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回暖很快,蒋真上学路上已经无数次遭受柳絮攻击,因而很罕见地对春天产生了一丝不满。
高三这天办成人礼,蒋真有点蠢蠢欲动,趴窗边看人家都穿了整齐划一的西装套装,三三两两地往成人礼场地结伴而去,自己有点羡慕,幻想了一会儿明年今日自己会是什么光景,还有点陶醉冒泡呢,就被许子骞从身后拍了下肩膀。
“别看了,门口有人找你。你猜是谁?!”语气里藏不住的八卦。
蒋真转身,直了身子朝教室门口看去,才发现来人确实意想不到——居然是奚昀。
奚昀今天穿了西装打了领带,头发也刻意打理过,比上次蒋真私下见他那种随意的样子还惹眼了几分,此刻就站在3班门口,察觉到蒋真看过来的视线,微笑着朝他示意。
奚昀自从升入高三后,便降低了在校内大小活动的露面频率,但人气倒一直是居高不下。现在站在高二班级门口,自是变成议论对象,蒋真一想到要顶着别人的议论和目光朝奚昀走过去,就有点头皮发麻,身子僵了一半。
他下意识去看前桌的孟庭柯,没想到孟庭柯也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和言语。
蒋真这才迈步朝门口去,一边走一边琢磨自己和奚昀不过一面之缘,对方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
“学长。”蒋真先叫了一声,“怎么突然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蒋真游移不定地开口。
“下周你们高一高二年级开春季运动会,广播站成员到时候要负责念稿子。”奚昀停顿了一下,看蒋真认真看着他,才又接着说,“你今天午休记得去广播站开会。”
蒋真点点头,“好的学长。”
奚昀有点无奈地笑他:“不用叫我学长,你跟卓霖一样,叫我奚昀就好。”
“其实本来是她来通知你,结果临时被叫走了,就把任务转交给我了。”
“她说你在校日都不能拿手机,只能人肉传递消息。”奚昀笑笑,表情有点揶揄。
蒋真有点不自在:“……我知道了。”
奚昀点点头,道:“那我走啦?等下还要主持仪式。”他笑得如沐春风,蒋真看得都有些呆了。
“学…奚昀,祝你高考加油!”
奚昀朝他笑笑:“借你吉言。”
蒋真就愣愣地看着奚昀走远,心想风云人物不愧是风云人物,出场都像自带柔光……
又呆了几秒,才慢吞吞回了自己座位上。
许子骞立马凑过来:“你俩咋认识的?”
蒋真还有点发懵,“广播站的学长…”说完才回了神,又担忧地去看许子骞,“哎我说,你真的要有点危机感,奚昀魅力这么大,他还和卓霖关系很好,你跟人家比毫无胜算啊……”蒋真喃喃道。
许子骞戳了他肩膀一把:“哪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兄弟威风的!你是人吗还?”,骂完气冲冲走了。
蒋真这才又去看孟庭柯,他只安静地看着蒋真,刚刚也是一言不发地旁观蒋真和许子骞的对话,似乎没有一丝想要插话的欲望。
蒋真没来由有点心虚,试探道:“你认识奚昀吗?”
“其实我也就是今天跟他第二次见面,哈哈。”蒋真干笑两声,又去观察孟庭柯的表情。
孟庭柯终于搭话了:“不认识。听说过。”
“哦哦。”蒋真不知道再怎么接,但下意识嗅出一丝孟庭柯有点不高兴的气味,但无法判断缘由,只好默不作声了。
等他闭嘴了,孟庭柯又停顿了几秒,看出他也不打算再继续话题的样子,才忽地转身,椅子在地砖上拉出一声短促且尖锐的响声,给蒋真留了一个看起来有点神秘但是生气的后背。
蒋真摸摸鼻子,不知道怎么惹到他了。
广播站长由卓霖接替,她简单分了一下校运动会两天播稿分组名单,蒋真和一个一面之缘的理科班女孩分在了一组,负责念运动会第一天的各班加油来稿。
蒋真有点暗自窃喜,体委赵聪之前一直死缠烂打让他报长跑项目凑人数,还好自己没松口,现在又来了一个现成送上门的借口,蒋真开会开着开着都开始乐得冒泡。
交代完事宜又叮嘱了两句,这才散会。蒋真抬腿就要回班,结果被卓霖叫住了:“许子骞报项目了吗?”
