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电话那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柔和,季凌知道她睡着了,便把手机贴近唇边,用极轻的声音对她说:
“祝你,睡个好觉。”
这一觉付千屿睡得昏昏沉沉的,梦里,她见到了一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的人——时若。
付千屿不记得上一次梦到时若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高三的时候,三模成绩不太理想,舍友都去睡了,她心墙不好在宿舍阳台坐着吹风。
她很怕自己的高考考不好会给付女士带来负担,付女士一定不会怪她,如果她想,她是一定愿意出钱让她复读的,但付千屿不想等。
她急于长大,急于毕业挣钱,她想要拥有自己挣钱的能力,不管是回报妈妈也好,还是拥有自己做决定的底气也罢。
明明付女士把她带回家之后从没有缺过她吃穿,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高中寄宿生活也不用等付千屿开口,付女士的钱都会准时打在她的饭卡上,但她仍然有冲破这一切的冲动。
或许是幼时见到过太多次保育院的院长卑微地讨好每一个来捐款的叔叔阿姨,半夜灯都黑了,还是能听到走廊里传来她的叹气声。
保育院中间一度维持不下去,除了义务来的志愿者和保洁保安,保育院里的叔叔阿姨走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最后院长要亲自每天中午站在食堂里给他们打饭。
那段时间好像什么都没变,他们吃的饭菜仍然是马铃薯和圆滚滚绿油油的白菜叶子,院长打饭的时候小朋友的饭缸饭菜里还会多两块新鲜的猪肉,他们的兴趣班也没有停,外面来的老师每次仍然笑呵呵的教他们唱歌写毛笔字,只是每次上完课,她都会去院长办公室坐一会。
只有院长的头发不知不觉的白了许多。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7岁的付千屿对岁月的残忍有了真切的感受。
不过短短几个月,刚刚40岁的院长乌黑亮丽的发丝里就冒出了几根扎眼的银丝,她一向修长挺直的脊背在一次次弯腰给小朋友打饭的时光中慢慢佝偻,她总笑,笑得眼角也都是皱纹,细细的皱纹最后爬满整张端庄美丽的脸。
付千屿睡不着的时候,会跑到顶楼院长办公室附近的小阳台看看那里她亲手种下的两株向日葵,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知道了原来看起来和蔼可亲,温柔沉静的院长妈妈也会吸烟。
她坐在小阳台的板凳上吸了一支又一支,烟雾缭绕着她的眼睛,付千屿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到透不过气的抽噎。
时若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她轻轻覆盖上小小的付千屿的眼睛,温声在她耳边说:
“回去睡觉啦。”
那一晚付千屿躲在时若的怀里,问她为什么院长妈妈要抽烟?抽烟不是坏孩子才做的事情吗?
时若摸摸她的头,温柔的告诉她不是的,抽烟只是一种行为,它代表不了任何事情。
它也许是一种消遣方式,只是对身体不好。
付千屿后来明白了院长那个时候的压力,她现在也很无助,很恐慌,很怕未知的未来,很怕自己让妈妈失望。
那一晚她吹了很久的风才回到床上,后半夜就迷迷糊糊的发起烧来。
朦胧中时若又出现了。
她像一个仙女一样,穿着一身纯白的连衣裙,站在付千屿面前,和她一般高。
“姐姐……”
付千屿喃喃开口,泪水来得汹涌,她再说不出任何话。
时若轻轻抱住她,轻轻安抚她的情绪。
“不哭了。”
时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用空灵的声音安慰她。
“千屿很怕对不对?”
付千屿拼命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她紧紧攥着时若的衣角,泣不成声地说:
“我好怕,好怕。姐姐,我想回家,我想回保育院,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姐姐在呢,姐姐永远陪着你。”
“姐姐……”
时若没有接她的话,她的身体越来越轻,付千屿感觉就要抱不住她了,她拼命收紧双臂想要抓住她,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直视时若沉静如同古井的眼睛:
“姐姐,姐姐,别走,求你,不要走,再陪我一会好不好?再陪我一会?”
时若笑着给她指一指不远处的亮光,轻声对她说:
“千屿,天就要亮了,姐姐带你回家。”
“不……”
付千屿猛地睁开眼。
却发现自己不在学校,而是在家里温暖的公主床上。
家。
她真的回家了。
她撑着身体坐起身,发现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千屿。”
妈妈敲门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红糖鸡蛋。
“妈。”
付千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发现嗓子疼地像刀割一样。
“你这孩子,发烧了也不和妈妈说,要不是你舍友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你不对劲给班主任打了电话把你送回来,你得病成什么样啊?吓死我了。”
付女士赶到学校的时候付千屿像着了魔一样怎么叫也叫不醒,浑身滚烫嘴里一直含混不清的念叨着什么,老师吓坏了,叫来了医生把人送到医务室挂了水,退烧之后才让付女士把人接回家。
“我睡了这么久?!”
