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什么呢?”
付千屿用勺子盛了一碗汤,放在旁边的位置上。
季凌这才走到餐桌对面坐下,小口喝着付千屿盛的汤,付千屿优雅地拿着筷子夹了一块刚刚烫熟的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我们后天回一趟家。”
季凌听闻付千屿的话猛地抬起头,拉着椅子凑近一些不可置信地问:
“真的?!”
付千屿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才不紧不慢地说:
“我已经和我妈打过招呼了,后天我们一起回去。”
要见家长了?!
季凌心里砰砰跳个不停,虽然说她早就见过付女士,但之前是以干女儿的形式,而这次是以付千屿的女朋友形式见家长。
季凌刚刚就是碎碎念一下,真要见家长她比付千屿怂多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回去了?”
季凌嚼着嘴里的莴笋,心里七上八下的。
付千屿戴上塑料手套一边给季凌剥虾一边默默说:
“昨天院长来电话了,她要退休了,她问我,要不要把时若接回来。”
时若的父母双双入狱,时若的遗骸一直在公立基金会资助下的墓园。院长退休之前,每年都会给因为生病、意外去世的孩子扫墓,但院长退休之后,这些孩子就要交到别人手里。
她放心不下时若,斟酌再三还是给付千屿打去电话。
况且保育院要拆迁了,离公墓更远。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年时若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有留下她。”
院长苍老的声音罕见地哽咽了,她喝了一些酒,说话断断续续的:
“她那么小,明明……明明都已经向我求救了……我还不信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的沉默,季凌不说话了,沉默地给付千屿夹菜。
时若的话题一直过于沉重,每每提起,两个人的心里都像压着一块重石头。
“而且,我要解决Alpine的户口问题。”
付千屿故作轻松地挂上浅浅的微笑,她之前和季凌提起过女儿,季凌的反应竟然没有她预想的那么大,而是缩进她的怀里柔柔的问:
“她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欸?”
倒是让付千屿有些震惊,她之前还一直犹豫怎么和季凌开口这件事,没想到她这么坦然就接受了。
“你不问问我她是怎么来的吗?”
季凌勾起唇角,手向下抚上那道她吻过无数遍的疤,轻轻说:
“从这里来的。”
付千屿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搂紧季凌轻叹一口气:
“我女朋友怎么这么聪明呢?”
“Alpine的签证因为国籍问题一直没有下来,我走得仓促,况且她一直在那里长大,没有来过中国,我害怕她会不适应,所以想先稳定下来再把她接回来。”
“她快6岁了,要上小学了,你想见见她吗?”
“她怕我吗?”
季凌犹豫着低下头,轻轻抿起唇有些紧张面对一个突如其来的女儿。
“不会的,你是她的妈妈呀。”
付千屿拍了拍她的背,她没告诉季凌,小家伙早就见过无数次照片里的季凌,那张她和付千屿在沙滩的照片被小家伙打印出来一直放在卧室的床头。
妈妈……
季凌心里像是被撒了一把梅子味的酸糖。
在付千屿说这句话之前,她还没有切实的体会,她居然就要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了,她们仅仅相差十八岁,小家伙会不会嫌弃她像个小孩一样?会不会不适应她?会不会不肯叫她?
这种感觉让季凌恍惚间又回到了曾经考裁判证的时候,全场只有她一个女生,还是最年轻的,老师们看她的眼神还以为她走错考场了,有点心酸无奈,又有点想要证明自己的急迫。
于是这两天她摸不到付千屿,就潜心研究小孩喜欢什么,学龄前儿童必读的一百本书,睡前故事,她学得快,不出两天就背下来大半。
“她什么时候来?”