蒋真愣愣的:“这我还真没问他。你等我回去以后问问。”
“没事儿,”卓霖摆摆手,“我随口问一下”,“你报项目了吗?”,她追问。
蒋真有点不好意思,讷讷道:“…报了全班拔河项目算吗?”
卓霖闻言笑起来:“算啊!”
二人这才道了别。
蒋真后面一打听才知道,许子骞和孟庭柯零零散散报了几个项目,而孟庭柯还报了1500米长跑,他忍不住脸凑过去恭维:“这么深藏不露呢!”
孟庭柯这才心情很好似的,上手又摸了一把蒋真柔顺的、贴在额前的头发说:“那你给我送不送水?”
蒋真把头从他手掌下移开,讪讪道:“你等我翻一下赛程表。我运动会第一天一整天都要在主席台念加油来稿呢……”
于是他眼看着孟庭柯脸又黑了。
运动会那天,天朗气清,早晨气温也不很高,偶尔有微风打在蒋真脸上,带来一阵和煦的气息。
早晨赛程才开始没多久,广播站这里就已经收了来自高一高二班级的一大堆加油来稿,大多写得慷慨激昂。蒋真刚开始还念得比较平和,后面被接二连三的加油稿也调动了情绪,于是语气也变得激扬了起来。
他和搭伴的女生一人一条换着念,念着念着,他就觉出些不对来:怎么这么多其他班的来稿却给孟庭柯加油的?
正琢磨呢,拿起刚被递过来的条子一看,得了,又是给孟庭柯加油的。
“红色的跑道是你挥洒青春的舞台,枪声响起,你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 那短短一百米,凝聚了你无数次的汗水与付出,我为你呐喊,为你骄傲!孟庭柯,加油!
高二五班来稿。”
蒋真念完简直一头雾水,五班的人不给自己班的选手加油,到孟庭柯这儿凑什么热闹?
他播完,摁掉桌面麦克风的开关,凑过去和搭档讲小话:“我这一早上念了好多其他班来稿,结果是给我们班孟庭柯加油的,什么情况啊?”
搭档闻言笑得神秘兮兮,幻视了一下没有校领导在附近盯着他们偷懒,这才接道:“都是暗恋他的小女生写的呗!”
她顺手抽了蒋真刚念完的那条稿子,指着上面的字迹说:“你看这字这么秀气,又不用落款实名,只需要写班级,都是匿名表白他的。啧啧……”
蒋真愣愣地去看那条来稿,接过来,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会儿,又卷起来,再铺平,直到被搭档戳了戳胳膊在耳边嘀咕说“该你了”,才反应过来,又重新开始读稿。
他心里有点发酸,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变得很不高兴,心像一条湿答答的毛巾被人反复揉捏拧扯,变得失去形状。
正心烦呢,又来一条投稿,蒋真低头一看,又是给孟庭柯加油的匿名稿,他平直地念,念到“孟庭柯”三个字时,突然舌头打弯,心中一动,把这三个字改成了“运动健儿们”念出来。
让你这么受欢迎,全给你拦截了。
蒋真干了非常不占理且恶劣的坏事,心中居然有一种快意,他很快克服心理障碍,从善如流地把接下来到自己手里的但凡是给孟庭柯加油的稿子全部改成了“运动健儿们”,越念越起劲,眉毛忍不住扬起来,嘴巴也咧了更大的弧度,连声音都雀跃了。
第一天运动会开完下来,蒋真嗓子也快冒烟了,喝了四瓶水才勉强熬过去,心想广播站这活看似轻松逃了运动会项目,原来也是小美人鱼和女巫做交易,有得必有失啊……
男女长跑项目普遍安排在运动会第二天的下午,蒋真乐得清闲,没事就去检录处溜达。
正晃悠呢,被人从后面提着领子拉住了,蒋真回头一看:嗬!大红人!
