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钝如许子骞,都察觉到最近孟庭柯和蒋真之间非同寻常的氛围。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蒋真,也试探过孟庭柯,全都碰了软钉子,二人给出的答案都大同小异,十分默契:“没有啊”“没什么”“你想多了吧”。
久而久之许子骞也懒得做和事佬,随他俩去了。
在又一场大降温后,冬天彻底以摧枯拉朽的姿态降临了。
某节午间自习课上,突然有人发出不大不小的惊呼,紧接着大家顺着视线看去,就看见窗外飘下的雪花。
教室里一下子有点坐不住了。
前排有人站起来往窗边挤,椅子在地面拖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许子骞更是直接嚷嚷起来,整个人浮夸地半跪在椅子上,扒着窗框往外看:“真下大了!卧槽,好像要积起来了!”
有人起哄:“下去打雪仗啊!”
“你有病吧,自习还没下。”
“那等会儿放学呢?”
“放学肯定被踩脏了吧——”
声音乱成一片。
蒋真也被带着站了起来,挤在人群边缘往外看。
雪已经不是零零星星的样子了,像从天上往下筛,细密地落下来,天色有些发灰,白色一点一点压下来,一片快速覆盖下来的白从玻璃窗映进来,却让教室更明亮了。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兴奋。
“哎——”他下意识想叫人。声音刚出来一半,又卡住了。
关含闻声转头看他,蒋真的视线还没来得及从前座收回来,生硬地转头对他笑笑:“没事儿。”
终于熬到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3班学生激动得一窝蜂往两栋教学楼之间的一层中庭花坛空地跑。
雪已经覆盖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虽然是北方小孩,但每次下雪时,蒋真还是有难以抑制的喜悦。
他仰头望着天空。
没有风的时候,雪是直直落下来的,似乎下得很慢,在空中有一种凝滞感,非常漂亮,像电影场景。
他呆呆地仰头看了一会儿。
许子骞攥了一团雪,趁蒋真发呆不备,拉开他后颈的衣领精准地塞了进去。
蒋真被冰得一激灵。
“许子骞!你有病吧!”蒋真滋哇乱叫一边疯狂抖动衣领。
下意识地弓起腰想去掏,却因姿势受限,只能手忙脚乱地徒劳挣扎。
他一把抓住路过的赵聪,求救似的:“帮我掏一下雪,快点!快点!冰死我了!”
赵聪非但不施以援手,居然还一掌拍掉他的求助的手,抱着肩在一旁笑得很贱:“许子骞干得漂亮啊!这招儿太损了吧哈哈哈哈!”
蒋真欲哭无泪。
他已经感受到被用手压实了的雪球在接触到自己后背后迅速融化、消融成水的过程,非常不适。
突然有人从背后一把按住蒋真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蒋真吓了一跳,不过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便也老实地不再动弹了。
一只温热的手从他衣领探进去,手指轻轻地掠过他后背上柔软的皮肤,蒋真感到有些发痒,背后激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栗。
他催促对方:“好痒,哎呀你快点掏,冰死我了!”
对方精准地把那团雪球利落掏了出来,又随手往雪地上一扔。
蒋真这才如释重负,笑嘻嘻地转头,结果对上了孟庭柯沉静的眼睛。
刚被对方不经意拂过的几点皮肤像结束了休眠的火山,此刻尖叫着要喷薄。
他的笑凝滞在脸上,张了张嘴,感到风挟带着的雪粒飞进了嘴巴里,于是他又很快闭上嘴巴,绷成一道不自然的直线。
他看着孟庭柯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半垂着眼睫,随手拍掉了掌心残留的几点雪渣和一点点湿润。
接着把那双手抄进校服兜里,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很快也就看不见背影了。
寒风卷过,蒋真后颈那处刚被温热指尖点燃过的地方,瞬间又被冷空气灌透。
许子骞看他傻在原地,还在旁边咋咋呼呼地笑,以为是自己恶作剧收效极佳,上手去搭他的肩:“采访一下,感受如何啊?是不是透心凉?”
蒋真猛地侧过身,躲开了许子骞的手。
动作幅度有些大,许子骞愣了一下:“干嘛?你生气了?”