付千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明明她记得她和时若只说了两句话就惊醒了,怎么会连她被抱到医务室和回家都没察觉到。
“是啊。你中间醒了一次,睁了睁眼睛,妈妈还以为你清醒了,给你做了点吃的,没想到你又睡过去了。”
付女士满脸担心地把红糖鸡蛋端给她:
“学习压力是不是太大了?这两天就在家休息,别去上课了,老师那边妈妈去说,你就好好养身体,不许瞎想。”
付女士严禁付千屿这两天再碰学习的东西,她躺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被允许下床溜达。
大病一场过后,付千屿突然感到异常轻松。
身上的担子没有预想的掉下来,她不再怕未知,她知道付女士总会把她接回家。
一直到高考时,她整个人都非常放松,像是参加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考试。
很久很久,都没有那种紧张和无措的感觉了,而今天,而现在,她居然又见到了时若。
时若还是穿着那条飘飘欲仙的裙子,瘦瘦高高的,站在离她不远处的阴影下对她温柔地笑。
“姐姐!”
付千屿愣了一下,随后眼神中透漏出惊喜。
“千屿。”
时若眸子里仍旧是一片温柔的水一样,但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朝她走过来,
“千屿长大了。”
时若还是十六岁的样子,漂亮,美得不食人间烟火,付千屿看着她,已经没有幼时想要依赖的感觉了。
只是仍然难免想念。
“姐姐。”
付千屿哽咽着声音向前走了两步,与她更近一些。
“为什么你不肯再来了?”
付千屿委屈地落泪,她十二年没有见过时若了,久到快要忘记她了,而在这个短暂的午睡时间,时若又像仙女一样飘飘然地降临到她的梦里。
“姐姐就要走了。”
时若抬起手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发,她的小千屿长大了,比她都高了。
“千屿以后要好好生活。”
时若慢慢抬起唇角,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不要……”
付千屿立刻抓住她冰凉的手。
“求你……不要……”
付千屿拼命摇头,像小时候一样恳求她。
“千屿……”
时若的目光一下子幽怨起来,脸色也沉下来。
她不再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付千屿。
“姐姐……”
付千屿被吓得收回手,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听话。姐姐不要生气……”
时若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眼神仍然哀戚,她望着眼前的付千屿,重新抬起手想要碰一下她的脸颊。
梦再一次惊醒。
付千屿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办公室,她没有换地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竟然也只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旁边的手机还在通话中,电话那边的季凌很安静,时不时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凌凌。”
付千屿试着用沙哑的嗓子去唤她。
“我在呢。”
季凌接起电话,柔下声音来安慰她。
“就睡这么一会吗?”
季凌一边拿着手机,一边眼睛看着网页上的文字。
“嗯。”
付千屿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坐起身。
“睡不着了。”
她心中隐隐不安,和上次梦到时若完全不同,她的紧张和不安没有得到丝毫缓解,一直到听到季凌的声音突突狂跳的心脏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一直在听电话吗?”
付千屿揉着酸疼的肩膀走向办公桌。
“嗯。”
季凌轻轻笑了一下:
“别担心,你睡相一直很好,什么梦话也没说。”
付千屿莫名红了一下脸颊,随后不自然地坐在座位上打开电脑。
“我刚刚看了一下时间,下周五还有VIP通道门票,但那天好像要下雪。”
“没关系。”
付千屿柔下声音来说。
“下雪天的环球影城说不定也很好看。”
落雪的京城她们还没有手牵手去看过,红墙黛瓦的景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色点缀会更梦幻,届时付千屿想为她放一场酣畅淋漓的烟花,为她们走过这么远的路,从烟花绽放的那一刻开始,所有过去都将消逝,未来皆为橡树疯涨枝桠。
今晚的舆论热度仍然居高不下,不断有博主跳出来猜测孟西到底因何而死,不少阴谋论者都怀疑万恶的资本家把孟西当作把玩的筹码,最后成了被放弃的牺牲品。
而零点刚刚过去,一条匿名网友的帖子很快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京城市队裁判员疑似参与孟西事件。”
这篇帖子的针对性极强,没有说季凌的动作指导身份,也没有说季凌是警局局长的女儿身份,而是对她的职业下手,可见其目的明确。
付千屿顿时警铃大作,迅速点进帖子查看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