脸一扭立马迈腿就要走。
孟庭柯看拽不住他,便直接长臂一揽,从后方半圈过他的脖子,几乎把蒋真半圈到自己怀里来,蒋真被这个近乎锁喉的动作吓住,不敢动了,只能慢慢转过来和孟庭柯对视:“干嘛呀。”
“一见我就跑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怕挡着你暗恋对象们欣赏你呗。”
蒋真说话没过脑子,酸溜溜的,立刻被孟庭柯抓住了发言漏洞逼问道:“哪来的暗恋对象?还‘们’?”
蒋真才不想理他。
孟庭柯凑近,上手捏了下他右腮的肉,低声笑道:“吃醋呢?”
“神经病!自恋狂吧!”
蒋真又要走,被孟庭柯握住手腕,掰开他轻微攥着的拳头,把他拖到自己背后,将手里的别针和号码牌递给他:“帮我别一下,我马上跑1500米了。”
这个理由还算正当,蒋真不情不愿地接受了。本着友爱同学的宗旨把号码牌别在孟庭柯的后背上。孟庭柯脱了外套,因此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蒋真能感受到孟庭柯后背传递过来的轻微暖意。
别好了蒋真一拍孟庭柯后背,轻推他:“好了,去吧。”
孟庭柯又凑过来,白牙在阳光下晃得蒋真眼睛疼:“等下给我送水吧。”
“晒死了,我不送。走了。”
孟庭柯也没再强求他,站在原地笑着看蒋真走远,有点笃定的意思。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又埋进人群里去1500米起点处检录了。
蒋真嘴硬心软,走着走着脚下就拐去学校超市了。买了一瓶水结账,纠结了一下,又抱了一瓶,这才小跑着又往操场方向去。
孟庭柯已经跑了几圈了,蒋真不好意思站在外圈喊他名字加油,先找了个树荫下站着,远远看孟庭柯长跑。
平心而论,这人真的做什么都很厉害,就像现在很轻易地甩了后面的选手很长一段距离,而他看起来跑得也并不很煎熬,甚至算得上游刃有余。
又过了几圈,蒋真估摸着快到最后决胜时刻了,便慢吞吞往终点走。
终点站了一堆人,不少女生怀里都抱着水,兴致勃勃地等待选手完赛。蒋真看了一会儿,突然发觉自己现在的状况有点诡异,正犹豫要不要走,旁边有人欢呼:“来了来了!”
蒋真抬头看去,果然是孟庭柯在最前面。
孟庭柯其实肤色很白,此刻因为大量运动,薄薄的短袖校服被汗水浸湿了少许,贴在他身上,显露出一些很好的肌肉线条来。
蒋真看盯着发呆,意识到时孟庭柯已经冲过了终点,他往前又慢跑了一截,才折了回来。
蒋真看着孟庭柯便这个方向过来,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心脏突然不可抑制地狂跳。他分不清是因为被其他人盯着还是因为紧张,又或者只是代表一种雀跃和自己独特性的被认可。
孟庭柯慢慢走过来,突然按住蒋真的肩膀。蒋真正疑惑他要干嘛,他就猛地把整个人都压在了蒋真身上,头埋在蒋真的颈窝里。
一个拥抱的半成品。
蒋真慢慢僵住了身子,孟庭柯的头发刺到了蒋真的脖子,痒痒的,他下意识想去推。
“别动,”孟庭柯闷闷道,蒋真几乎可以感受到孟庭柯说话时他胸腔的震动,传导到自己的大脑,“我趴一下”。于是蒋真少有地很乖巧地没再动弹。
又过去了很久,蒋真觉得几乎算得上漫长。孟庭柯才终于动了。
他离开了蒋真一点,站直了,一只手自然地朝蒋真探过来,做出了一个要水的姿势。
蒋真没犹豫地拧开了盖子,递给他,看孟庭柯连续地、猛灌了一整瓶水,喝完的塑料瓶子都被他捏得有点变形。
孟庭柯缓了缓,扬起脸来看他,语气有点臭屁:“帅不帅?”
蒋真无语,接过他手里的空瓶子,又把另一瓶水递给他。
“帅还趴这么久。”
孟庭柯笑了,用气音在他耳边说话。
蒋真觉得今天太阳真晒啊,只是在跑道上站了一会儿,他的耳朵和脸颊都被晒得通红,人也有些发晕了。
孟庭柯说:“我占你便宜呢,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