季凌又紧张起来,这还没见丈母娘呢,闺女又要来了,一个接着一个,她都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等户口办下来之后吧,我会给她买最早的飞机票,国外还是不安全,我一直担心她。”
付千屿在餐桌上牵起她的手,柔声说:
“不用担心,我妈妈,Alpine,我都会处理好,你就只需要认识她们,和她们成为一家人。”
“Alpine的事情我一直很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们在一起的第一时间我也没有和你说明她的存在,我很感激你可以全盘接受,所以后面的事情让我来解决吧,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
在走之前,季凌接到了陆警官的电话,李承要见她。
她丝毫没有意外,这场他精心策划许久的让全世界瞩目的绑架案,最后反而成全了她和付千屿,他怎能甘心。
付千屿送她到警局门口,给她拉了拉裹着小脸的围巾和口罩:
“我在外面等你,不着急,慢慢来。”
那场大雪过后,京城的温度骤降到零下,今天又是飘了零零散散的雪粒,广告牌在不远处吱吱呀呀的摇摇欲坠,让季凌心里有些惶恐。
它就要掉下来了,离掉下来只差一阵足够大的狂风。
而狂风已经蓄势待发。
“你在回车里等,不要在外面,很冷。”
季凌攥着她的手轻轻呵了一口气,两双冰凉的手轻轻握在一起,也有了暖暖的温度。
李承的神色憔悴了很多,他穿着拘留服走出来的时候季凌险些没有认出他来,显然是在里面吃了不少苦头,也是,就算季凌妈妈不吩咐,李承在拘留的这段时间也不会好过。
他看到季凌之后,眼中升起一阵鄙夷,鄙夷过后,又是迷茫、虚幻、无措的神情。
“你还是来了。”
李承在季凌对面坐定,季凌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黑色胡茬,头发也略显凌乱,和从前那个永远疤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李承天差地别。
“陆警官说你要见我,我怎么能不来。”
季凌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他:
“你这又是何苦。”
“呵,反正,我在那里待的,已经快要死了,在这里这么多天,反而是我最轻松的日子。”
没有手机,没有舆论,没有一切外界信息,他想清楚了很多。
“你为什么,不肯见你的家人?却要见我?”
季凌看着李承自嘲的样子,他手指攥在一起,眼睛看着季凌,却好像又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透过她看自己。
“如果没有他们,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承嘲讽地笑了笑,眼中多了几分不甘: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的一点是什么吗?”
“不是你的天赋,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家庭。”
“准确的来说,是你的钱,和地位。”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做裁判吗?你以为真的是我自己愿意的吗?”
李承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整个房间,又因为他的身体有些虚弱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咳嗽,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了出来。
他用锁着手铐的手背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流了这么多泪水,他索性不再去擦,反正在季凌面前,他也没有丝毫尊严可言了。
“你不是自己选择的?是你家人逼你的?”
季凌惊讶了一瞬,身体向前靠了一些。
“不,他们没有逼我,他们只是,没有给我别的选择。”
“我从小跟外婆长大,我爸妈早就貌合神离,他们借着打工的名义,都去了不同的城市,我的学习天赋,是在刚上小学的时候展现出来的。”
李承陷入了回忆中,记忆中,老师的第一通电话是打给妈妈的。
老师在电话里明确表明了李承这孩子在数学能力方面展现的卓越天赋,如果在村子里上学,很可能会耽误孩子,所以希望她能把孩子带在身边,让孩子能有更多的机会。
但相比较于老师的激动和迫切,他妈妈要冷静得多,她只说了四个字:
“我没有钱。”
转学要钱,给李承找学校要钱,租学区房要钱,而她连自己都养不活,更何况还要带一个孩子。
“可是李承妈妈,孩子真的很聪明,村里的老师文化程度有限,如果不把孩子带出去,很有可能就毁了孩子的!”
“我说我没钱!!”
李承在旁边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亮晶晶的眸子黯淡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直观,那么清晰的听到:没钱,这两个字对他的影响。
尽管他依然在村子里接受教育,但他成绩依然很好,考到了重点中学,然而初中毕业,义务教育阶段结束,学费谁来出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爸妈不会直截了当的和李承说家里没钱你不要上学了这种话,他们只会在难得一次的团聚中掀桌子吵架。
李承习惯了这种争吵,他只心疼外婆凌晨去菜市场买的鱼,两个小时炖出来的,一口都没吃上就被摔到地上。
鱼肉四分五裂的遍布在地上,爸爸踩在烂掉的肉上,指着妈妈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不管孩子,只知道出去鬼混。
妈妈尖叫着抓起地上的鱼头朝爸爸丢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丝毫不顾及旁边劝架的外婆。
李承冷静地捡起那只鱼头,挖出了里面的鱼眼睛,放进嘴里嚼。
滑嫩可口,李承蹲在角落细细咀嚼,舌尖都是鱼腥味道。
外婆说鱼眼明目,吃了鱼眼睛,就能看清楚很多事情。
李承看清了,他沉默着回到了房间,收拾东西,坐上了去往县城的大巴车。
正好是年关,饭店缺人的时候,李承只跑了两家店,就应聘上了一家小酒馆的传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