!”
旁边的同事也是跟着谄媚打招呼:
“付总监早!”
“早。”
付千屿视线落到两个人端着的豆浆上。
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