“……湿透了,难受。我先回去了。”
蒋真含糊地丢下一句,没看其他人,兀自低着头往校门口走去。
快到家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蒋真走得很慢,鞋子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嘎吱”的声音。昏黄的街灯已经亮起,照着雪地呈现一种暖色的和谐来。
后背还有一丝濡湿的不适,蒋真加快了几步,想快点到家换掉衣服烘干。
临近年底,A市一中每年都会办新年交响音乐会,管乐团的排练也变得很勤。蒋真不想去关注,无奈孟庭柯就坐在他前排,每天中午午休时这人位子都是空的,他想不注意都难。
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的态度诡异得令人费解。
万一一切都只是出自他的自作多情和臆想,那不是很尴尬又可笑?他自认魅力也不至于大到这个地步,让孟庭柯这种人会对自己产生什么特别的想法。他这么自我安慰,但又无法克制一看见对方就心里生出莫名惶恐和想逃开的心情。
他很想装傻,但无奈演技太差,居然连表面上的和平都做不到维持,怕冤枉对方的同时又无法厘清自己真实的所想。
蒋真以前都没发现自己有恐同的倾向。
真是太不进步了,他想。
然而孟庭柯就这么沉默地不做任何抗辩地、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蒋真冷待他的事实,没再做过任何过界行为或者说连普通同学都不如的多余靠近,还是让蒋真感到无所适从。
为什么不开口问他怎么了,不问他为什么突然疏远?即使蒋真并没有在内心编纂一套合适的说辞——一种不暴露自己自作多情和疑似恐同的理由。
这种默契的远离看起来更像一种默认和理亏,意识到这点只会让蒋真更恐慌。
如果孟庭柯真是喜欢自己,那怎么办?这一切都让他头晕脑胀,没办法再继续思考。
元旦前夕管乐团是最后一次大排练,下午就要正式演出,蒋真在教室里乖乖刷题,这种事儿跟他本来没什么关系,结果却不情不愿地被许子骞硬拉着去礼堂搬椅子和谱架。
许子骞最近在追1班吹长笛的卓霖,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在对方面前刷存在感,这回干脆找蒋真一起去当僚机干苦力,蒋真实在经不住许子骞惊人的缠人程度,想着明天就放元旦了,教室里乱糟糟的也看不进去几页书,才勉强答应了。
管乐团最后一次彩排是直接在礼堂进行,椅子已经摆好,谱架还差几个,蒋真还特意去了一趟艺术楼,这才搬过来。
礼堂侧台的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乐器盒和杂物。蒋真两只手占着,正低头躲避垂下来的大幕绳索,一抬头,猛地撞上了一个人。
应急灯的灯光照得对方面目模糊不清,但轮廓在黑暗里仍然是立体且英俊的。他穿着乐团统一的黑色正装西服,衬衫扣子被扣到最顶端。孟庭柯靠在墙上盯着蒋真,似乎也有一丝吃惊,但很快平复,又变回了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冷漠,蒋真看了一眼,觉得胸口有点闷,怀疑是礼堂的侧台空气不流通。
但孟庭柯还是先开口了:“你怎么来了?”
蒋真硬着头皮接话,却不想看他,即使隔着黑暗他也下意识逃避对方的视线:“许子骞叫我来帮忙,我就来了。”
孟庭柯“嗯”了一声,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蒋真觉得尴尬,想快点逃走,所以又抬胳膊把谱架提起来,准备往舞台走。谱架有点沉,他显得很笨拙。
“你倒是很听他的话。”
“什么?”
蒋真稍微有点夜盲,所以在光线昏暗的地方每次都要十分用心去关注脚下的路。孟庭柯冷不丁一开口,他分了下心去听对方说了什么,结果下一秒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就要朝前倒去。
蒋真被绊倒之前短暂地想,怎么这种狗血女主角的剧情真发生在我身上了……不要吧…
不过孟庭柯拉住了他。
力道很大,蒋真晃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对方拉到了刚刚他靠墙站的位置,后背猛地紧贴住孟庭柯的胸膛,感受得到对方身上透出来的暖意。
孟庭柯胳膊箍在蒋真胸前,有些轻微用力,看起来就像用一条胳膊环住了他,也像一个来自背后的拥抱。
蒋真的背立刻绷直了,他吓了一跳,因刚刚差点摔倒心有余悸而未平复的激烈心跳在持续。
他想挣脱,于是僵硬地挣扎了一下,示意孟庭柯先松开他。
“蒋真。”孟庭柯突然叫他的名字。
蒋真吓了一跳,对方靠得太近了,在黑暗里失去了视线距离测量的情况下,就像在他耳边贴着说话,他抖了一下:“干、干嘛?”
“你抖什么。”孟庭柯松开了他一点,把他僵硬的身体转正,直面自己,但一只手还是轻轻按着他的肩膀,确认他在堆满杂物的地板上站得平稳。
“就这么讨厌我吗?”孟庭柯问,声音很轻,“不然为什么不理我。”
礼堂前台有长笛清脆的试音声适时响起,蒋真很想装傻装没听见孟庭柯的提问,但显然演技太差,瞬间的下意识动作逃不过对方居高临下的逼视。
“没有啊。”蒋真想走了,脚和身体已经释放出了一个想离开的动作信号,微微朝出口方向挪动了一点,“怎么突然说这个?你别乱给我扣帽子。”
“我不跟你说了,这两个谱架我还得赶紧给你们搬出去。先走了啊。”
蒋真说完就走。
他已经把谱架重新提稳了,低着头绕开地上的杂物,步子也迈得很快、很大。
但才走出去两步,身后又开口了。
“蒋真。”
礼堂前台的试音声还在继续,长笛音色干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孟庭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蒋真站在原地没动,但也不敢回头。
他成了被下了警示的神话人物,只要回头看所多玛之城一眼,自己就会无情地被变作一根盐柱。
“……算了。”
孟庭柯顿了一下,“当我没说。”
蒋真没再停,抬脚往舞台方向走,对方的视线粘在他后背上,他感到清晰而焦灼。
灯光一点点亮起来,视线逐渐恢复清晰。
他把谱架放到指定的位置,许子骞正四处张望,看见他,抬头才嚷了一句:“怎么这么久?你迷路了啊?”
“路上堵车。”蒋真随口答。
许子骞乐了:“礼堂里还能堵车?你编得再像点。”
蒋真没理他,低头去帮忙摆东西。
许子骞看了他两眼,只觉他今天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问,只是又凑过来嘀咕了一句:“对了,刚刚看见孟庭柯了,在后台那边,哇塞,帅得跟要去结婚似的。你看见没?”
蒋真手顿了一下。
“没看见。”
他蹲下身,用力去拧那个本来就很紧的谱架旋钮,金属质地的边缘硌得指腹很疼。